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巧的是,廉贞与几位高阶将领前日才出了城,分头前往饮马河、红山等几处南境主要兵源地,去挨个村寨探望阵亡士兵家中遗属。

    当前局势紧急,廉贞他们都不在,传令兵便转而求见了淮王萧明彻。

    萧明彻是“代天子前来督军”,并无实际指战权。

    虽眼下见春城附近有八千兵力留守,但廉贞不在,萧明彻手中没有兵符,无权调动这些人马去增援陈驰。

    他没有多说什么,听完传令兵的禀报后,立刻换上戎装,策马出城。

    一个时辰后,螺山大营里翘首待援的陈驰目瞪口呆。

    熹微晨光下,有单人独骑踏破满地春霜,风驰电掣而来。

    皇族专用的玄色甲威严而沉默,银面具上代表萧氏的辟邪图腾更有破军之锐。

    可是……

    “殿下,就您一个人来增援,有个蛋用啊?!”陈驰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深感自己就要当场去世,哪还顾得上什么尊卑礼仪。

    萧明彻没理他这话,冷静地跃身下马:“让弓箭手放下弓换重锤,跟我来。”

    “殿下,末将手下弓箭手总共也只有三百人,敌方可有七千……”

    “别废话,赶紧把人叫来,”萧明彻淡声打断他,“你带大部在后盯紧。一旦对方士气被打下去,你立刻下令出击。”

    银面具遮住了他精致俊秀的面庞,陈驰只能看到那对清冷桃花眼。

    琥珀色的眸子迎着微微晨光,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

    里头既没有慌乱,也没有畏惧,甚至也没有坚定或沸腾的胜负欲。

    什么都没有,只有寒凉的平静。

    之前萧明彻来南境督军参战时,陈驰未曾亲眼见过,只是听说。

    其实,他并不相信一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皇嗣真能上阵杀敌。

    毕竟皇嗣又不像他们出身草芥的人,根本不需拿命去博前程,不是吗?

    所以他一直以为,关于萧明彻的那些传言,不过是趋炎附势者对这位淮王殿下吹捧贴金。

    但陈驰虽在兵法、谋略上一窍不通,却到底是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的老兵。

    此刻看着面前这对山将崩于前仍色不改的冷眸,他的想法动摇了。

    他心中半信半疑道,这淮王殿下,还真像是个狠角色啊。

    事实证明,萧明彻不是“像”个狠角色。

    他简明扼要对弓箭手们道:“你们从军前,都在村口打过群架吧?就那样打。懂吗?”

    三百弓箭手虽都是临敌经验不足的新兵,但要说“村口打群架”,那经验可就很丰富了。

    他们大致明白了萧明彻的意思,立即跟着他手拎重锤,气势汹汹杀入敌阵,与宋军展开肉搏近战。

    弓箭手本就是千里挑一,眼疾手快非寻常士兵可比。

    当他们冲入敌阵,那就一锤一个准,完全不担心误伤百姓,且专打对方全甲兵的臂、腿、前胸及后背。

    这种打法其实也很缺德,与对方拉着百姓当肉盾的做法相比,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就齐军当前的局面来说,这已是最实用的应急战术了。

    如此战术,会让对方士兵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但并不会立刻致死。

    战场上若是对伤兵弃之不顾,军心将在瞬间以野火燎原之势溃散。

    所以,只要成功打倒一个,就会迫使对方必须腾出至少两个人来救自家伤兵。

    而且,这种打法避免了“头破血流、断肢满天飞”的场面。

    被挟持的百姓少受些血腥惊吓,便不会持续撕心裂肺地哭嚎,齐军士兵便可少分些神。

    萧明彻身先士卒,带着三百弓箭手在七千敌军中左冲右突。

    就这样一边增加对方伤员人数,一边设法救出被挟持的齐国百姓,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后头的陈驰与那些齐军士兵见此情形,宛如吃下定心丸。

    惶惶无措的军心一定,大家的脑子就活络起来,勇气血性也全回来了。

    只要应对得当,战场士气的此消彼长,有时就是这么迅速。

    翌日清晨,廉贞接急报从饮马河赶来救场。

    听完陈驰汇报战况,再看看大营前密密匝匝排着的一千多个重伤宋兵,廉贞当场傻眼。

    他咬牙苦笑:“请问,我是该先大笑三声呢,还是先吐口血?”

    有经验的将领最怕接手这种烂摊子。

    若是杀敌一千余,最多费点力气挖坑下葬,还能得个“仁义之师”的好名声。

    可眼下却是“重伤一千余”,这对大多数正常主将来说,都是一件笑不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