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小张叔没好气的一句话怼过去,“桐姐儿才多大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也不想想,但凡是个孝顺的,听你那么污蔑自己的娘亲,哪个不出言维护?”

    说罢,对着正屋东间窗户大声啐了一口,“苏老头,你可真是好家教啊!”

    屋内,响起苏老爷子喝水呛到的咳嗽声。

    苏老太太气的胸口直喘粗气,“孝顺个屁!她老子娘装晕倒装孩子掉了,我一个当婆婆的还不能说上一两句了?她一个当孙女的出言顶撞亲奶奶,我打她是天经地义的,就是打死她也活该她受着!谁让那死丫头扑过来挡的?她要不挡着也就是打一下,还能像现在这样破了相吗?”

    一嗓子吼完,苏老太太顿觉心口舒坦了不少,看着脸上满是血污的栀姐儿,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说的占理儿,气势立刻就起来了,气势汹汹的回瞪着瞪着她的小张叔与苏连贵。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张老头你少管闲事!”

    “老四,你那是什么眼神儿?我是你娘,亲娘!你当年可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别像某些人有了媳妇忘了爹娘是谁……”

    苏木槿几乎是沾床就沉沉睡了过去,棉姐儿蹭在她身边,担心的仰头看沈氏,沈氏忧心的安抚着小女儿,就听到外面突然传来的尖叫,忙不迭的嘱咐了棉姐儿几句,出了房间。

    乍然见到栀姐儿满脸的血,再听到苏老太太满嘴的胡言乱语,气的想拿刀再追上老太太一回。

    就瞧见苏老太太轻蔑且挑衅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

    她蹙了蹙眉,没有出声。

    心里却有些心疼四房诸人。

    他们二房不是苏老太太亲生的,搓磨也罢,辱骂也罢都可以归结为不是亲生的不心疼,四房可是她亲生的,她也能说这么混不吝的话?

    老四……

    沈氏看向苏连华,夫妻两个同时看向苏连贵有些单薄的背影,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老四……该有多伤心。

    苏连贵何止伤心。

    这么些年,苏老太太虽然偏心大房,但对他们几个亲生的兄弟除了银钱上把的比较苛刻,素日对他们媳妇有些阴阳怪气儿外,对他们还是有几分笑脸的。

    像今日这样伤害了他媳妇和女儿还明晃晃的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把所有责任和过错都往受到伤害的人身上推的行为,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苏连贵看着明知错不认错,一脸强硬不知悔改的亲娘,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好像有些明白二哥为什么连名声都不要了,也想分家出去单过。

    “娘……”

    他开口,嗓音有些嘶哑,“你有没有想过,嘉哥儿他娘腹中的孩子若有个万一,我就没了一个儿子,你……就没了一个孙子?栀姐儿脸上的伤如果留了疤,以后就嫁不了好人家,嫁过去也会因为脸上的伤看婆家人的脸色,甚至被他们欺负,一辈子过不安稳……这些,娘,你有没有想过?”

    苏老太太被苏连贵看的有些不自在,面上显出几分狼狈,羞恼道,“她不是好好的吗?我哪知道她平时看着挺强壮的一个人,说两句就晕倒了……栀姐儿那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她要不出来替桐姐儿挡,哪会被我的指甲划到……让你小张叔给她多拿几副药,顶多,顶多……药钱我来出。”

    一副‘我给了你天大的恩赐,你不能再得寸进尺’的模样瞪着苏连贵。

    对于只从儿子手里抠钱不往外花一文钱来说,确实很难得。

    苏连贵自嘲的笑了笑。

    正想说什么,衣角被人扯了下,抬头就瞧见栀姐儿睁着疼的水雾氤氲的眸子看着他,轻声道,“爹,我不怕……”

    看着疼的身子都在颤抖的大女儿这会儿还想着安慰自己,苏连贵的鼻尖蓦然酸涩不已,眼眶发热发胀。

    “栀姐儿……张叔……”

    小张叔沉着脸,叹了一口气,“我尽力,伤口看上去有些深,疤……肯定是会留的,我只能尽量让疤痕浅一些……”

    栀姐儿挣扎着露出一个笑容。

    他好好的女儿,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苏连贵瞧着,突然抬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奔涌而出。

