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是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若以后有需要,微臣可以再派人去取。”

    “陛下怎么想?”

    赵据自然是不想再犯一次头疾,再用药。

    每次犯头疾之后,都是他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稍有不慎,或许会酿下大错。

    他正准备开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刚才明湘看着他的眼神。

    还有她的出乎意料地热情。

    若是他现在就不需要她了,她岂不是更惴惴不安?

    赵据抿了抿唇,改口道:“先等宋太医吧。”

    宇文哲微微惊讶,以他对赵据的了解,他可没那么多无谓的同情心,让宋太医研究神药造福天下。

    然赵据自己都没反对,他就更没有理由反对了。

    他转身退下。

    赵据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屏风前。

    “明湘?”

    他问了一声,没人答。

    他蹙眉,走过去,发现屏风后铺着绒毯的地面摔了一只金盏杯,明湘早就趁他们不注意,从后面离开了。

    *

    明湘回到文华殿。

    一进去,正好撞见刚回宫的花梨。

    花梨眼中还有喜色,一见到明湘,那喜色却又变成了惊讶。

    “娘娘头发怎么乱了?”

    明湘出神片刻。

    哦,我头发有点乱了啊。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于是反应便慢了半拍。

    慢了之后,就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这么回来的,就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就因为这么一件事,连仪态都没了。

    她问花梨,“你见到家人了吗?”

    花梨笑着点了点头,“奴婢哥哥他们一家过的很好,奴婢也去见了父母。”

    “他们还好吗?”

    花梨声音低弱了下来,“他们与世长辞了。”

    明湘微微一怔,轻声道:

    “很难过,对不对?”

    花梨扁了扁嘴,声音有点哽咽。

    “娘娘,奴婢可以抱抱你吗?”

    明湘主动抱了抱她。

    花梨在她怀里,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暖,忍不住哭了起来。

    最开始窸窸窣窣,声音很小,可越到后面哭声越大了起来。

    “奴婢都不认识我哥哥,看到父亲母亲的墓碑真的想哭,可是还要忍住……”

    “奴婢以后没有家了……”

    “以后娘娘在哪里,哪里就是奴婢的家……”

    明湘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

    花梨哭着道:“若是娘娘的父母还在就好了!不要和奴婢一样……”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连忙跪了下来。

    明湘养女的身世,在有心人的打探下都不是什么秘密。

    但她身边的宫人从来不敢提起这回事,生怕惹娘娘生气。

    明湘不以为意,扶起她道:“我不在意这件事的,你还想说什么?”

    花梨哽咽道:“有家真好……”

    明湘沉默了一会儿,道:“确实很好。”

    待花梨平静了些,宫人们便带来一叠宫册。

    “文昌侯夫人给娘娘送来了许多礼物,感谢娘娘之前的照顾之恩。”

    明湘翻了翻那册子。

    花梨扫了两眼,即使眼睛还红着,也忍不住震撼道:“这是把文昌侯府搬空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

    花梨天天见着赵据差点就把内库都搬给明湘了,眼力自然不凡。

    饶是如此,还是被文昌侯府送来的东西惊了惊。

    明湘看了眼,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顾盼影还没掌家,再感激她,也拿不出这么多东西……

    这里面恐怕不止是有文昌侯的东西。

    她仔细翻了翻,发现里面果不其然,有五绝居士的真迹。

    她轻声道:“把这幅画给我拿过来。”

    宫人应是,又呈上文昌侯府递来的请帖。

    “文昌侯请娘娘参加长女的满月酒。”

    其实宫人说这话时,心里也觉得稀奇,只因为一般满月酒,请的都是相熟的亲人。

    例如文昌侯请太后出宫也便罢了,可请无亲无故的贵妃娘娘就有点稀奇。

    明湘没说去不去,只先拿过那副画看。

    一见到那画里画的意气风发的男子,她忽然就红了眼,泪盈于睫。

    傍晚,燕国公府。

    太医急急地出宫,再给半夜犯病的顾老夫人诊治之后,沉默地走了出来。

    顾恪和夫人焦急地等了许久,见此连忙迎了上去。

    “我母亲的病怎么样?”

    太医沉声道:“老夫人时日无多,药石无医,准备后事吧。”

    顾恪心中一沉。

    这已经是全天下最擅长老人病的太医了。

    而之前顾恪就知道母亲的病情已经很难救回来,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那么急。

    “最多还能有多少时间?”

    “长则三月,短则三天。”

    燕国公夫人哭出了声。

    顾恪则蓦然想起了,幼时与二弟、母亲相伴的岁月。

    他眼眶湿润了些,走进了顾老夫人的屋子里。

    老夫人躺在病榻上,病情让她原本丰腴白皙的手变得枯瘦如柴。

    她此时已经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睛看到顾恪,低低唤道。

    “允之……”

    这是顾恪的字。

    顾恪跪在她床前,低声道:“母亲,你还有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即便身份尊贵如他,这个时候,也只是个留恋母亲的孝子。

    老夫人沙哑笑了笑。

    她的手不断在颤,却紧紧握住了顾恪的手。

    那用力的程度,让顾恪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执着的想法。

    “湘君……”

    顾恪听到她唤道。

    老夫人闭着眼,颤声道:

    “我就想……临死前能再见到湘君……”

    “这样我才能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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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风雨

    郑家村, 晌午,一人一马停在了村头。

    因为在燕国公府听到了郑家村的字眼,顾易特意去拜访了那位玉匠。

    提到当年曾经给顾湘君凿玉的事情, 花白了头发的对方依旧一脸感慨。

    “我真是没见过比顾二爷更能疼人的人了……”

    顾易眼眸微垂, 想到了往事。

    他刚被领回顾家的时候,顾望之还在, 曾经亲眼目睹了顾望之一个大男人是怎么带娃的。

    天天怀里抱着不肯撒手的娇宠疼爱,连顾老夫人训斥他没个男子样子, 顾望之都不以为意, 整天带妻女去各种地方游玩。

    顾易在燕国公府见到最多的就是,顾望之兴致勃勃带着妻子出门, 头上骑着一个白胖的娃娃。

    彼时顾易在燕国公府遭受的冷待,简直和顾湘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

    那时候他也没想到, 他会成为她的兄长。

    他眸光转冷道:“这里依旧没有她的下落吗?”

    玉匠的嘴巴十分紧,断然否认道:“怎么会有?”

    燕国公亲自叮嘱他让他管好嘴巴, 他自然不会泄露口风。

    顾易似笑非笑看了他两眼,把那玉匠看的心虚了几分。

    好在他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玉匠才松了口气。

    顾易并没有离开村子, 而是站在了村子中那口井旁边。

    他母亲是从良的妓子,生下他后穷困潦倒, 曾经搬到村子里住过。

    顾易很清楚什么地方能得到真实的消息。

    他闲闲靠在井旁边的树干上,看到两个农妇结伴走来,肩膀上挑着桶。

    “你听说没有,前几天来了人,那老汉忽然就阔绰了起来, 还买了两匹耕地的牛……”

    “谁不知道啊,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贵人……”

    顾易慢慢走了过去。

    两个农妇看到他这个生人,顿时闭上了嘴巴,显得有些拘谨。

    顾易露出无害又温和的笑容,“能告诉我,你们说的是哪一家吗?”

    ……

    明湘这几日搜集了许多五绝居士的遗作。

    赵据以为她是欣赏顾望之的才华,不但把内库里的前朝名画都塞给了她,还为她寻来一名顾望之的弟子。

    这位弟子如今正在宫内当画师。

    隔着一道海棠屏风,对方显得激动极了,送上来一套白玉制的文房四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