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魏冉拂袖而去, 从堂中出来,连业一直在不远处候着,却瞧见自家主子满脸冷意, 气压颇低,周身气场是怎么也收不回的戾气和肃杀。

    这肯定是动了肝火的, 连业一声不吭跟在后面, 一句话也不敢说, 生怕说出个什么错漏来。自家主子一贯运筹帷幄,动怒的模样是很少见的,他轻易不动怒,自从主子十岁时从漠北来到广安城,便再没有表露过任何其他不相干的情绪了。

    连业清楚得知道是为什么, 那夜漠北, 火光冲天, 老夫人吊死在火海中

    此夫人并非魏府本家那位老夫人,而是魏冉的生身母亲。

    他不是魏府本家所出, 也不是魏老将军的亲生儿子。

    连业不敢回忆了, 低声道, “主子, 咱是回府还是等殿下回来?”

    “回府。”魏冉冷声吐出两个字,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心中情绪混做一团乱麻, 扰得他心神不宁,他强行把这种不必要的情感压下去,却怎么也做不到。

    秦离第一次查他,他不在乎。第二次查听云轩,他也不在乎。可这次遗诏的事, 她一早便知,却什么也不告诉他,甚至还去档室找备档。找这份备档能做什么,不外乎是替沈家销档罢了。

    满纸荒唐言,朝中那一套虚与委蛇的狡猾辞令她掌握得倒是快,他记起最早见她的时候,在镇国公府,秦离掉下的几滴眼泪,同真的一样。

    第二次再见,她便八面玲珑百般周旋,求他救谢尧一命。

    人是会随着环境变的。

    他又想起先前做过的梦,那个同秦离重叠了的女子被火焰包围,化为灰飞,恰如当年漠北的那场大火。

    他捏碎了手里的玉扳指,红髓玉的碎片刺进手心,又划破了先前掌中的那道疤。

    他松开掌心,把碎玉散在地上。

    寒风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阴森幽暗的地牢深处关着梅永处,潮湿发霉的气息伴着几盏枯灯散出的微弱光芒,在寂静的深夜中不由让人产生几丝惧意。

    秦离挥手遣退了守在外面的人,审视着囚在牢里的人,淡淡道,“等我呢?”

    被问话的梅永处此时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贼光,他笑得谄媚,“正是呢,微臣有事想要同殿下回禀。”他压低了声音,“事关太尉大人。”

    秦离手扶在牢房的栅栏上,护甲不轻不重得敲击着,梅永处同她说这个,必是要告魏冉的刁状,毕竟人人皆知他二人不和。只是奇怪了,魏冉处事向来滴水不漏,更不可能得罪他,如今他这样,看来只可能是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了。

    真小人永远都是小人。

    怕就怕在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你说说吧。”她挑眉,不紧不慢道。

    梅永处其实想得很好,与其相信魏冉能留他一命,倒不如抱上太后这棵大树拼死不动摇,将功赎罪。

    “回殿下,我听说您同太尉大人素来不和,而且从今日情形来看,似乎还抢了您仪鸾司的差事。”

    秦离先前有意提起太后让魏冉审案,这在梅永处眼里,就成了削权失宠。魏冉如今如日中天,长公主同他又不睦,自然不可能甘心连仪鸾司的一半权力也落在魏冉身上。

    梅永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满心的算计,他打量着秦离的神情,却看不出什么来。

    若说魏冉永远戴着一副假笑的面具,那秦离应对时候的面具恰恰与之相反,永远冷着一张脸,让人心生惧意,却也让人瞧不出破绽。

    秦离颔首,示意他继续。她心中冷笑,梅永处似乎没传闻中那么草包嘛,居然还能想得到两头通吃的法子。

    果不出所料,梅永处笑容带得不怀好意,神神秘秘,“殿下,我知道太后近日对您看法颇多。我有一个法子,既能帮您出这口气,重夺太后信任,还能叫太尉大人永远都不能与您平起平坐,永失势力,再无法在这广安城待下去。”

    秦离袖子中的手攥成拳状。

    沈党一派基本都清楚到底是谁背后主使害了谢家,可都拿她当傻子。在他们眼中自己永远都是个为太后卖命,巴巴讨太后欢心的跳梁小丑。

    就连开得价码都是所谓可笑的重夺太后信任。

    谁稀罕。

    秦离不阴不阳笑了一下,却没来由让梅永处打了个寒颤,一时间心底打鼓。

    她语气颇为不耐,“你直说什么法子,本宫没空同你在这里耗着。”

    “诶别别“”梅永处慌了,也不再卖关子。

    “殿下我这次事情是真的有冤情,那内府的事情我也是真的不知道,必是有人陷害。烦您同太后娘娘传一声,就说梅永处愿意将功赎罪,我知道太后娘娘身边有个暗桩,还知道那暗桩偏偏同太尉大人父亲颇有渊源,”

    秦离一开始本来兴趣缺缺,在听到他后面半句的时候来了精神,她用眼神示意梅永处接着说。

    他重重叩了一个响头,满脸讨好,“您若想要扳倒太尉,我有个法子,太尉因怕我把这事情泄露给殿下,说了要帮我出城,您只肖等太尉动手的时候来抓个人赃并获,那他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秦离没仔细听梅永处后面说的,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心中生疑,“这件事情你同魏冉说了?”

    梅永处老实得点头,没敢再耍滑头,“全说了。”

    秦离蹙眉,她怎么不知道呢?

    魏冉同她只说了遗诏和常要的事情,似乎没说这其中还掺着魏鸿信。要么是梅永处有意撒谎,要么就是魏冉自己把这事按了下去,瞒着她。

    “你没撒谎?”秦离眉毛一挑,“你要是敢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的。”

    梅永处头磕得砰砰作响,“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刚才的话微臣确实同太尉交代了。”

    秦离得出答案,气笑了。

    他居然还好意思问自己信他几分。

    若说以前是八分,那现在就一分也没了!虽说这是一时气话,她平白生出些怒气来。

    罢了,她告诉自己,复又深吸一口气,紧盯着梅永处,直把后者看得发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