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十里红妆,大赦天下为嫁妆。

    天还未亮,傅知微就醒了过来。

    她乖乖地坐在梳妆台上,任由湘云一下一下温柔地侍弄着她瀑布似的乌发。

    湘云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就像傅知微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不敢多用一分力道。

    “奴婢自小就和公主一道长大,如今看到公主和驸马爷终于等到这一日,也算是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一边感叹着,湘云的眼眶逐渐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你别哭。“

    傅知微转过头,拉起湘云垂落在身侧的手,安抚地说道:“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往后在公主府,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嘛。到时候,我给你寻一个好人家,他如果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给你出气。”

    湘云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都听公主的。”

    吉时已到,天色从白色渐而转为清透的浅蓝,湘云给傅知微盖上大红色的锦帕,轻声说道:“公主,忠勇侯夫人已经到了,我们也该去给皇后和皇后行李了。”

    红色锦帕下垂坠着的金穗微微晃动,而后,传来少女猫儿似的答应声。

    嫁衣将她的手衬得皎白如月,傅知微缓缓将手搭在湘云的手上。

    根据礼节,她要先依次先至皇上皇后前行告别礼,然后在忠勇侯夫人的引导下乘着升舆赴将军府。

    一步、一步。

    脚下是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一瞬间,傅知微的神情有点恍惚。

    仿佛她又重新走了一遍她十九年的过去,同无数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都说皇宫吃人不吐骨头,可里面的人却竭力地给予她所有温情。

    父皇握住了她的手,父皇的手温热有力,带着薄薄的茧子,短暂地,却又紧紧地握了她一下,就放开了。

    这双宽厚的手掌曾经一把将小小的她捞至肩头,也曾经牢牢地牵着她走过无数的路,无视那些吃人一样的目光,将她带到那鎏金大殿上,笑着说皇后和她是他此生唯一珍视的至宝。

    “儿臣,拜别父皇。”

    明明她不想哭。

    傅知微咬着嘴唇,趁着人不注意擦拭了一下微热的眼眶。

    “好、好。”

    皇上素来威严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若那小子对你不好,你只管写和离书,父皇给你找个更好的。”

    母后的手柔软细腻,她久久地握着傅知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摩挲着她的指骨,掌心,最后五指张开,从她指缝间穿过,温柔地贴合在她的手掌之上。

    这双手曾经在睡前轻柔地拍打着她的柔软的小肚子,手的主人温柔地、一字一句地念着哄她入睡的故事,告诉她不要怕,无论如何,母后永远都在。

    一滴眼泪吧嗒落在她绣鞋上。

    “杳杳,多回宫来看看……。”

    皇后拿出锦帕擦了擦眼泪。

    “儿臣会的。”

    入目皆是耀目的红色,傅知微忍住哭腔,轻声说。

    京城的锣鼓喧天,百姓们围拥在街巷两侧目睹这百年未有的盛礼,十里红妆铺就,御林军开路,送亲的队伍沿着京城的主街缓慢地行进,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傅知微安静地坐在花轿上。

    她的侍卫大人在等着她。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等了她一个又一个十年。

    花轿停在将军府面前。

    司矍身着一身大红喜袍,身姿挺拔,清俊无双,他的眼神褪去以往的森寒,载满了经年累月的深情。

    “夫人。”

    他牵住傅知微柔软的小手,紧紧握住,低低地唤了一声。

    男人的声音低哑,温柔,又珍视。

    少女没有说话,悄悄地回握了他的手。

    她听见司矍轻轻地笑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很喜欢他的声音。

    独一无二的,只对她温柔的嗓音。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正文就要完结啦

    这几章发红包感谢小天使们,特别特别感谢我鸽了这么久你们还愿意陪着我写完这个故事

    第72章 洞房

    司矍将她打横抱起。

    男人的心跳略显急促, 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怀抱。

    四周的视线被大红色的喜帕遮蔽,傅知微垂下眼睑,只能看到绣纹精致的喜袍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带出深深浅浅的褶印。

