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的下人们哆哆嗦嗦,“没聊什么,就是魏小侯爷被魏老将军给打了。”

    秦离点点头,摸了摸下巴,“哦。”

    挨顿打,比她心里想得要好一些,她心底涌上一层心虚,这顿打到底还是因为她挨得。

    唉,没办法,是她对不住,改天还得登门赔罪。

    但她忽然又意识到不对劲,狐疑道,“不对啊,他来拜访的时候不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么,出手管了一下也说得过去,凭什么就被打了?”

    那下人道,“魏小侯爷是假借老夫人名义来的,魏老将军听说此事震怒非常,把他从家谱上除了名。”

    居然把他从家谱上除名了。

    这是秦离万万没想到的,魏家的态度远比她想象中的要糟。

    “怎么就除名了?”她急道,可话一出口也知道自己莽撞了,秦离忙住了嘴,淡淡道,“行了,你下去吧。”

    秦离明白,京城这个局势,没人想蹚这趟浑水,哪怕曾经和谢家交好的魏府也一样。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魏鸿信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秦离这事自诩做得很有分寸,所以无论如何,魏鸿信把魏冉逐出家谱,完全不正常。

    她心里只觉得难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她很想去看看,可又没有理由。

    滔天的无力感,是她上一世从未有过的。

    魏鸿信这样做,是怕魏家步上谢家老路么?连魏家都尚且如此,那可还有翻盘的余地么。

    可即使魏鸿信怎样夹着尾巴做人,魏府都是太后的眼中钉。

    沈家人她最了解了,要么收入囊中,要么除之后快。

    就像对自己族人一样。

    不知为什么魏鸿信看不透这一层,反而自己家里起了内讧。

    秦离苦笑,墙倒众人推嘛,她理解,不过也正是因为理解,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才更难得。

    从前上一世魏冉和她同盟,她一直以为魏冉只是顺应局势,不想如今形势变了,他也一样站在她身旁。

    上一世他们二人权倾朝野,可这会竟是谁也顾不得谁,一个赛着一个落魄。

    指挥闹事的董府草包董浩言都没挨他老子的打,结果魏冉倒是在自己家的祖宗祠堂里挨打。

    没有天道啊,秦离有些颓然,她只是不想做别人手里的傀儡,可为何这般艰难。

    魏冉,秦离将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两遍,终是化为一声叹息。

    魏家祠堂里安静敦肃,一道长鞭被魏鸿信拿在手中,在半空中凌厉得甩了几下,只听见撕裂空气的声音,飒飒作响,然后狠狠地落在了魏冉背上。

    几鞭下来,立时渗出鲜血,魏冉劲瘦的后背出现了好几道遒结的鞭痕,血液从伤处渗了出来,他肤色本就偏白,更是衬得伤处极为可怖。

    魏鸿信是武将出身,下手又不留情面,直抽出一道道交错的鞭痕。

    鞭子落在身上,但魏冉跪得笔直,只是魏府的家法饶是魏冉自小挨惯了,也不由疼得闷哼了一声。

    他冷汗涔涔,白了脸色,却死咬着牙不吭声。

    祠堂外面传来魏府夫人哭天抢地的声音,魏鸿信见差不多了,以外面能听清楚的音量扬声道,“魏冉,你可知你前日犯的什么错?”

    见魏冉不吭声,魏鸿信不由得大怒,抬手又是一鞭。“如今局势这样,你还要去趟这浑水,你惹得起沈家么?还是魏府惹得起?”

    声音之大,哪怕隔着祠堂的一扇门,其余人也都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小公子是惹了是非。

    而小公子本来就和本家不亲,此番必然不会好过。

    果然,便听见里面魏鸿信大喝,“来人啊!取家谱来,我魏鸿信,从今日起,没你这个儿子!”

    此话一出,门外站着的人俱是一惊,魏夫人早已哭得背过气去,几个下人也不知该不该去取家谱,这是真要闹翻天了。

    魏鸿信在祠堂里喊完,手已经颤抖得拿不住鞭子了,只低声颤抖道,“此番不得不行此举,莫怪为父。”

    魏冉惨白着张脸,铁锈的味道堵在喉咙,他哑着嗓子道,“需得借着这个由头才方便行事,请父亲不要顾念其他,大事为重。”

    魏鸿信无奈,多年的铺垫,此番大戏终于要开场了,他咬牙大喝一声,“家谱呢?”

    下人推开祠堂的门,递上家谱,魏鸿信颤抖着拿了过来。那册卷子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一时失了手,差点没拿住。

    他只在上面勾了一笔,便将魏冉的名字抹了去,魏鸿信颤声道,“从今天起,你便不再是魏家的人了!”

    魏鸿信哆嗦着把那册谱书放回了案上,扭过头再不看魏冉。心中虽然不情愿,可国事大过家事,魏家忠武,必然要听天子意思做事。

    前些日子天子宣魏冉进议事厅商议事情,为的就是今天。若不彻底和本家做个了断,便无可能在太后眼下领兵出征。

    魏冉直直跪在那里,等魏鸿信宣完,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沉默得披上外袍,顿时将那件青色长衫染出淡淡的红色。

    几个人想要上来搀他,被魏鸿信拦住了,到底是相处数十载,他早已经把魏冉当成了自己儿子,他不由叹息一声,扭头不再看去。

    魏冉的背影冷厉孤寂,孑身一人。果然是求仁得仁,魏冉笑了一下,天随人愿,他如今又变回一个人了。

    这几日广安城发生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茶余饭后,京中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又多了起来,就连临上早朝的时候,那些个大臣也在窃窃私语交谈着近日来发生的是非。

    朝堂上,几家言官因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满脸通红,十分好笑,可围绕着镇国公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没人肯提。

    毕竟谢家到底是怎么处理,太后意思明了,他们跟着瞎操什么心,这一不小心可就是要掉脑袋的。

    底下群臣一个个装得刚正不阿,可真正大事,关系着漠北边疆的国家大事却无一人敢提,各自为政,早从根子上烂透了。

    今日的早朝怕又要这样被拖过去了,皇帝坐在龙椅上,扫视了一下底下的群臣,心中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