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时,硬来只会把他越推越远,周为礼心思急转,马上缓和了口气,长叹一声:“我知晓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头,很是有些怨恨——这却也是应该的,那时我离得远,你爹做事糊涂,只当整船的人淹的淹,死的死,你一个小儿,岂有幸存之理,只让人在河边寻了半月,再三确认了没有音讯,才无奈撤了回来…”

    说到此处,他胡须微颤,含了一丝哽咽:“却是…苦了你!”

    “如今该参的人都参了,该撤的职也已撤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老大人便来寻我,又能如何?”

    这看似平顺的退让已经让周为礼不能轻信,他微微沉吟:“谄谀欺君之人当谏,只是水至清则无鱼,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足矣,你若有心,不必多言便可,我为官多年,有些脸面,必定能保你…”

    钟应忱笑了起来,止住了周为礼的话。

    若他还是个刚出院观政的庶吉士,抽身退步自不会有什么,可现在他便如君上一柄利刃,狠狠捅了严党一刀,拔出时溅了满地的血,早便让不少人恨之入骨。

    已是你死我活之势,他的沉默,便是给对方的喘息之机,只会反噬自身。

    他站了起来:“老大人,养虎为患的事,钟某不做。你这话,我也信不过。”

    被人俯视的感觉很不好,周为礼豁然站起,逼视着他:“你真当我几次三番来寻你,是真的怵了你?科举考得是文章词赋,为官考得是谋定机变!若不是一心为你着想,我何必拉下老脸同人苦求!”

    钟应忱满怀嘲弄:“我以为老大人是个明白人,前日收到那个破烂灯笼,便早该明白了。”

    那颠倒仲由的故事不过是在拿“孝”字讽他,说他自己名利尽收,却将父母至亲陷于不义之地。

    好不容易压制住的火气再次哗得烧起。

    “你!不要忘了是谁生养了你!你这命是谁给,姓是谁冠!若真是在朝会上将此事分说明白,一个数典忘祖之人,可还有立锥之地!”

    “老大人,声音太大便有些吵了。”钟应忱退得远了些:“若是冒籍案审定之前,你出来分说,尚可,如今,圣上已然裁定,这般为之,便是厚颜无耻了,若真要两下说清,周家顶的,该是欺君之罪。”

    他慢条斯理捋平了略皱的衣裳:“我最恨的便是周家的血,最快意的便是脱去周家的名姓。那些堂而皇之的话,老大人自己本也不信,也不必费心再说,不如留些口水下次再用。”

    周为礼瞪着眼,大口大口倒着气,好似有人泼了山高的石灰蚀尽心口血肉,在疼痛中翻滚起怒意。

    他的脸渐成猪肝色,用尽气力嘶喊出一句:“是我瞎了眼,费尽心力帮你出脱!”

    钟应忱顿下脚步,轻飘飘问了一句:“我阿娘,又有谁来出脱?”

    本已经气得糊涂的周为礼瞬间惊住,极致的寒意渐起——

    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又惊又怒之下,周为礼终于咕咚栽倒在了地上。

    不过才两炷香的时间,池小秋等得像过了几年,只能看着饭菜发呆,一见他下来立刻站起:“怎么样怎么样?”

    揪着钟应忱的衣襟看了一遍:“有没有打你?”

    楼上忽然传来小厮慌张的叫声:“老太爷?太爷?太爷!”

    池小秋立刻回看钟应忱,见他撩袍坐下,舒缓自在,笑对她点了点头:“爽快!”

    楼梯咚咚咚响,从他们这桌看去,正见周家小厮艰难背着周为礼,跑出了店。

    池小秋立刻兴奋起来:“是你打的?”

    她把巴掌拍得清脆响,斩钉截铁撂下一句:“打得好!”

    “动手必定留痕,到时候反惹祸上身。”钟应忱对她笑:“这回谁来诊,都是他自己气倒的,与我无关。”

    “……”池小秋巴掌拍得更响了:“气得也好!”

    担心惊怕之下,不吃东西也饱了,池小秋看着卤鸭舌卤鸭掌凉拌三丝好几碟菜,只能唤人拿了油纸包回家。

    旁的都好装,可碗里那份细腻易碎的豆腐脑让她犯了愁。

    不能装,不想吃,不能丢,池小秋想了想,果断将它推给了钟应忱:“辛苦,把这个吃了。”

    碗是白瓷,里头的豆腐脑便同那壁上釉色一般雪白,往前一推时,正中的豆花便微微晃动,一看便知点卤得极好,又软又嫩。

    钟应忱看了一眼这碗豆腐脑,也默默撤远了一些。

    这豆花是以鸡汁作汤底,海带结、木耳、黄花菜、嫩鸡蛋,各色俱全,一切都好。

    可偏偏是咸的!

    柳安镇的豆腐脑,却是浇的糖水,热天在碎冰里头放凉,西瓜、橙子、蜜桃诸般瓜果切作碎块,爱吃什么加什么。冬天便将糖水煮热,兑进姜汁可防寒,刚从外边进门时热腾腾吃上一碗,又饱肚又解馋。

    从前只听薛一舌说过咸豆腐脑,却没见过,等到了京里,才发觉,旁人听起他们爱吃甜的,一样不可思议。

    两人客客气气推来推去,最后发现没人吃得下,只能借了个碗一起带回了家。

    让她两个没想到的是,这碗鸡汁豆腐脑得到了徐晏然的青睐。

    池小秋张着嘴,看她一人将那一整只不小碗里的豆腐花吃得干净,还意犹未尽,巴巴往里看:“有没有再辣些的?”

    池小秋看着她发呆。

    平日的徐晏然喜甜,有了喜信儿的徐晏然嗜酸,这会竟然又转了口味?

    孕期的妇人吃起东西来奇奇怪怪,好容易她开口,自然无有不从。

    薛一舌是一本会走路的食谱,他点点头,便将西南地常见的酸辣豆花与池小秋说了。

    仍然是嫩生生的豆花,这回往里头倒的是剁碎的酸豇豆,别地特有的小黄椒是一种鲜辣,胡椒磨粉炒香后,同青菜末一起撒入,池小秋一边往里头加东西,一边辣得转头咳嗽,同时在怀疑,自己做出的东西能不能吃。

    豆腐脑本无味,遇甜则甜,遇酸则酸,遇辣则辣,池小秋看着徐晏然将那碗酸辣豆花吃个底朝天,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世界。

    这豆花,不该是甜的好么?

    在池小秋还限于对咸甜豆腐花的迷惑之中时,京里却出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