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应忱送她来时,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子话:“难为是不会有人难为的,他们说的话,中听的,不必多信,不中听的,也不必多睬。你是小辈,礼节周到些便罢,多余的,不用理会。县丞与主簿老爷便是认出你了,也不往前年那桩人命案子上扯,断不会当众因此事让你难堪。”

    食盒是钟应忱又新做了一回的,他将开盒的小机关又跟她示范了一遍,叮嘱道:“这东西且莫离手,最好就一直在眼前放着,防人做手脚。”

    “好好好,你甚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池小秋惦记着时间,忙不迭应着,抬脚就要走。

    “小没良心的,”钟应忱戳她的额头:“还不是记挂你!”

    池小秋攥住他的指头,眨着眼睛:“是!多谢钟哥儿!”

    她松开手,敲敲食盒:“且记着呢,谁也碰不得!”

    待要走时,却让钟应忱扯住了袖子:“还是我同你一起罢。”

    “我不,”池小秋抱紧了食盒,摇头道:“那些老爷都认得你,到时是看我的菜,还是看你的人?就是最后选了,旁人也不服气,又要说我全沾着你的光了。”

    一顿话换来钟应忱又一顿敲头,他满心不乐:“沾光怎么了?旁人要沾,我还不乐意呢!”

    池小秋拍了拍他的头:“好啦,我回来再和你说。”

    哄顺当了这个小祖宗,她才得以抽身,往北桥飞奔而去。一直到进了门,见所有人都还在等着,这才能喘匀一口气。

    果然,池小秋未进门时,各人话来话往,一派和谐,等她站到厅前,顿觉四面八方的眼光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一时间,客套话也有,言辞不善者也有,还有的拐弯抹角,每一个方块字都像是在醋缸里泡过,可没答上两句,众人就发现,这个看似直爽的小丫头,滑不丢手的很,什么也问不出来。

    池小秋一边应和着,食盒拿得紧,与人说话时也错眼不离,一边翘首等着外面动静。

    这么一抬头,便与一道目光相触。

    这里面夹杂着冷意和明显的厌恶,还有一些捉摸不透的情绪,池小秋只是微微一愣,就迅速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看着十分真诚的笑来。

    几乎是同时,两人在心里对着重重一声:哼!

    周大厨淡淡扫过她手中精致食盒,又添一丝不屑。

    这小丫头人不大,却鬼精鬼精的,让人去打听她家消息,竟连食材也探不出来,还是另找了门路,才弄明白大致是个什么菜色。

    他手掌锅灶这么些年,给她添些堵,还是能做得到的。

    第143章 斗菜之会

    柳安原先不过是柳江枝杈河溪处汇集而来的曲湖边, 一个小小集市,到此朝通凿水利后,河运渐兴, 竟成了南北东西都能连通的一个所在。

    由是比集千百家商铺牙行, 物丰民阜, 烟火正盛,竟渐成巨镇之势, 最近一次计黄册时已有万户人家。

    因此柳安虽不设县治,但却驻了巡检司, 又另派了县丞主簿各一名专治此地之事, 连巡抚柳西御史都格外重视柳安商事。

    柳安县丞能坐得住这个位子,不仅本家有些关系,自己也不乏手段。再讲究饮馔美服, 也得先将衙中事情梳理清楚, 不仅姗姗来迟,面上也满是疲累之色。

    各楼呈菜的次序是抽签而定, 这会便都候在下首, 只等县丞老爷点个头,便能将藏了多时的菜色端出。

    头先几道菜不乏精品, 其中有几道冷盘十分占便宜,便是时候多些,也不会失了味道。

    五色馒头如荷苞绽开,几截粉藕横卧其下, 一派夏日气息。兰花竹笋仿若初春方从土中将起,林立山中, 恬淡适宜。1这已是县丞老爷任上第三回 办文和宴,各家都摸透了他的口味偏好, 按理这菜便不至于惊艳四堂,也断不会只让他夹上一口便放下了,更没见县丞老爷多说几句话。

    前几位正在忐忑之际,忽有一人新揭开食盒,里面仍是热气腾腾,一下子舒缓了县丞老爷的脸色。

    堂下的人恍悟,原是想吃些热的。

    盘中初一看去,不过是齐齐整整方方正正白白嫩嫩一块豆腐,上面点缀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等筷子一揭了外层的皮,才知道豆腐不过是容器,容纳蘑菇、干贝、鲜笋、荸荠、五花肉、火腿等各色丁块于其中。2将食材挖作盘盏,也是厨中常用的手法,县丞老爷点了点头,呈菜的人满怀期待,却不见他多言,只能有些失望地退下了。

    池小秋留意到,不过是尝了两个菜的空当,他又多喝了几口水。

    挨次下来,池小秋见识到了各家食铺酒楼的许多看家本领,只冲着这么一回见识,她这次斗菜,便没白来。

    “这是这么鱼?”县丞老爷对其中一道摆作八卦图的菜多了些兴趣。

    “取自黑鱼。”

    他看了看这菜附上的签子,轻笑出声:“庆元吉符?这名字起得倒巧,往日见过菜中摆八卦图的,却少见这乾坤卦也一齐算上的。”

    池小秋看去,这道菜确实摆盘精致,还难得投了县丞老爷的喜欢,只是这般做鱼糕,味道太过寡淡,可尝性就差了。5果然,县丞老爷只是吃了一口,便微微皱眉,搁筷不理,跟下一人道:“你那菜呢?”

    正是周大厨。

    他一抬头,县丞老爷便笑了,显见是老熟人,轻点他道:“你也算是这两宴的魁首了,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新花样。”

    也不知这签是怎么抽的,倒好像是签筒长了眼睛一般,正好把周大厨搁在最有利的中后段,也不至第一个亮相印象淡薄,也不至缀到末尾——那时县丞都已快吃饱了,哪还会精细咂摸出味道来?

    不止池小秋,大家都暗暗嘀咕:怕不是签筒长了眼睛,是执签筒的人长了眼睛才是。

    周大厨敛容屏气,深深道一声是,揭开盖子来。

    有人小声喝了一声彩。

    果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蒸出的火腿肉用清汤精心烹制过,柔和了咸香,色泽暗红,质地腴厚,在盘中铺出一方精致小桥,桥洞宛然,桥墩可爱,汤汁丰盈为湖,里面一对鸳鸯嬉戏,栩栩若生。桥边煮熟的鸽蛋分列两侧,其色剔透,在堂内有限的光辉里显得莹润透白,确实有珠玉之质。殷红的樱桃立在其上,立刻多了一抹亮色,像从枝头采撷下最艳丽的一抹春光。3这是一个难得学习的机会,池小秋缀在最后,仔细品度这道菜中食材处理,桥面是用火腿铺就,是搭眼就能看明白的事情,但底下的桥洞桥墩何物制成呢前面的人动了动,池小秋连忙错步上前,寻了个缝隙过去,正好能看清县丞动筷时的景象。

    池小秋琢磨了片刻,终于拾出了几样:蛋白,河虾,干贝。

    怪道县丞老爷尝后慢慢点头,看向周大厨:“鲜极!”

    池小秋不动神色又挤得近了一些,才看清那雪白一色之间除了鸽蛋蛋白,另有马蹄,能甜些清爽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