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和桓是桃花眼啊,眼尾处还有一颗小痣。

    她逢人便说了这件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肯信她。

    还嬉笑着像是看疯子一般逗弄。

    ......

    不知不觉间,她竟跑到了先前种有神树的石桥旁,

    她跑累了,是真的累了。

    竟不顾身份的扯了扯方才沾有泥泞的裙角,肆意的坐在神树下,

    竟一时恍惚。

    若是先前她早早的同卫和桓求了姻缘,

    若是当初没有那般狠心的拒绝,没有装作不知道,

    那他们现下会不会过着安逸的生活,

    那她,是不是也能如愿以偿的枕在他身上,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声安稳入睡呢?

    风起,

    树上的红求姻缘的木牌子随着树杈摇摇作响,比宫里的枫树还要扎眼。

    恍惚间,一道木牌子自树上摇落,碎在她身旁。

    求姻缘的是木牌,怎么还会碎?

    刘鸾怅然的摇摇头,随手捡了起来。

    哪成想这木牌上分明就是她同卫和桓的名字:

    田姑娘,卫和桓,长长久久。

    见此,她不禁攥紧了手指。

    立时又去买了一个木牌。

    哪成想那卖木牌的老人瞧见她手上这个,立时瞪大了眼睛,“姑娘,你莫不是被采花贼给骗了?”

    “什么?”刘鸾心头思绪繁多,反应也是慢了片刻。

    “先前有位公子在我这儿买了木牌,写的是卫和桓和另一位姑娘的名字哩。”老人咂舌。

    却见刘鸾狐疑,“每日在你这买木牌子的那般多,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老人摆摆手,“姑娘,你就莫要自欺欺人了,那位公子买了我有一千个木牌子哩。”

    一千个?

    她立时想到了先前的江玉芙。

    刘鸾苦笑。

    所以她只是卫和桓哄骗的一个吗?

    好像这般想,她的罪恶感会轻一些。

    哪知那位老人沉思半晌,“是叫刘鸾来着...”

    “轰”一声,她的脑中炸开。

    以至于刘鸾重新将新买的木牌子挂到树上,看着四周尽是“刘鸾和卫和桓,走到白头”的木牌子时,

    泪水又是止不住了。

    她实在是不争气,

    不争气的,又哭了出来。

    “那位公子耗了大半日,顶着暑天里的大太阳一个个挂上去的。”老人叹气,苦口婆心道:“姑娘你莫要被这种长得斯文的公子骗了。”

    许是老人见她手中紧握着的碎了的牌子,生怕她上当受骗,一直喋喋不休。

    “我是刘鸾。”她淡淡。

    周遭似是静止了一般,

    终于可以让她喘口气了。

    哪知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当家的!”

    那大虎倒是不避讳了,挥着手直直的朝她快步走过来。

    所经之处,倒是没有像伍什那般自动的现出一道路来。

    昆嵛山脚下的百姓们都不怕他们了啊。

    “大当家的,你怎么在这。”大虎喜出望外的走到她面前,手上还提了些新买的东西,“回来了也不去山上坐坐。”

    “山上一切...都还好吧?”刘鸾迟疑出声。

    大虎立马应下:“都好都好!现下咱们山上开垦了土地,种上了庄稼,还来山下开了商铺。”

    “不做那些个不正当的营生了,咱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大虎喜滋滋的笑。

    “劝劝霜儿,别让她太固执了。”她微微叹了口气。

    却见大虎面色一僵,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大当家的,不回去吗?”

    “不了。”刘鸾翻出身上带着的银两,连同发间手上的首饰,一并给了大虎,“好生收着。”

    “拿出一些来,就当是给你和霜儿的贺礼了。”

    大虎憨厚的挠了挠头,难得的羞红了脸,“怎么这事儿大当家的都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去了。”她懒懒的白了他一眼,而后便随着跟过来的裴安去了。

    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有关于卫和桓的一切事情。

    不知道原来卫和桓的母妃竟是心头执拗到将年幼的他关在宫中偏殿里,饱受伤痛苦寒。

    不知道原来卫和桓的脾胃不好竟是因此而生。

    不知道原来卫和桓的脾性这般,全是因着自幼被至亲伤害,

    而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了他。

    ......

