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上,身子不断发抖。

    自责吗,羞愧吗?

    这些都有的,那么多年,每当回想起这些事,在被巨大的羞辱和自责包围后,他总是不甘心地为自己辩解。

    【那时候的我远没有如今的地位与权势,我就算去为长姐报仇,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可是赵据的话却彻底戳破了他的谎言——他从来都没变过,依旧是那个为了保护自己,可以坐视亲人死去的弱小无助的何晟。

    只不过之前压在他头顶的是先帝和卫皇后,如今换成了赵据罢了。

    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呜咽磕头,匍匐于赵据身前道:“陛下说得对,是臣无能,是臣无能,臣是个懦夫……”

    赵据淡淡地看着他,疲惫道:“孤始终记得,唐陆还活着的时候,孤有好几次觉得撑不下去了,都是舅舅在背后支持孤。当初夺权冯氏时,傅家顾家都不赞成,唯有舅舅赞成孤的做法。舅舅,你的情谊孤从来没忘却过,可是你的女儿动了孤的女人,这不是简单一句情谊就能带过去的事情。”

    何晟闭眸垂泪,终于把内心的话说了出来道:“陛下也是看着荣荣长大的,她只是愚蠢透顶,是臣和夫人没有教好她,但是她到底没有伤到贵妃一丝。陛下,臣求你留她一命吧!”

    “孤从来没想过给她留一条命,倘若何荣荣活下来了,这就是在跟其他人说,在孤的地盘,算计孤的女人是一件可以容许的事情,而这是孤绝不允许的!”赵据屈指敲在扶手侧,盯着何晟,话锋一转道,“你该感激的是虞贵妃。”

    何晟一震。

    赵据淡漠道:“舅舅,孤再唤你一声舅舅,不要再去觊觎你得不到的东西。以后她不只是孤的女人,也会是孤的皇后。”

    “以后她不只是孤的女人,也会是孤的皇后。”

    这句话仿佛如有万钧之力,彻底将何晟不该有的妄想粉碎了。

    他颤着声答:“是。”

    只是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明明是他以前唾手可得的东西,怎么能心甘情愿交给别人?

    赵据长叹一声,取出了一枚金色戒指。

    那戒指做工简陋,上面雕刻着丁香花。

    见到那戒指那一刻,何晟目光陡然一凝。

    赵据沉声道:“孤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派人找到了这枚戒指。”

    “阿娘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枚戒指。孤后来去找舅舅,把阿娘的尸首和这戒指一起交给舅舅。舅舅只看到了阿娘的尸首有多么残破可怖,却没有看到她手里依旧紧紧捏着它。”

    “现在,孤把它物归原主。”

    他让人把戒指交给何晟。

    何晟颤着手握住那戒指,那戒指空荡荡的落在他掌心那一刻,仿佛也在他心里熔烫出一个洞来。

    “阿姐,这是我用我刚发的俸禄给你买的,你喜不喜欢……”

    少年试探地望向美丽的少女。

    直到看到她欣喜的戴上戒指,他才松了口气,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他小时候天真的很,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买了一个镀金的黄铜戒指。

    阿姐看起来却很喜欢,哪怕入宫的时候也还戴着它。

    可他没想到,哪怕阿姐贵为贵妃了,也还始终戴着这戒指。

    甚至连她死的时候也……

    那一刻,何晟觉得脑海中有什么轰然一响,繁华万丈高楼齐齐碎成片片灰屑。

    可于此同时,他又见到了那塌掉的高楼下,盛开出了无数淡紫丁香花,粲然绽放。

    多少年前的时候,他把那花园里冒出的丁香花珍藏起来,送给何贵妃,只为看到长姐的笑容。

    多少年前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告诉那贪心的商人,要在戒指上雕上最精致的丁香花。

    多少年前的时候,他也曾发誓为了保护自己的长姐,努力读书,与那些陌生人交际,精明计算得失,取得更高的地位和权力,庇佑曾经一路庇佑自己长大的长姐。

    多少年了,他忘了当初求取功名的初衷,迷失在了荣华富贵的牢笼里,最后,居然连自己的家人也成了可以放弃的选项。

    他伏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忽然明白了什么,嚎啕大哭起来,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就失去了一直保护自己的长姐。

