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应忱打开一看,是一张房契。

    前后两进,离翰林院甚近,京里最金贵的那片地方。

    下面落着他的名字。

    “没有别的信儿了?”

    “有!可不是个字儿,我也看不懂。”

    池小秋拿了另一张白绵纸出来,那上面画着一只胖憨憨的头,半人半兽。

    钟应忱看了一眼,两指夹着,拿起灯罩,点火烧了。

    “是有的人,想赎罪来了。”

    “人?周家的?”

    池小秋看向地契的眼神立刻变了,把房契拍在一旁,嫌弃地擦了擦手。

    “我六七岁上,有次老太爷回来,听说我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书,考校了许多经书,见我都答得出来,便送了我一本异物志。其中有种似人非人似鸟非鸟的奇物不知是什么模样,他便抱我在膝上画给我看。”

    这是他在周家除了母亲和曾祖父以外,最温暖的回忆。

    可这张房契,将这片深埋于心的温暖撕得粉碎。

    官场上的人,各个都是人精,他不相信,已经到了此时,周为礼便不能对六年前的事有过一丝起疑。

    池小秋心疼得无以复加,气得连坐都坐不下,只能在屋子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一遍遍念叨:“怎么能这样?”“不要脸!”“气死人了!”

    钟应忱反倒笑了:“他还会找来的。”

    池小秋直接跳了起来,十分震惊:“竟这么大脸?”

    说着便开始卷袖子:“不怕,他敢上门,我便拿烧火棒打他出去!”

    钟应忱真的笑了起来,揽她过来:“那是朝中四品大员,眼见便要升了三品,怎能打他出去。你是女眷,他必然不好来寻你,只会来寻我。”

    “那我陪你,”她补充道:“他不动手,我不会动手的。”

    看那老头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到时候就坐在他旁边,若是敢动手,对于拧断他的胳膊,池小秋还是很有自信的。

    玩心眼,她是比不过,可打架,没有人的骨头会比铁锅树干要更硬罢。

    “我姓钟不姓周,又在圣上面前有几分薄面,他不能硬来。你这边,还有些别的事要忙。”

    钟应忱所说要忙的事,不到两天就到了门口。

    池小秋在先送上门来的两人身边转上一圈,强行掩下不善的语气,客气得十分生硬。

    “我们家地方小,还租着官舍,多个人都站不开,没空养丫头。”

    那婆子笑道:“这两个丫头自有地方住,不必大奶奶费心,每日只上门帮着做些事情便是。这是仔细挑出来的,针线功夫最好,凡常见菜色都做得,好汤好水也尽可煲得,若是乏了,便让她们捶捶腿背解乏,做甚事尽可使唤。”

    池小秋瞄一眼这两个柳眉杏眼的娇嫩丫头:“可别,我这粗活多的是,仔细磨粗了两位姑娘的手。”

    “就是奶奶不要,也不好勉强。”婆子转过头,对那两人道:“是你们俩没福,这便回家罢。”

    她才一张口,那两个丫头立刻跪在地上使劲朝着池小秋磕头,哀哀泣道:“奶奶饶命,若是奶奶不要我们,我们俩姐妹就要备发卖到别地了!还求奶奶开恩。”

    池小秋头一次遇着这种一言不合抱着大腿开哭的架势,一愣怔的功夫,俩丫头就欢天喜地擦着眼泪起来:“谢奶奶!谢奶奶!”

    池小秋便这么被人半塞半哄多了两个人,站在当地同那两丫头大眼瞪小眼片刻,随口道:“你们去打水罢。”

    这回愣怔的是丫头,她两个面面相觑,看了看墙脚的水缸,小声道:“奶奶…这水不是已打好了么?”

    “不大够。”

    池小秋本是支开她们随意派的活计,不想丫头去了后,回来后双眼通红,全身都湿淋淋的,皮子太嫩,胳膊和腿上留了两块淤青,说话还带着哭音,又跪在了地下。

    “奶奶,婢子无用,绞不上来水桶。”

    不过打个水,倒负了一身伤,池小秋无法,又不敢留他们在家里,只能自己带着她们俩个去挑水。

    等和她们呆上一个下午,池小秋才知道,这分明是两个美人灯。

    烧火反燎出了两个大泡,搬桌子碰翻了茶盏,别的细活池小秋根本不敢让她们沾身,最后反倒是她做了两份的菜给丫头们吃。

    新煎的老豆腐油汪汪的,带着焦黄,一咬下去外层嘎吱作响,辣椒粉孜然粉撒得正好,引来咕噜咕噜一阵腹中作饿声,齐娘子循香前来,却见了这两个花枝般的丫鬟,唬了一跳,拉她出来问。

    “这是哪里买来的?”

    “我哪有钱买这个,是别人送的。”

    “你收她们作甚!”齐娘子气道:“你瞧瞧这娇滴滴的样子,哪里是给你送这做活的丫头,分明是瞄着你家大爷呢!你便伺候着她们,捧出两个妾么!”

    池小秋这会才恍然大悟,咬牙气恨恨之余却还记得钟应忱的话。

    “可这是一个老大人家送来的,若推回去,平白下了脸面。”

    齐娘子道:“找个由头送走,别听那两个哭天抢地来求来闹的,都是诳你这不知道宅子里事的生嫩新娘子,是来做什么的,她们心里头门清,打量你年轻不知事,好上脸呢!”

    知道是给钟应忱备的,池小秋反倒更沉得住气了。

    可钟应忱只回家两天便忍不了了。

    他每日里紧绷着精神,旁人说什么事都看在眼里来回掂量,只有回家时能放轻松些,结果迎头遇见这两个扇香风的,左右围着花蝴蝶一样地转。

    他一沉下脸,格外吓人,终于将那两姐妹远远隔了出去,回来便和池小秋说:“明天…不,今天就让她们回去!周家那里我自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