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琳深知自己活不过半年,她不想女儿孤苦伶仃地活着,希望沈冲能将她带回家去抚养,可沈冲碍于妻子陆霞,一直不愿意答应她的请求。

    那天……那天倪琳其实并不是有意的,大约是命中注定的吧,她开车的时候走了神,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她下了车才发现撞到的人居然是沈昕。

    其实那时沈昕还有生命迹象,如果及时送入医院抢救的话,可能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人心有时就是这样难测,倪琳竟然动了其他心思,她故意剥夺了沈昕可能活命的机会。直到确认沈昕死亡,她才打电话报了警,警方赶到的时候沈昕已经死了。

    沈冲那时已经被女儿的死亡乱了心智,在旁人的教唆下坚定地认为这起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倪琳谋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沈昕。他因此对倪琳恨之入骨,坚决要替自己的女儿找回一个公道。

    沈冲的妻子陆霞那会儿偶尔还能想起一些事情来,她请了最好的律师,替死去的女儿讨一个公道,动用所有关系向警方施压,坐实对倪琳谋杀的指控。面对这样的指控,倪琳半句话都没有为自己辩驳。她已经是个将死之人,没有必要再做徒劳挣扎。

    在被警方控制三天后,她在狱中割腕自杀了,走得毫不留恋。沈冲说他见到倪琳的尸体时,她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她走得很安详,甚至没有对倪晨的留恋。

    倪晨好像知道了原因,母亲料定沈冲在失去一个女儿后不可能放任另一个女儿不管,因此她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活。她为自己铺好了所有的路,即使那条路黑暗、泥泞且没有光明,她也逼着她往里走。

    而十六岁的倪晨,根本无法选择自己要走的人生,只能顺着那条母亲为她选好的路走下去。

    沈昕出事之前,陆霞就被查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那会儿她就开始记不住许多事了。沈昕死后,她的病情越发严重,甚至慢慢忘了沈昕已经死了这回事,有一次甚至还不小心把倪晨错认成了沈昕。沈冲不忍刺激妻子,因此才想出让倪晨成为沈昕的主意。

    反正陆霞已经错将倪晨认成了沈昕,不如将错就错。至少在沈家,在陆霞面前,倪晨必须是沈昕。

    那时倪晨有很多事都不懂,却深深地记住了一件事:她欠沈昕一条命,要用一生偿还。从此以后她不是倪晨,她是沈昕,她为沈昕而活。

    她的过去就像是一张混沌不堪的彩纸,铺陈开来,是连自己都看不清的色彩。

    这就是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这就是倪晨成为沈昕的原因。

    月朗星稀,屋内的气氛无比沉默,还夹杂着些诡异。

    周宴北静静地听完倪晨的故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一直知道她成为沈昕必定有无法相告的缘由,却没有想到她的十六岁竟是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结束的。

    倪晨自说完就低着头。她曾经以为无法说出口的过去,没想到是以这样平静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其实她内心是有些感激周宴北的,如果不是周宴北咬着她不放,她根本不可能有勇气向别人坦诚这些事情。

    “我没有怪过他,我一直记得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我要还给他。这就是全部事情的经过了,是不是有些出乎你意料?”她强颜欢笑,朝周宴北看去。

    周宴北脸色阴沉,忽然过去将她搂进怀里,并死死地把她按在胸前。

    过去那些对于她来说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他恨不得能够穿越回去陪她度过。他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十六岁的倪晨。

    她在不知前路的沈家宅子里,苦苦地守着不知何时才会天亮的黑夜。

    倪晨并没有在人前示弱的习惯,可是此时此刻,在周宴北的怀里,她心里那股从十六岁起便堆积起来的委屈,突然间汹涌而出。

    周宴北感到胸前微微一热,将她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才觉得安心。

    “哭吧,好好地哭一哭,有我在,你不必担心。”他抱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

    倪晨在他近乎安抚的温柔细语里,当真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多少年了,她从不敢在人前痛哭落泪,只能独自坚强,想着把自己这一生要还的人情还完。

    她欠着一条命,母亲当年之所以会做那种事情全是因为她。而她屈服于沈冲的威胁之下,也只是不想让已故的母亲背上罪名。

    她很想念母亲,在每个失眠的夜里,她都会想念十六岁之前的生活。那时的她,快乐肆意,从不会为未知的未来苦恼。

    而十六岁之后,她对于未来没有了任何希冀,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周宴北的胸前湿了一片。他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去,倪晨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床上,看着灯光下脸色苍白的姑娘。她该是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才会来这里,说出那些事,的确需要莫大的勇气。

    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原来,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天微微亮时,周宴北就把谢尔东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谢尔东向来睡得浅,如今史清的事情已经了结,好不容易可以睡个安稳觉,不料被周宴北搅了清梦。

    他刚想对周宴北破口大骂,结果睁眼一看,周宴北一脸严肃,立刻禁了声。

    “发生什么事了?”他瞧着周宴北这副模样,整个人变得倏然清醒。

    “今天我会去见王怀南,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需要有人替我见证。”周宴北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击着膝盖,若有所思。

    谢尔东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你跟倪晨和解了?”

    “我们本来就没有矛盾。”

    “你骗谁呢?如果没有矛盾,倪晨会事情发生了五天都不来找你帮忙?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尔东盘腿盯着他,仔细看,才发现周宴北和往常似乎有些不一样。

    周宴北并未开口,谢尔东忽然看出了其中端倪,小心问道:“问出来了?”

    周宴北思忖片刻,与谢尔东讲了个大概,谢尔东听完却沉默下来了。事情的真相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这么说来,其实他一直错怪了倪晨。相反的,倪晨才是整件事件中最痛苦的那个。虽然她母亲的确有罪,可这种心理上的折磨也不该由她这个做女儿的来承担。

    他不由唏嘘地摇了摇头:“你那位沈叔叔看上去为人温和,没想到心肠居然这样硬。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居然能说出欠他一条命这种话。”

    “先不说这些了,当初我交给你保管的银行保险柜钥匙在哪儿?”周宴北并不想再多谈这些事情了,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总觉得多说一次,倪晨心里的伤就会更深一些。

    她把那些告诉他,对她来说就已经是二次伤害了。

    谢尔东脸色一变:“你要动那里面的东西?”

    “除了那个东西,还有什么能对付王怀南的吗?”周宴北一本正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