    “裴安,你信我吗?”

    “属下不敢不从。”

    “去漠北吧。”

    “好。”

    ......

    ***

    秋日,漠北的果子都熟透了,一两个散落在地上。

    刘鸾缝补了昨日的衣裳,捡了几颗洗净后放在那人的床头。

    冬日里,白雪皑皑覆上了漠北那片无人之地,

    刘鸾同那人一道出门打雪仗,哪成想那人不悦,

    只得悻悻而回。

    春日里头,漠北的景色胜在野花繁多,

    刘鸾不敢摘上一捧花送给那人,

    她怕那人情绪起伏太大。

    一晃眼又是一个夏日,夏天到了啊。

    她同卫和桓竟才认识了一年。

    刘鸾理着新买的水红色衣裙,一时竟有些感慨。

    去年秋天里她来了漠北。

    还好她来了漠北。

    那日马车赶的飞快,一如她慌张未定的心,

    突然之间,马车骤停,一小厮模样的人直直的张开胳膊站在了她的马车前方。

    “你怎么回事,会不会看路啊?”马车夫脾气不好,才要拿出马鞭抽这不长眼的拦路人。

    还是刘鸾心头诧异,这才走出马车瞧了瞧。

    那人她的确是不认识,可那人背后拖着的,由树枝铺成的木床上,

    竟是她来漠北要寻的那人。

    刘鸾无非用言语来形容当日的心情。

    只觉得风沙漫天,倒成了他们重逢时的落花。

    一切都那般刚刚好。

    不过令她害怕的不是卫和桓已经无意识的躺在木床上,也不是他嘴唇和脸颊干裂到让她心疼。

    而是自卫和桓醒来后,竟再也不认得她了。

    连同那小厮所言。

    他说,卫和桓本就没有战死沙场,这不过是敌军为涣散我方军心放出来的谣言罢了。

    他是被敌军掳了去。

    可被掳了去还不如一死了之。

    卫和桓身上尽是鞭痕,刀伤。密密麻麻铺满了全身,直至血肉模糊。

    “那群匈奴人将我们掳了去,白日牧羊,夜里受尽了鞭笞之刑。”

    “好几次,我都活不下去了。是驸马整日的同我说,一定要活着回去。”

    “对了,这是驸马为你采的野花,驸马说,公主看了一定喜欢。”

    这般说着,小厮自卫和桓破烂的衣裳中取出三朵小野花,

    菊花般形状,却是蓝色的,

    只不过皱皱巴巴,似是要枯萎了一般。

    “这是驸马十日前牧羊时采的。”那小厮身子虚弱,说一句话都要咳嗽上好一会儿。

    可刘鸾瞧着这枯萎的程度,合该是昨日才摘的才对。

    那小厮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勉强勾了勾唇角,“公主莫要怀疑,驸马说公主瞧见败了的野花定是要闹小性子了。”

    “便捂在胸口,生怕压了折了。”

    “漠北干旱,驸马就是少喝一口水,也是要喂饱这些花的。”

    ......

    想到此处,刘鸾又擦了擦眼角。

    这大半年里卫和桓身子还是未见好,神志也是不清醒,

    更不用说能记起她一星半点了。

    她也曾想过将卫和桓带回京城,不过他的身子实在是经不起这般长途奔波。

    算了,

    其实在漠北也挺好。

    没有旁的烦心事,

    只有他们二人相知相守。

    也好。

    只是,他不记得她了。

    甚至,也不会想起来今日是他们初见一年的日子吧。

    “好看吗?”她换上了方才的水红色衣袍,

    敛去方才微沉的情绪后,这才推门而入轻笑着问他。

    孟夏里漠北的日头强烈,透过半敞的窗子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一年有余的日子里,他清减了许多。

    “你穿什么都好看。”那人喉头轻颤,带了些寻回言语的沙哑。

    眼见着刘鸾微愣。

    “穿红色格外好看。”

    他轻声。

    一如当年,眼似水杏顾盼神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