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难得露出些放松的表情, 又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他的手,忙挣了开去,缩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她掩饰着问道:“你怎么进宫了?”

    魏冉把圣旨在她面前摆了两下,“来领旨,三日后出发去漠北,”他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非召不得回。”

    秦离并不同他客气,打开了圣旨,不由皱眉,一手拉住魏冉的袖子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非召不得回。他这是要把你放到漠北永远不回这个广安城。”

    “我知道。”魏冉面色不改,勾了下唇角,“可这个朝堂上,现在都是咱们的人。皇帝刚封得旨意,谢尧出任兵部侍郎,尚书位空闲,也就是说城中禁军皆可由兵部调动。”

    秦离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大概多久?”

    “两个月。”魏冉坦言道,“北萧派了使者商谈两国边疆暂时停战,所以戍守在漠北的兵马正好用得上了。”

    只缺一个正大光明从漠北回来的理由。

    他声音淡淡,眼睛注视着秦离。“到时候如果南越和前朝有任何动静,你都别慌,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秦离点了点头,“我信你。”

    “还有一事。”魏冉神情似乎带了几许犹豫,倒不似之前平静似水的模样,那幅样子,倒带些少有的忐忑。

    秦离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怎么了?”

    “有些话,想同你说。”魏冉正经了神色。

    在阴翳枯萎的荷叶池边,有人试图剖明自己的心。

    面对秦离,他总会失了往日的泰然。

    “谢离,我想要个正大光明。”

    魏冉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自己这样子倒像是个想讨个名分的外室一样,他有些气,却发现自己于她,好像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对于秦离一贯回避的态度有些气馁,偏还抱着些希望。次次试探,总是没有回应,魏冉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间似乎停滞了,随着魏冉面上逐渐失望的神情变化下,又开始了走动。秦离对于魏冉突如其来的逼问有些措手不及,她藏在袖子中的手攥紧又松开,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她惨淡的近乎悲惨的三十年前世中,她从没奢望过被人爱,重生归来,也只是被一个复仇的目标吊着口气,勉强续命。

    她是苟活在这个世代下的走尸,所以秦离也从没想过等到大仇已报的那个瞬间,她该如何自处。

    怎么说呢,秦离盯着平静无波的莲池,本来一切都有着尘埃落定的意思,沈氏倒了大半,可她心里仍旧不满足。

    太后还在,整桩事情的罪魁仍然隐匿在这一切的背后,时刻准备着拨动一下这广安城的风雨。

    她还想不得别的。

    其实是秦离不愿去想,当一个人开始憧憬的时候,将自己的未来描绘得无比美好,只要现实一旦偏离轨道,所有的希望化为泡影,在那一刻会将你锤死在尘埃中。

    希望多大,失望多大。秦离不敢去对未来抱有希望,所谓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如此。

    她看着魏冉,后者定定得看着她,大有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意思,她移开目光,想要避开他带着冲撞的视线。

    两人心中都是无数波澜,偏偏都努力表现着面上的冷静,面无表情的面具下是汹涌的压抑已久的情感。

    秦离突然生出别样心思,凭什么她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呢?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的人,可这一次,她想试试看。她感觉自己走在料峭的断崖边上,眼前是深不见底的缥缈谷底。

    可她愿意尝试飞过这万丈的深渊。

    她犹豫了一下,这份犹豫之于魏冉来看,足有万年之久。

    犹豫过后,秦离试探性得凑近了身子,在他唇上印下了个蜻蜓点水的吻,不同于曾经混着欲望和阴谋的纠葛,不含其它。

    魏冉等的答案,她给了。

    秦离笑盈盈地看着他,用小手指摩挲着魏冉掌心那道疤,附在他耳边悄声说着,带着几分促狭:“在太后的地盘上,够不够光明正大?”

    秦离难得的主动在他的意料之外,而她给出的答案则让他惊喜。

    是的,惊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

    魏冉惯来清朗的声音带着几许低哑,“现在是太后的地盘,但迟早会是我的。”

    等他回来。

    “好,那我等你回来。”秦离声音多了几分温糯,一副少见的寻常女儿家的神情,可一谈到政事上,又变回了原样。

    “之前请了太后的懿旨来重审镇国公府,她把懿旨给我,我则交出仪鸾司和那份备档。如今仪鸾司的事情我恐怕管不了了,她今日放话让我侍疾,约莫有段日子不得出宫,你且让顾衍盯紧了广安城同南越的动向,我怕太后要坐不住了。”

    沈氏势微,难保不背水一战,南越的兵马,将会是一个问题。

    魏冉望向平静的池水,“就怕她坐得住。”

    南越的兵无召入京,正好给他理由清君侧了。

    “其他的事情我现在也有心无力了,”秦离难得不再想事事亲为,夜夜枕戈待旦的日子让她有些心累,“只有一样,我不会轻易放过她,并且我也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一切的罪魁,于她来说,是一定不能端坐在太后宝座上的。沈然手上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秦离自己也算不清。

    她声音多少带着点咬牙切齿,是啊,一切还远没有了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王乐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识相得敛眸,“殿下,太后午睡醒了,现下正寻您呢。”

    秦离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又转头看向魏冉,“你出征的日子我不能去送你,今日就当送别了。”

    “希望一切顺利。”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艰涩,因为她知道事情不会如魏冉说得那般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