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颜姨,我回来了。”

    餐桌前的男人板着脸,面露不悦,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快来吃饭吧。菜刚刚烧好,我们还没开始吃呢。”

    这顿饭吃得很尴尬。

    气氛是凝固的沉静,时不时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颜茗时不时替她加点菜,但更多时候,她都在照顾着怀里的孩子。

    宋谨偶尔会开口,问几句有关学业上的事,例如“最近学习累吗”这样官方的话,她简短的回复后,他们便再次陷入沉默。

    这样拘谨生疏的相处模式,不像是父女,倒像是陌生人。

    打破僵局的是女人怀中孩子的动作。

    他应该是吃的差不多了,就开始玩起来,小小的嘴巴含住勺子里的米稀,过了一阵子又一股脑的吐出来。

    宋谨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眉头一皱,但那孩子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一般,一边咿咿呀呀的伸手,一边对他笑。

    于是他冷凝的脸色被温柔捂化,起身抱过那个孩子,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颜茗则抽了几张纸靠过来,替他擦嘴角的米稀。

    温馨、和谐。

    多余的是她。

    宋之歌放下碗,轻声说一句吃完了,就转身回房间。

    身后是宋谨的声音。

    “明晚六点要去祁宅参加宴会,你别忘了。”

    “知道了。”

    房间的门被她带上,隔绝了一切声音和光亮。

    *

    宋之歌和宋谨二人早早的就到了祁家祖宅。

    祁家底蕴深厚,势力强大,这个宴会更是请来了许多知名人士。

    祁峥向来不喜这种宴会,也快一年多没回过这个家。这次是老奶奶八十岁大寿的日子,他必须得回来。

    这些年那个继母使的小绊子让他吃了不少苦,那些锋利的冷意也镌刻进他的骨子里。可唯独对上这个唯一承认的亲人时,他会收敛眉眼间的不羁与戾气,做那个她记忆里的无忧少年。

    从老人房间出来后,祁峥站在木制的扶梯旁,漫不经心地看着下面人来人往。不经意间,一抹熟悉的身影闯进他的眼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追随那道身影。

    宋之歌放下了一直高高扎着的马尾,一头黑发如河流一般,流淌到肩上,发尾被烫了点卷。她左侧的头发被编成一束,挽在耳后,露出小巧圆润的耳垂,和纤细脆弱的脖颈。精致的淡妆放大了她五官的优势,让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多了一份盛放之美。

    清纯中又带着点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灯光亲吻着她的侧脸,无数的视线也打在她身上,但她只是垂着眼,跟在那对夫妇背后,嘴角的笑容礼貌而疏离。

    祁峥认识正在和她们交谈的男人,是s城房产大亨的独子,少年说得眉飞色舞,极力得展现着自己的优秀,目光总是飘向一旁垂着眼的宋之歌。

    像一只聒噪的蝉。

    他冷笑着,在心底评价。烦躁的情绪在心头发酵,悉数堵在胸口,由领带束紧,不吐露分毫。

    祁峥找不出烦躁的根源,却也无法移开视线。

    *

    好吵。

    宋之歌敛下眼中的不耐,深深吐出一口气,尝试让心态平和下来。她本就心不在焉,自然也就错过了少年多次投向她的眼神。

    可站在前面的两个人没错过这份毫无遮拦的心思。宋谨和颜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宋谨走上前,拍拍少年的肩,赞赏道:“好!很少有年轻人这么有想法了。我是老了,时间该留给你们年轻人了。”说罢,推了她一把。

    宋之歌被动地朝前走了几步。她愣了一瞬,有些无助地回过头,看他们渐远的背影。

    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被给她带来生命的人丢在身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被抛下的酸涩席卷而来。

    指甲深深的陷进掌心,唤来片刻的清明。她强迫自己硬生生截断那些负.面.情绪,勉强维持好脸上的笑,回过头。

    在那一瞬间,祁峥的视线,与她无意间投来的一瞥相触。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宋之歌的眼神。