    甚至,险些也失去了女儿、妻子和外甥。

    他成年后,第一次如此没有形象地大哭,那哭声苦涩又哀痛,又充满了怀念和贪恋的意味。

    赵据看着哭的涕泗横流的何晟,想到了另一个,曾经窝在自己怀里哭成花猫的女人。

    她几次都在他怀里哭,如此依赖和眷恋。

    他多么幸运,能让她如此依赖他。

    又多么幸运,能在最深沉的黑暗里,望见她带来的一丝曙光。

    可是何晟,已经失去了那个会在他独自舔舐伤口时,抱着他安慰他任由他发泄一切不满和痛苦的长姐。

    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她成为他的皇后?

    或者就是在那时候,他从贺淼口中得知,那个柔弱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女人,那个眼泪一流下来会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女人,会因为知道他在里面受苦,强势地让贺淼去滚。

    她有多勇敢又有多傻气,敢去拥抱陷入在黑暗疯狂中的自己。

    每每想到她,心中无声就会坍陷一块,那里柔软成温热的湖。

    于是赵据的声音,此时竟然夹杂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贵妃说,孤的亲人已经不剩下几个了。”

    “但是她自己,也没有多少亲人。”

    “舅舅,孤希望,以后你能把她当成皇后,也能把她当成孤的妻子,你们的亲人。”

    这或许是奢望,但这也是警告。

    何晟拜倒在地,再也没有任何的不甘,难忍哽咽道:“臣叩谢吾皇圣恩!”

    *

    没过几天,何家忽然传来消息,要把爱女远嫁到陇西。

    顾云依送别何荣荣时,见到了不少还没有从震惊中晃神过来的人。

    或许是听到什么风声,给何荣荣送行的人显得十分寒酸,但顾云依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虞明琼。

    那个让她白高兴一场的人。

    她撇了撇嘴,没有去跟她打招呼,先去见了何荣荣。

    她和何荣荣是货真价实的手帕交。

    走到何荣荣马车边,顾云依见到何荣荣抱着忠勇侯的腰大哭道:“我以为阿爹不要荣荣了……”

    何荣荣脸庞消瘦了很多,似乎是吃了不少苦头,眼窝凹陷,下巴尖尖,显得无比憔悴。

    顾云依大多时候见到的何荣荣,嚣张又骄傲,就像是一只有着华丽尾羽的孔雀般,何曾见过她这种样子。

    下意识地,她便停了下来。

    忠勇侯何晟声音发颤道:“以前是阿爹做错了,想错了一些事情。你到陇西后,要好好的,有人欺负你了,不要忍着,尽管来信和阿爹阿娘说……”

    “呜呜……是荣荣做错了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何荣荣哭泣道。

    看着这父女情深的样子,再看着旁边一直抹眼泪的何夫人,顾云依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传闻。

    ——何荣荣是因为得罪了虞贵妃,才被匆匆远嫁到陇西。

    她知道何荣荣是天之骄女,忠勇侯不可能莫名其妙就让她忽然远嫁,因此隐隐相信这传闻的真实性。

    想起虞贵妃,便又想起虞明琼口中那个,疑似顾六姑娘的女子。

    那次受到打击后,顾云依不是没有猜测过什么。

    虞明琼和虞贵妃的事情,不少贵夫人知道并把这当作谈资。

    虞贵妃并非虞家的女儿。

    燕国公府也曾丢过一个女儿。

    只是这猜测未免太过惊人,顾云依怕了,从来没敢说出口。

    更何况如果这是真的,虞明琼没有道理不说出来。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顾云依不由紧紧握住了手,目光又飘到了虞明琼身上。

    等到何荣荣哭完后,见到顾云依,感动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顾云依安慰了她一阵。

    大意就是我们姐妹情深,有空你回娘家,我们还是可以再见面的。

    何荣荣抿住唇道:“云依,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顾云依道:“荣荣你先说说看。”

    她是有理智的,要是何荣荣没脑子又作恶,顾云依绝对不会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