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怔,原来如此。当初她去新西兰旅游的时候找了当地的旅行社,旅行社的规定是需要游客上交护照首页的复印件。

    她看着周宴北气定神闲的模样,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不由嗤笑着摇了摇头。她这一动作也将满室凝重的气氛稍稍打散了些。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选择去新西兰吗?”她松了口,却并不是从十一年前说起。

    周宴北不语,等着她的下文。在他心里,只要倪晨愿意开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周宴北从来没有怪过她,说他自私也好,有失公允也罢,即便在确切地知道沈昕死因有蹊跷的今天,他也从未真正在心里责怪过倪晨。

    她放弃自己身份的这十一年来,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沈家固然可悲,可倪晨就好受了吗?她心里隐藏着的伤口不知比其他人多了多少,又深了多少。

    那个时候倪晨也不过十六岁而已。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她又能改变什么?

    倪晨渐渐放松下来,往身后松软的沙发背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说:“当初我在沈昕的房间里翻出了好几本日记本。你知道吧,沈昕有写日记的习惯,她的每一本日记本里,写的最多的都是关于你和她之间的回忆。我看多了,仿佛也经历了你们经历过的事情一般,有一股奇怪的亲切感。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相片,是你年少时的样子,说来也有趣,奥克兰的那个清晨,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照片上的少年与你联系起来。真是奇怪,我从没想过要遇到你,偏偏又在那里遇到了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联系,我不想称之为缘分,缘分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但我觉得我和你之间,算不得美好,我并没有想过要和你相遇。”

    这话听着让人有一种伤感,周宴北不由苦笑了一声。

    倪晨继续道:“沈昕的日记本里多次提到了新西兰,我读完她的那些日记之后,新西兰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以后一定要去一回新西兰。所以当我想出去散心的时候,我选择了那里,这才遇见了你。我在奥克兰遇见你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沈昕会对新西兰这个国家如此执念,原来是因为你。”

    周宴北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记得年少时曾与沈昕多次提起过新西兰,或许那时沈昕便记住了,没想到后来他果真去了那个国家,却再也没有等到过沈昕。

    倪晨仰起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这个时候,大概只有不去看周宴北,她才能平复下心情,将心里的话讲出来:“你还记得你曾经收到过一封来自沈昕的邮件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也许你早就不记得了,那封邮件其实是我发的,是我替沈昕发的。我当时害怕你会突然出现,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于是发邮件让你忘了沈昕。这么多年你也果真从没有出现过,没想到最后引出这些的却是我自己。如果我不去新西兰,也许现在的日子还会像以前一样,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一天天地数着日子也就过去了。”

    这种内心不抱任何希望的日子,倪晨已经过了十一年。

    倪晨哭得无声无息,就连声音也没有泄露出一丝哽咽,但周宴北还是听出来了。

    “我住进沈家那年是十六岁,我父亲把我安排在了沈昕的房间里,那时沈太太已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她的病在沈昕死之前就已经患上了。”

    她继续道:“我瞧着我父亲对沈太太紧张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不管他和我母亲之间发生了多少荒唐的事情,他心里深爱着的、牵挂着的、愿意守护着的,始终都只是他的结发妻子而已。那时我真是替我母亲觉得不值。我后来有问过他,是否有后悔过,他没有回答我,只留给我一个无奈的笑。而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他后悔过,并且很后悔,我想,他后悔的不仅仅是与我母亲相遇,他更后悔的是当初自己为何会是精子捐赠者,如果当时他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也就不会有我,没有我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她当时就觉得这些悲剧的源头,都是因为她。因为有她的存在,才会让沈冲当年在倪琳和陆霞之间徘徊。

    周宴北心里蓦然一疼,他以为说起过去时,倪晨会歇斯底里,会愤愤不平,没想到她的语气竟然如此平和。

    倪晨没有去看周宴北,她害怕知道他此刻正用什么的目光看着自己。

    周宴北放轻语气道:“十六岁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不信你是那么听话的一个人。你之所以会答应沈叔叔放弃自己倪晨的身份成为沈昕,难道不是因为受制于人吗?”

    “其实你都知道了吧?只不过是为了听我亲口讲出来,是吗?”倪晨歪头去看他,眼角的泪已经干了。

    她此时专注地看着周宴北,这样的眼神令周宴北心生不舍。他捂住她的眼睛,道:“不要在我面前哭,我见不得你的眼泪。”

    其实倪晨心里却清楚得很,周宴北虽然一直调查她,却从未做过对她不利的事情,他也从未当众说破她的身份。正因为如此,她对他的感情才显得尤其微妙。

    而她无法否认自己潜意识里已经对周宴北十分依赖,否则今晚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我比沈昕早一年出生,说起来,我还是她的姐姐,可惜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沈昕已经不在人世了。”倪晨缓缓开口。

    周宴北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眼睛,她的眼里总有一种看不透的忧伤。他心疼沈昕那么年轻就失去了生命,更心疼她这么多年来不得不作茧自缚。

    这时,倪晨又道:“具体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呢?”

    第十三章 过去未来

    要从十六岁那年开始说起吧,所有的转变,似乎都发生在十六岁那年。

    倪晨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没有父亲的人,母亲倪琳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父亲。不过奇怪的是,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能在母亲面前提起关于父亲的话题。

    倪琳是位儿科医生,终日忙于工作,因此倪晨比一般孩子都要独立得早一些。那时候,她以为往后的生活也会如此持续下去,直到十六岁那年,母亲突然带了一个男人回家。

    那个男人就是沈冲,只不过当时的倪晨并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父亲,而沈冲也不知道倪晨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关于倪琳与沈冲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相识的,倪晨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又或许是倪琳从未告诉她关于这方面的细枝末节,所以倪晨的印象并不深刻。

    她只记得自那之后,沈冲常常会来家里做客,而向来忙于事业的母亲,居然破天荒地开始不再有那么多加班,那段日子也是倪晨记忆中母亲笑得最多的时光。

    十六岁的倪晨早已明白许多,母亲一贯独来独往,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都少之又少,如果能交到一个男朋友,对母亲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有一天,倪晨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沈叔叔。

    在一家餐厅内,坐着沈叔叔一家三口,他们笑得很开心,似乎在庆祝着什么。那时她才知道,原来沈冲是有妇之夫,而她母亲,居然做了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

    倪晨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又怎会舍得责备母亲。在她心里,母亲是完美的,是她的骄傲和榜样,她一方面不愿承认母亲犯了错,一方面又备受道德指责。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了母亲这件事情,而自那之后,母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变得不再亲近她,甚至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母女俩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冷战,直到有一天夜晚,倪晨看到母亲晕倒在家,才知道母亲得了病。

    那天,母亲昏迷在病床上,医生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家属,她摇摇头说没有。

    从小,除了母亲之外,倪晨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亲人。她看到医生露出同情的目光,而后尽量用简洁易懂的词汇告诉她关于母亲的病情。

    倪晨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听懂了最主要的意思——母亲的病已经无药可救。她翻了母亲的病例,才发现确诊时间是在一年前,也就是说,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倪晨当时还只是个孩子,面对这种大事顿时失了方寸。眼见母亲一直无法清醒过来,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打电话给沈冲。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那时沈冲已经断了和母亲在一起的念头,而她就这样唐突地打电话给他,令他不得不来了一趟医院。

    后来不知为什么,沈冲突然对倪晨亲近了起来。倪晨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不小心偷听到母亲与沈冲的对话时才知道,沈冲居然是她的亲生父亲!

    那一刻倪晨仿佛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这个冲击对她来说实在太大,大到她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