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萧知迟疑,点了点头。

    “先帝在位时,正逢战乱,史官记录有缺失,许多事情只记了个囫囵,也包括莫老将军一案。”

    “史官记,当年先帝四面遭围时,莫将军亲率三支番族盟军,大败敌首,后这三支军队一直由莫将军统领,从未移交过他人,先帝曾有收编打算,也曾为此事三次传他入帐深谈,可聊了什么,结果如何,史官却未记。”

    “再往后,战事告急,先帝病逝,当今圣上即位,莫将军被封为辅国大将,前前后后打了十一年的仗,战火才平息。”

    “国家初定,圣上也欲收编这三支军队,史官记录,圣人夜传莫将军议事,是夜,三军撤离宋国疆域,圣人大怒,朝中亦多人上书弹劾莫将军。也是在那个时候,十二年盟约的流言四起,传言三个番族已和莫老将军立下盟约,民谣唱道,一纪为期,三族必反,莫家领兵……”

    这首民谣就像符咒一样,种在了满朝文武和圣人的心中。毕竟岌岌可危的宋国能有今天,靠的全是莫将军一寸土地一寸土地打出来的,他要反,宋国颠覆就跟打翻盘子一样简单。

    “也是在那年,莫将军递了辞表,上交了兵符,成了个半归隐的人。”

    依照史官记载,莫将军亲口说过自己并无子嗣,圣人才允其卸甲归田,但又以著写兵书为由,在建康置了一处宅院给他,不过没两年,莫将军从建康消失,十年间再无踪迹。

    ……

    “三族必反,莫家领兵……”莫辞彦微微勾起唇角,却垂下了双眸。

    顾萧知看他这样,越发难受。

    “……这首民谣威力还是挺大的,如今三番之一的縁江蛮族已经在江州举兵,虽不是什么大的战祸,但朝臣和圣人的心,还是会倾向这首民谣。”

    如果三族真的造反,三军加起来也有数十万之众,以宋国现在的兵力,很难打赢,再加上莫将军独创的兵法,和对宋国疆域要塞、军中布防的熟悉程度……

    真是越想越糟心。

    更要命的,是宋国兵力尚有一部分掌握在太子手中,还有一部分用在了抵御邻国上,三番之乱一起,剩下的兵力一调动,必有忧患。

    一想到太子,顾萧知就又想起他命他找莫家后人这件事。仲虔说得对,太子怕是想借莫家后人之便,得到那三支军队。

    如果那个盟约真的存在的话……

    若真是这样,莫辞彦归于太子,或许还能活命……

    “不可不可!”顾萧知又猛地摇摇头,他在想什么?太子狼子野心,得到那三支番军,圣人危矣,宋国危矣!

    当真是,愁煞人。

    顾萧知不无沉重地望向莫辞彦,心里比来的时候还要乱,纠结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质问他:

    “左右四下无人,你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

    语出,又叹了口气:“算了,别回答我,谁问都不要回答。”

    莫辞彦把他的神色看在眼中,并不多言。

    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我能否求你办件事?”

    顾萧知心里一紧:“什么事?”

    对方把事件始末说了一遍,顾萧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你,你自己的事情都……你还管别人?!”

    “等仲虔一来,想麻烦你都不可能。”

    对方微微一笑,这个笑越发让他心中酸楚。

    “……行,我会把洛姑娘父母的案子整理好给你,在此之前,你别在城里乱晃,清谈那天学政和仲虔差点就看到你,要不是我……算了,不说了。”

    远远村口有人影朝这走来。

    顾萧知叹了口气,郑重道:“希望我下次来,还是这样轻松,而不是带手下人来这。”

    “要走便走,哪那么多废话。”

    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

    “行行行,你还能嘴欠我就放心了!”又嘀咕了一句:“明明说要求我,你倒是求啊……”离去的背影充满了怨气。

    ***

    “刚刚走的是不是顾萧知?”洛时节一上来就仔仔细细打量莫辞彦,既惊讶他们两人见面了,又担心顾萧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打量了一遍,仍旧不安心地问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我能有什么事。”莫辞彦见她两手空空,知道该晾的衣服已经晾完,遂开始收拾东西。

    洛时节这才放下心,一边帮他,一边假意随口一问,“……听顾萧知说,你们曾经是同窗?”

    “小时候曾在他家读过书,算是同窗。”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真的放心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他要抓你呢。”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家那盛气凌人样,洛时节就觉得不爽快。

    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以后别强出头,万一我真是心术不正之人呢?”

    “你才不是那种人呢,我看人很准的,放心好了。”

    “……那也别这么做。”

    “行行行,你今儿怎么了,废话还挺多。”洛时节帮他收拾完,不忘此行目的:“莫辞彦,待会儿帮我个忙呗。”

    “说来听听。”

    “嗯……是这样的,距离见陆先生也没几天了,我那三本书还没抄……每本二十遍实在是太多,可是抄不完吧,陆先生肯定会罚得更重,我不想再被加抄了……所以,能不能……请你帮忙……”

    “帮你抄书?”

    “嗯。”见小心思被揭露,洛时节艰难的点点头。

    “抄书这种事,不是我的作风~”莫辞彦不客气甩给她一句,便朝山下去了。

    天下的学霸还真是一个样呵!

    她早猜到他会这么说了,连忙追上讲条件:“上次的谢灵运诗集你一定看完了吧,我再买本其他的给你啊,这次随便你挑,挑中哪个我都给你买,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也不行,太掉我的身价。”

    “那就两……三本,三本随便你挑,如何如何,求你啦,我也没谁能求的了,青青认字少,籽莲又太忙,只有你能帮我了!”

    一直墨迹到家,莫辞彦都没松口。刚到院子,青青也回来了。

    一回来就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叶乐姑娘家好像出事了,门口围了好多人!”

    “谁家出事了?!”

    “叶乐姑娘家呀,好多人围在她家门口,骂骂咧咧的,说话可难听啦!”

    洛时节心里一跳。

    好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

    城中,叶乐家。

    “你们有脸勾勾搭搭,还不让人说啊,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大家都来看看唉!叶家这不要脸的下流胚又来偷汉子了,各家都把自己的当家人管管好啊……”

    “哎哟刘珂叶乐嘛,这俩人我认识的,五年前被捉.奸那一对儿嘛……”

    叶乐家,门户紧闭,刘柯于门前席地而坐,罔若未闻地对着悠悠众口。

    该解释的,该回答的,他都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可惜有些人永远听不懂,他只能守在门前,以防不测。

    洛时节站在对面茶楼上,看着下面乱糟糟的名场面,实在忍无可忍,撸撸袖子抬脚就要往楼下奔,被莫辞彦一把捞了回来。

    “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就去骂个人。”

    “管你做什么,你去事情只会更糟。”

    “不可能再糟糕了吧,都快人山人海了!”

    莫辞彦望了眼人群,“这是有人在生事,情况还没你想的那么糟,你去正中他们下怀。”

    “你是说,有人买了群众演员,故意在叶乐家门口煽风点火,带节奏?!”

    温和的人偏头望了她一眼,心想说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群最前面那几个有问题,全程都不曾停过口。”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人堆里,最前面带头的那一党子人,正唾沫星子横飞地骂,一边骂一边还不忘朝吃瓜群众们介绍叶刘两人的绯闻黑料,路过的都走了一波又一波了,他们几个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岗位,真是流水的路人铁打的托。

    “孙小姐还真是用心良苦……”买了得有十来个人吧。

    “你去非但证明不了什么,反而给他们添了话题。”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

    对方在窗边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国法明令禁止寻衅滋事,此类人中通常有人负责望风,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