    苏连华上前两步,伸出手想安抚苏连贵,半道又顿住,缓缓收了回来。

    这个时候,哪里是几句话能安慰的了的……

    沈氏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袁氏依着墙,看着栀姐儿的脸,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苏老太太挪了挪脚,似想走过去,脚步动了动又顿住,看着儿子捂着脸无声的哭,心里又难受又委屈。

    “娘,你咋下那么重的手?”苏姚黄紧紧扯着苏老太太的衣角,有些害怕的瞅着栀姐儿的脸。

    “我又不是故意的。”

    见一贯疼爱的女儿也这么说自己,苏老太太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苏姚黄奇怪的看她一眼,没理会她的委屈,却道,“娘,栀姐儿这辈子……完了。”

    完了。

    这两个字惊的苏老太太脸色大变,一把撸了苏姚黄的手,小脚飞快的往正屋里捣腾,“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扑上来的,不怪我,不怪我!”

    沈氏的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

    袁氏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嘴里嘟囔着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老虔婆,早晚有你受报应的时候!”

    ……

    苏木槿醒来的时候,天已擦黑。

    枕边,棉姐儿蹭在她耳旁,脸颊红扑扑的,正睡的香甜。

    沈氏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缝补着苏连华的棉袄。

    见她醒来,松了一口气,笑着问她,“醒了?想吃什么,娘去给你做。”

    “槿姐儿醒了?”

    苏连华从床尾凑过来,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外褂,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还好,没发烧。”

    沈氏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苏连华忙赔笑,拍了拍自己的嘴。

    苏木槿笑着从床上坐起来,看眼窗外黑沉沉的天,“爹,娘,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酉时正。”

    沈氏缝补好最后一针,低头咬断针线,站起身将棉袄抖落了几下,递给苏连华,“赶紧穿上,小心着凉。”

    苏连华笑着接了棉袄,穿在身上。

    沈氏收拾好针线簸箩,扑了扑衣裳,走过去拿了床头的棉袄披到苏木槿身上,“娘去给你做碗鸡蛋面,撒上一些葱花,好不好?”

    葱花鸡蛋面。

    苏木槿眯起眼连连点头。

    沈氏笑,又帮她拢了拢被子,才抬脚出了门去灶屋。

    沈氏一走,苏木槿就抬头望着苏连华问道,“爹,你受伤了?”

    苏连华一怔。

    “没有,碰到几只猴子,不小心被抓破了袖子。”

    苏木槿斜了一眼袖子上,沈氏缝补的几乎看不出是被剑划破的那道痕迹,慢慢的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爹既然想瞒着她,那她就装不知道好了。

    盛哥儿听到动静,进来瞧见苏木槿醒了,露出笑容,“槿姐儿没事了……”

    “哥……”苏木槿笑着劝了盛哥儿去睡觉。

    没一会儿,沈氏端了面进屋。

    苏木槿笑眯眯的吃完,心满意足的歪在床头。

    沈氏笑着摇头。

    “娘,四婶醒了吗?”

    沈氏收拾碗筷的手一顿,叹了声气,坐下来将苏木槿睡着后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苏木槿有些发怔,“栀姐儿被老太太划伤了……破相……毁容?”

    沈氏点头,“你张爷爷的意思是脸上的肌肤太娇嫩,伤口又深,怕是……要留疤。”

    说着,就想起苏木槿年前后脑勺挨的那一棍。

    心口尖锐的刺疼一下。

    “老四,这是被我们连累了……老太太,可真是……”苏连华沉着脸,有些不好受的叹道。

    沈氏张了张嘴,“可怜栀姐儿,以后……怎么办?”

    苏木槿默然。

    四房,若不是与他们二房走的近,就不会有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但,话说回来,苏老太太能下这么重的手打人,恰恰说明了,也没把四房当一回事。

    苏木槿抿了抿唇,想起记忆里性子虽淡,为人却很温和的栀姐儿,轻轻一叹。

    等明日,她看过栀姐儿的伤势,再斟酌一下除疤的法子。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沈氏与苏连华回隔壁屋休息,苏木槿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黑洞洞的一片,出了不知道多久的神,才昏沉沉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