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席面名为祭奠席,奠席也叫离筵,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顿席面意味着人真的离开了,永远离开了。

    黎清亡夫姜汤臣也有几个同窗好友,可惜只在第一天来了一次,留下了些零碎银子便走了。黎清这具身体还是原主的时候请理了那些零碎,足足有八两之多。

    这就欠下了一份情。

    姜汤臣在世的时候最喜助人,这就是好人得到的回报。

    黎清必须将这份情给还了。

    这次葬礼办下来,林林总总还是花了接近三十两银子。

    收来的份子钱有十二两,家里还是掏了十八两。这些账都是黎清悄悄算得,不知道姜氏那里有多少,反正黎清自己这里只有五六两银子了。

    未来的路还不知几何。

    在这个没有很多肉的年代,这个席面做的还挺有声有色的。桌子上放了三盘肉菜,其中还有炸鱼。掌勺厨子很厉害,炸鱼居然只用了一点点油,其他的素菜和拌菜都很不错。黎清端着一碗饭扒着,这几天着实累坏了,也饿着了,守灵的时候,那一跪就是一天不停。

    据黎清观察,做饭使用的是铁锅,吃的不是饼子也糠饼子,而是粗粮馒头,还有白米饭。从周围的植被农作物景象来看,这里必定是江南富庶之地。

    最让她惊讶的是,菜品中竟然有土豆,醋溜土豆丝。

    或许是因为时空不同了吧,这里不是所谓的华夏古代,而是一个名叫天齐的朝代。

    黎清的记忆里,天齐朝建国百来年,眼下是第四代皇帝。往上走是一个名叫卫的朝代,再往上便是黎清这个异世魂魄所熟悉的朝代了,从先秦到唐朝,一个都没落下。前朝卫朝是少数民族政权,因着是马背上抢来的国家,很多汉人都不买账,建国六十年不到,就被现在的天齐推翻了。而天齐则是汉人的政权。

    也就是说,历史从唐朝断掉了,没有五代十国,直接来了个少数民族大统,可是他们又把自己作死了,才有了现在的天齐。

    天齐这个国家,重视人的发展。对女子没太多束缚,像黎清这样的亡夫女子,是可以在婆家或娘家的张罗下再嫁的。

    黎清出生于隔壁十块田村,与十里塘村隔了一条宁河,家里哥哥是秀才,所以连带着她也识得字,读过一些书。

    诸如四书五经之类的,黎清在做姑娘的时候,也是看过的。她爹娘没怎么强迫她看什么《女戒》、《女则》。

    好在是读过书的,黎清也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认字儿了。

    宁河是泉机山脉深处的雪水发源而来的,一直流到十里塘村时,已经是宽阔的大河了。

    第3章 娘家人

    黎清现居的家,门口有条小河,是宁河的四级支流。虽然是小河,但是水流却不小,里面有很多鱼。每年朝廷都会举众人之力放一批鱼苗下去,这所谓的众人之力就是平民百姓的税负。

    黎清虽然拥有原主的记忆,主意识却是自己的,与这些人相处仍是不习惯。特别是语言上,她已经很努力学习这里的所谓官话了。若不是有原主记忆傍身,她恐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这里人说话总是带着文韵,黎清自然明白,古代的大白话嘛!

    在研究古人生活的时候,也曾幻想过与古人相处的模式,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之时,却心慌得就像折了翅膀的飞虫,满地打滚。

    黎清无法,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她已经死了,但是又活了。还活在了这样的时代。悠然自得的田园牧歌式生活,不正是生前千般万般念的么?

    就顺应《论语》那句:既来之,则安之。

    “娘亲。”

    小孩子糯糯的声音传来,是黎清的儿子姜云及。黎清前生没有孩子,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母亲的天性,听到云及的呼喊,她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小白,可有吃饭?”

    这几天姜氏将云及托付给了邻居王氏,让她帮忙照看着。办丧事本就很繁杂,两个寡妇自然无法多多顾及到云及,只能将云及暂时放到其他人家里头养着。

    “娘亲,云及不叫小白,云及有好好吃饭。”

    见云及乖巧的模样,黎清放心了许多,这几天她恍恍惚惚的也没太多关注孩子。

    “小白真乖,娘亲喜欢你叫小白。”黎清将云及搂在怀里,软软糯糯的,很小、很轻。云及在黎清怀里微微颤抖。

    听到那一句喜欢,云及不再纠结黎清给他新取得名字了。

    “……娘亲,爹爹真的走了,娘亲不要再离开云及好不好?”

    黎清鼻头一酸,孩子何其无辜,而她只不过是窃取了别人身体的小偷罢了。

    “娘不走,娘会长命百岁,看着小白长大。”黎清一边轻轻抚摸云及的背,一边安慰。

    云及将头埋在黎清的胸口,感受着来自母亲的温暖,平静了许多。小孩子总是容易疲倦,不过一会儿云及便睡着了。黎清起身将他抱进屋里的木床上,掖好被子,便跟着忙碌起来。

    前来帮忙的同村各司其职,总算在午时末将所有前来吊唁之人送走了。最令黎清感到心寒的,是从始至终都没见到过原主的娘家人。

    姜氏从房里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用红纸包裹的铜钱,按照礼俗,是要分发给前来帮忙的同村的。姜家人丁单薄,姜氏一族嫡系支脉也只留下了姜汤臣这一家,好在他死之前留下了种,不然姜氏这一支在这十里塘村便绝后了。

    姜氏虽然在外面落了个泼辣名声,但是待人处事方面很有一套,三言两语就将人恭维的连连道谢,收拾好自家的东西,三两下搬回了家。

    村子里做大酒宴席的时候,碗筷桌椅都是各家凑的,办完之后,再搬回去便可。

    这会子人都走了,道士做完最后一场法事也收拾东西走了。偌大的农家院子只剩下邻居王氏和自家孤儿寡母。

    “王家婶子,最近多谢你们家了。”姜氏难得面带微笑,拉着王氏的手拍了拍,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吊钱来,放进王氏的手心。

    “这,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王氏连连推辞,拒不接受。“我家那老头子已经拿了,不能再拿,这些钱留着给云及以后读书用,可不能这样乱花。”

    “王姐姐,承蒙这么多年你家的帮衬,如今我儿汤臣去了,留下这孤孙寡母,若是不接受,那我以后可不敢再劳烦你了。”

    姜氏将钱一把拍在王氏的手中,生气似的转身,朝黎清使了个眼色。

    黎清赶忙帮腔,“是啊,王婶儿我家云及还小,性子弱,以后上学堂还需您孙子礼越多多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