    耳旁传来沈皖起哄似的哨声, 邱明熙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甚至连带着阮靖将军低沉有力的嗓音也沾上喜意,在一旁和小辈们笑闹着。

    而后一切终于沉寂下来,她被司矍轻柔地放了下来。

    盖在头上的喜帕被掀开的一瞬间,傅知微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

    入眼是司矍俊朗的眉眼,他的素来冷峻的脸庞在大红色的喜房之中被蒙上一层朦胧的情意,薄唇噙着一丝笑意,褪去冷意的眸色里面照出她与火光的影子。

    她被司矍牵着在床榻上坐下。

    喜房内陪嫁的丫鬟和嬷嬷此时已经自觉地退了出去。

    “你不去外面迎客吗?”

    傅知微任由司矍牵着她的手,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个哈欠,紧绷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嗯。”

    少女清亮的凤眸印在他眼中, 司矍的眼眸一暗, 控制不住内心的悸动, 低下头啄了一下她的轻启的红唇。

    “别亲, 我脸上化的妆就跟上了一层油一样。“

    傅知微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小声抱怨道。

    司矍声音微哑地笑了一下。

    “很好看。”

    “真的吗?”

    傅知微直起身子怀疑地看着他。

    今日的妆容就跟擦涂了一层厚厚的□□没什么区别,就算是天仙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真的。”

    司矍握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又忍不住低下头擒住她的红唇。

    温柔的,带着不容她抗拒的力道。

    男人身上的沉香将她包裹在其间, 带着侵略的气息,喘息间,傅知微撑起最后一丝意识,抗议道:“外面还等着呢。”

    司矍的动作一顿,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腰肢。

    “我唤人在喜房备了热水,桌子上有吃的, 有什么需要就唤里面伺候着的下人,杳杳千万不要累着了。”

    司矍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啦。”

    傅知微凑过去安抚性地咬了咬他的耳朵,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快去快回。”

    等司矍走出喜房,湘云伺候着她摘下凤冠,卸了浑身的珠宝首饰,再剥下一层一层裹得厚厚的喜服,傅知微顿觉得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舒了口气,不顾形象地仰躺在喜床上。

    “累死了,湘云。”

    湘云捂着嘴笑着说:“公主要去沐浴吗?”

    “要。”

    一听到沐浴,傅知微不顾一天的劳累,双眼放光,立马从床上站了起来。

    沐浴完之后,傅知微随手披了件外袍坐在桌子旁边上,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吃着桌子上摆着的冰镇酥酪,杏仁豆腐冻,三味鸡丝,抄杏鲍菇丝,桃花酥。

    湘云给她布菜的手都快跟不上她吞咽的动作。

    原想着司矍应该过些时间再来,没想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随之是踢踢踏踏人的脚步声,还掺杂着傅行、谢升平的交谈之声。

    傅知微手一抖,差点握不住筷子。

    湘云也跟着急了起来。

    “快、快!”

    傅知微赶忙坐到喜床上,拿起床上被湘云叠好的喜服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焦急地说到:“湘云,快救救我,这层薄薄的衣服是套在哪一层?”

    她都快要被吓哭了。

    湘云也顾不得接她的话,手忙脚乱地给她侍弄着样式繁复的礼服。

    喧哗声离着门越来越近。

    这喜服是京城数百个最好的绣娘熬了两个月赶制出来的,不仅料子金贵,更是一层一层的蚕丝罩子交错着叠了上去,哪一层穿错了就得重新来过,湘云也被这危急的形式给唬住,给她牵衣服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门吱呀被推开,司矍走了进来。

    一推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怔住了。

    少女胸前的衣襟略略散开,霞披似的喜服懒洋洋地挂在她身上,垂落在颈侧黑色的青丝映衬着她如雪的肌肤,却还是盖不住大片的白雪,她咬着微嘟的红唇,凤眸里面含着粼粼水光,一手拉着松垮垮的喜服,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快快快,快让我们看看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