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驾着马车送我回宫。

    在路上,我问了他的意见。

    “小太后啊,哥哥觉得,等到了那一天,到了那一刻,你之前做过的所有打算,听到的所有意见,或许都会失效。甚至你临时决定不走了、继续在陛下身边当太后都有可能。所以不必太纠结用什么样的办法离开或者不离开,到时候啊,你就看自己的心意来。听从本心,总没错的。即便是错了,也都是自己选择的,还能把自己打一顿不成?”

    很奇怪。

    明明二哥并没有给我什么实质性的建议,说的都是废话,但我听完他的话后,莫名觉得心里踏实了。

    “小太后,你过来。”二哥语调上扬地喊我。

    我揪着衣袍挪到他身后:“怎么了?”

    “瞧瞧,我这大外甥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你了,果然是母子情深,叫人动容啊。”二哥故意调笑道。

    我又蹭蹭地滚回马车车厢里,拢起回宫前去后湖采来的无数枝荷花骨朵和小莲蓬:“二哥,就停在这里吧。”

    他勒马停驻,回头看着我,笑问:“你这是要自己跑过去?”

    我已经跳下马车,迎着五月凉爽的晚风,抱着这粉粉绿绿的一大捧花束,跑向也朝我走来的漂亮公子。

    额前薄薄的汗都被风拂去,鼻翼下是荷花绵密而悠长的香气。

    真巧呀。

    漂亮公子就穿着去年春夏之交、去王府接我的时候穿的那身流光紫袍,恰逢月亮也出来,把朦胧缥缈的薄纱也笼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变得温融又柔和。

    不同的是,今日花在我手里。

    “这是采来给朕的?”

    “对呢。你喜欢吗?”

    “嗯,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

    我竖起耳朵,等待着他对我的荷花和小莲蓬做出夸奖。

    结果却听到他小声地补了一句——“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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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望地

    回到凤颐宫,尚且精神抖擞,左右问了一遍,果儿还没回来。

    本来有点担心,但想到她身旁还有个武林高手,且果儿还算是他最大的金主,这高手应该能保证她的安然无恙,于是就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无事可做,便去寝殿里室把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打开,打算分一分类,挑一些喜欢的、轻便的带走。

    墨书巷是一定不能撇弃的,重活以后是这些小说本子让我意识到大千世界的绚烂新奇,让我即便身陷囹圄也能在囹圄之中找到乐趣,它们带给我的慰藉,是金银珠宝无法比拟的。

    但运回乔家也不行,正所谓我之蜜糖,彼之□□,它们可能会把我那父亲大人气出毛病来。思忖片刻,决定把它们先寄放在主笔大人那里。

    看她和小如公子的感情进展很不明朗,大抵还会在宫里、在京城呆很久,且她脑子灵活,经常出宫,偷摸地运到西市西街醉花楼这种地方藏起来,旁人估计也发现不了。

    逢年过节时儿媳们送的礼物也填满了好几个箱子,这些东西都是用了心的,考虑过把它们带回家,但转念一想,这些是她们拿来孝敬大祁的太后的,若我不是太后了,那这些东西自然也不再属于我,所以还是留在宫里吧。

    唔,还有我嫁进来时带着的十几箱嫁妆,这些虽然是乔正堂勤恳工作几十年的心血,但若是都带走未免太沉了些,几乎没多犹豫,便决定把它们统统赏赐给凤颐宫里的小姑娘们,也不枉这些孩子照顾我一场。

    但现在还不好让她们知晓我的打算,尤其是果儿这丫头,以她对姜初照的喜欢程度,她若是知道了,姜初照肯定也会知道。

    我准备临走前留一封信给她,把这些东西及其安排,都交由她来做。

    安排好前面的,就该安排自己的了。

    打开最后一个箱子,看着这四年多来放进去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因为箱子里每一件,都是小心翼翼叠放好了的,也都是我喜欢到骨子里的。

    西疆风格的华丽舞裙和重金打造的妆戴,北疆的花貂帽子和整皮的白狐毛氅,普天之下唯有一件、轻盈柔韧的护身软甲和同种材料的面具,我睁眼时出现在琉璃房子中宛如星辉璀璨的宝石们,曾在三月明媚日光照耀下飞上天空的写着“姜初见”的小乌龟风筝,以及十岁初见那年小公子粉白掌心里晶莹润雅的蓝色宝物。

    好像不是很多样,甚至也不够实用。

    但却叫我觉得自己很富足。

    箱子里这些东西啊,熠熠生辉,闪闪发亮,即便后来被收进箱子里珍藏着,但它们依旧跨越障碍,照亮着今生这个乔不厌。

    想过都带走,但最后还是把软甲和面具单独放在了另外的盒子里,把它们留给姜初照。京城里的暗箭比任何地方都要冷冽残忍,他比我更需要这两样东西。

    做完这些,把箱子一一合上,盘腿坐在干净的地板上,撑着下巴休息的时候,还莫名想到了上辈子。

    大概也是这时候,我开始收拾嫁妆和恩赏,把姜初照送的都留下,把自己的都带走。

    彼时还以为自己这般做法乃泾渭分明,无可厚非,现在思及,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是憋着一股子气的——姜初照说同我扯平了,我便要样样件件都与他扯平,让他也体会一下被人划清界限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