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里陛下盼着太后过来,可太后选了一天美人实在辛苦,回去就睡了。陛下没等来太后,于是很难过,说太后只想着儿媳们,从来不想儿子。”

    “哀家选妃也是为了他好,他这厢吃哪门子醋,”我想踹他一脚,可看到他躺在床上这可怜样儿就不忍心了,委屈地辩解道,“哀家怎么没想他,不是还让苏公公把小狗点心给他带回来了吗。”

    苏得意赶紧把方几上的点心盒子打开,神情比自证清白还要认真:“太后明鉴,陛下一口也没吃。”

    我又困惑了:“为什么不吃?”

    林果儿就说:“陛下很伤心,他说太后少时,即便是给街头傻狗喂东西都是用手捧着,现下到了自己儿子这儿,就让别人送过来。陛下觉得太后对他不上心呢。”

    我被这话气得牙痒。

    这龟儿子怎么这般难伺候,这后娘怎么这般难当。

    唯有他把自己和傻狗做比照,让哀家有些许慰藉,并想称赞他目光精准,见解独到。

    “陛下到了丑时才睡下,就是在等太后过来,”苏得意说到这里都快哭了,“奴婢们都劝他早点休息,但是他就坐在门口等。”

    我有些茫然。

    听到这话,脑海里好像真的浮现出他坐在门口等我过来的场景,场景里的他瞧上去好像真的有些孤单。

    “陛下临歇息前,还嘱咐林果儿,让她早点回去侍奉太后。陛下说太后喜欢果儿,看到她心情会好。”

    苏得意说着,果儿便在旁边跟着点头:“苏公公说的没错,陛下很是惦记太后呢,怕别人照顾不好您。”

    这狗倒是也没有太傻,他还知道哀家喜欢果儿小可爱。

    “对了,”苏得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儿,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还把风筝给修好了。”

    我抬眸看他:“修风筝?”

    苏得意很是上道,赶紧做了个请的姿势,并迅速头前带路,一路把我领到了姜初照的书房。

    定身往阳光灿烂的窗户上指了指,介绍道:“太后请看,这就是那天被余家小姐踩断的风筝,陛下修了三天,终于给还原了本来模样。”

    “怎么挂窗户前了,还挂那么高,哀家都看不清。”我有些不满。

    上道的苏得意赶紧搬来矮凳,也不擦汗也不流泪了,一边踩上去取风筝,一边难掩兴奋地给我解释:“陛下说这儿阳光好又暖和,每日都可以晒一晒,对身体……不,对风筝好呢。挂这么高是因为,陛下觉得风筝就应该高一些,看着会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实话讲,这一刻,哀家有些被姜傻狗这天真的说辞给打动了。他对这小乌龟的安排,让我莫名觉得很好,很妥帖。

    这么欣慰着,苏得意已经把风筝送到了我手边:“太后请看。”

    我翻过来,发现风筝上的竹骨都重新换过了,风筝背面被竹篾划开留下的断裂处,也用精致的银箔给糊住了,且严丝合缝糊得格外仔细,是以从正面看,几乎瞧不出来这风筝是坏的。

    乌龟壳更绿更亮了一些,用手一摸,才知道外层涂了薄薄的蜡衣,这蜡衣很妙,除却让风筝不褪色以外,还有个好处是下雨天也淋不湿,掉水里也泡不坏。

    唯独不能叫我看明白的,依旧是乌龟壳上那几个朱笔写的符号:“陛下为何要在上面画符,是要给这乌龟超度?”

    这话把苏得意吓坏了,他赶紧跪下来:“太后别乱用词呀!小乌龟好着呢!”

    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子。

    我道:“别动不动就跪,又没人要砍你头,起来回话。”

    苏得意又爬起来,轻声轻气地给我讲:“回太后,这不是符,这是西疆那边的古文字,西疆的寺庙都用这种文字给亲友祈福,陛下写了三个字,是……”

    我这厢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呢,他却又吞吐不语了,我只得瞪起眼来吓唬他:“不说哀家就去陛下面前,跟他讲这是只过世的小乌龟,哪怕重新糊住都不行,它死挺了。”

    苏得意被我这话吓得一哆嗦,赶紧道:“那太后答应老奴,听到之后别生气行吗?”

    我点头:“不气。”

    “这三个字,分别是,”他耷拉着唇角,委屈到掉泪,从上往下一一指着念下来,“乔,不,烦。”

    “啥玩意儿?”

    “乔不烦,”苏得意颔首抬眸,望着我,怯生生地重复了一遍,并解释了最后一个字,“厌烦的‘烦’。”

    我:“……”

    娘的。

    他骂哀家是乌龟!

    还是用哀家看不懂的字骂!

    等到姜初照醒过来已是晌午,我坐在上次来时坐过的那个绣墩上,一边百无聊赖地欣赏这龟儿子的美貌,一边思索这个绣墩为何还存在于世上。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闭上眼睛,如此反复了三遭,才撑着身子坐起来,瞪大了眼睛恍然道:“乔不厌,你真的来了?”

    可能确实傻了,竟然直呼他母后的大名。

    “哀家怕自己再不来,吾儿又要说哀家只惦记儿媳,不惦记儿子。”

    他听到我说的话,眼神便黯淡了下去:“等朕很久了吗?”

    我慈祥地端过热了五遍的汤药,“这药也等陛下很久了,你快起来把它灌了吧。”

    他却兀自盯着我的脸,没有接过去的任何打算,甚至沉默思索了半晌后,扯出天真无邪且不甚要脸的笑容说:“朕从小喝药,都是别人用勺子喂到嘴边的,实在不知该怎么灌。”

    好一个实在不知该怎么灌。

    若我和他不是少年相识也就罢了,偏偏我打小就认识他,见过他骑马之后、射箭结束、摸鱼上岸、撵狗归来,抱着水囊仰头痛饮的粗犷场面,有时甚至灌得太厉害,水都顺着唇角流到脖子里。

    正打算提醒他一下,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