“夏秋里晒得的干花不行么?”

    “我想要新鲜的。”池小秋叨叨咕咕。

    “你慢些!”钟应忱见天色将晚,放心不下,匆匆抓了阔沿帽子,追了出去:“我随你一起。”

    柳安五桥除了北边,其他都是商旅聚集之地,货通四方,橹摇南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街道接凑,水道纵横之处,都是热热闹闹。

    乍从别乡过来的,到了柳安夜灯点起时,都要赞一声烟火气象。

    池小秋馋糖并不是心血来潮,只因岁寒之后,许多热天容易化开的糖都陆续上了市,其中最常见的便是麦芽糖。

    每到十月后,常见街坊巷角蹲着小贩,一口粗糙锅里熬着麦芽糖,颜色晶莹润泽,甜香味飘得整个巷子都能闻见。

    这生意虽简单,价钱也便宜,但挨不住老少都喜欢,尤其是小孩儿,从院子里便能让勾出来。家里人也不吝啬出上一两钱,现用竹签子挑上一点,咬着咬着便吃完了,再多出些,就能在签头上厚厚绕上好几圈,拿在手里,也够舔上半天了。

    反正池小秋每回出门回来碰见都爱买上两回,直到薛一舌看不下去,跟她道:“可别仗着你牙齿生得好看,再添上几个黑洞,一咧嘴便是老婆子。”

    池小秋才收敛一二。

    毕竟麦芽糖再甜,也只有一种味道,池小秋让这甜味钻得心里痒痒,薛一舌却偏还逗她。

    “要想吃糖,多的是方子,葱花猪油洒了碎花生仁揉成的葱管糖,松仁压成的麻糖,其中顶好吃,玫瑰糖心馅儿的玫酱糖,里头微酸外头香甜…”2池小秋让他说得愈加发馋,却只等了一句:“可惜现下没这花。”

    便有了,这么贵的东西,哪有人舍得摘了做糖去?

    薛一舌见池小秋这难受劲,心里头终于略出了口气。

    谁让他们两个整日里黏在一起,眼里还哪有他这个师傅!

    可惜,薛师傅低估了自家徒弟的吃货性子。

    船上临时搭了一个花市,一进去,便能觉出暖意融融,只有这样的温度才能催发这些不在花时的碧桃牡丹水仙,只是价钱也是贵得不同凡响。

    池小秋仔细观察哪一盆开得花最是繁密,大概摘上多少能够够她熬上一碗玫瑰花泥过足嘴瘾。

    这便能看出挑花的区别的,旁人有赏花枝之形的,有辨草木花品的,唯独她走得飞快,就看哪个枝子上打的花苞最多。

    钟应忱帽子太宽,一人便占了挺大的地方,跟得有些艰难,池小秋一口气点了三四盆,直接拎到了商贩跟前:“我全要了。”

    匆匆付钱,匆匆起身,池小秋这样慌忙不是因为有人撵着她,而是怕慢上片刻,她就忍不住听从了荷包隐约的抽泣,再将这花退了回去。

    这是她出世以来,买得最不划算的东西了!

    五两银子,噔噔噔,换作了四株玫瑰花。

    钟应忱在这暖如盛春的船上挤了一头汗,又怕池小秋走得散了,只能将步子迈得更大走得更快些。

    船口正好又涌过来一拨人,他两个又往外走,两下一冲撞,钟应忱的笠帽便让掀落在地。

    这么一只船里,数他有些古怪,旁人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狠狠看了两眼,就这么一错身的功夫,便有人惊讶道。

    “这不是解元相公么!”

    “就是今年揭榜时中了头名的解元相公?才十七的那个?”

    “怪道人人都说清俊!”

    要完!

    钟应忱脑门一蒙,眼见着原本看花看草的人都抬起头来,随着围观的人好奇地涌过来,哪里还能见着池小秋的影子。

    他心里发慌,偏还挤不出去,一冷脸时,倒显出几分严肃的俊俏,有大胆的直接揪了新买的花掷过去,想引他朝自己这儿看。

    一人开了头,剩下的人便纷纷效仿,不过片刻,他便落了满身的花。

    晕头转向之中,一只手悄悄碰了碰他的指尖,迅速将他握住。

    钟应忱心里一紧,方攥上去,便知晓是池小秋。

    那只手用力一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跟着我,跑!”

    嘈杂声如波浪,池小秋凭借着她巨大的力气,生生把钟应忱从人群中拉了出去。一路飞奔下了船,趁着马头上的人莫名其妙望过来的时候,两人迅速奔过了沿湖的街,直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才停了下来。

    两人俯身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池小秋抬头打量了一会钟应忱,忽然大笑起来。

    “你瞧你身上!”

    池小秋帮他拍去头上身上散落的花瓣,另从他帽子中拾出来两朵娇艳的三色海棠,啧啧叹道:“为了看你,他们也算是使出大价钱了。”

    方才她问的价格,这三色海棠可比玫瑰花多了一两银。

    “我说为甚出门你还裹得这么严实!”池小秋想想刚才的阵仗:“原来你跟我说的掷果盈车看杀卫玠就是这个样子的。”

    若是今后去果市也带着他,怕是再也不必花钱买果子了。

    钟应忱不吭声,低头拍去了袖子上两三片漏网之花,动作大得彭彭作声。

    “轻点轻点,便恼了也别打自己啊!”池小秋知道他这回气狠了,便牵他手过来,吹了吹:“这要是打坏了,有的是人心疼呢。”

    钟应忱顿下脚步看她。

    这样子便不能再打趣了,池小秋忙将他的手握在掌心,笑得格外甜,带着些讨好的语气:“我!我!我最心疼!”

    这还差不多!

    钟应忱撇她一眼,脸色略略和缓。

    这几天他当真是让周围无孔不入的人搅和得头疼,门前河上来往的行船害他天天得紧闭窗子,根本看不着池小秋!等出了门,更是像进贡的稀罕物一般让人围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