    像往平静的湖面砸如石子,激起大片水花。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她眸子里纠缠着、躁动着,最后如数归为死一般的沉寂与冷漠。

    那么浓烈的悲伤重重的落下,摔作无声碎骨,风一吹,就一点儿也不剩下了。

    只留下那样无力的、令人感觉到悲哀的顺从和缄默。

    与童年里那个被逼得精神崩溃的女人重合。

    封存在深处的片段被勾起,祁峥被困在那些陈朽阴暗的回忆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那人哀怨的眼,发病时扭曲的面容,和最后从医院的高楼上纵身一跃时决绝的神情一帧一帧的在他脑子里浮现。

    小时候他不懂她的歇斯底里的原因,现在他却多少有些明白了。

    不是不想反抗,是没有能力。

    不是不能发出声音,但会被忽略。

    那些强加在她们身上的意愿与目光是冰冷的枷锁,也是锋利的匕首,在这把利刃之下,没有坚强的人。

    她们是绣在屏风上的花,困在笼中的鸟,囤于精致的牢笼里,挣扎不得。

    祁峥小的时候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会牵着他的手,温柔地对他微笑的女人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当温热的血液在地上流淌时,他能做的只是无助地伏在她身上哭泣,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可现在他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他有轻易对别人说不的权利。

    即使那是他所厌恶的身份带来的。

    但,却可以帮助她。

    让一切不再重蹈覆辙。

    祁峥无法控制地走向她,替她挡开那人炙热的目光。

    “这个人,我带走了。”

    然后抓着她的手腕,带着她,从这个牢笼里逃离。

    第16章 笼中鸟(六)

    宋之歌跟在祁峥身后。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她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他。

    被这么牵着,有点不舒服。

    她垂眸,看向被抓着的手腕。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顺着相触的肌肤传递过来,滚烫万分,像是积在心中的苦涩和委屈都烘干熨平。

    视线不自觉的向上,宋之歌看着那人的后背出神。他的背挺得很直,如同一颗疏朗不折的青松,为她撑起一小片自由呼吸的天地。

    让她觉得……安心。

    为什么呢?

    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又一再朝她伸出手,将她从困境里拉离。

    明明,不是讨厌她么?

    她的小指轻颤了一下,勾过他的手背。祁峥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猛地顿住脚步,停在原地。

    放开了她的手。

    细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他难得愣了神。

    从那件事之后,他就无比厌恶与别人的接触。可这一路走来,他牵得无比自然。即使是现在,也没一点抵触。

    变化的原因,他不愿细想。

    宋之歌站在他身侧,微微喘息。他的余光从她脸上的汗珠扫过。

    “跟不上怎么不说?”

    心里无端有些烦躁。不知道是因为她的不拒绝,还是在责怪没有发现她的吃力的自己。

    语气听上去有点儿凶。祁峥也意识到了。

    于是他又开始后悔起来。

    又来了。

    这种情绪被她牵着走,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祁峥的目光停在她有些发红的手腕上,明明没使多大的劲,却还是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了印子。像是被那抹红色刺痛,他移开了眼,在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了。等他再度开口,声音已不似刚刚那般冷冽。

    “算了,跟上。”

    这次他将步子放得很慢。

    *

    祁峥将宋之歌带到后花园的玻璃房。

    这里是她生前最爱的地方,她走后,祁峥将钥匙要了过来,再没对别人开放。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

    钥匙打了个旋,锁吧嗒一下打开。祁峥拉开门,对着身后的少女轻声道:“进去吧。”

    只有今天例外。

    他看着那人裸露在外的肩膀,在心底轻声补充。

    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地方而已。

    夜色渐浓,晚风从玻璃缝隙间吹进来,送来几分凉意。宋之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一秒,一个携着余温的外套盖到了她的头上,外套的主人则默默走到了正对着她的风口处,神情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