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槿噗哧一笑,灿若芳华,“你也相信这个?冰心决不过有安定心神的效果罢了,唯一可以夸口的,就是鉴人真诚……譬如,我现在就知道少保推三搪四,很不高兴,我还知道……”

    她转头看了惊讶的保罗一眼,“米香香依然是处子之身,而她的俏丫鬟,却不是。”

    纵然是保罗这种厚脸皮,也颇为吃不消,和小姐的俏丫鬟玩性游戏却让小姐在旁边瞧着,虽说有“含花女为媒,自身难保”的说法,但始终跟含花女玩儿却不带人家小姐玩,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咳……这个……”保罗老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赵槿没管他支支吾吾,只是继续说道:“这也是我今天看见米香香后,决定不阻止娴儿的原因,我想少保君子作风。不会带坏娴儿。”

    君子?保罗差一点吐血,米香香外表柔弱,骨子里面却坚决得不得了,那是她死活守住最后一道关口不让自己得手啊。

    “娴儿不过十六岁,从小宠的厉害,办事不免由着性子,有些事情,我再多说也听不下去,还希望少保能想办法化解,只是,一味拒绝并非良策……”她停下脚步,看着保罗问:“不知道少保能不能答应曼璎这个请求。”

    保罗忐忑,一旦答应下来,简直后患无穷,可不答应罢,眼前赵槿眼光烁烁,脑子急转,随口说:“既然曼璎开口,我尽力就是了,听说皇上纯孝,要给太后修园子,可包拯却老是拿什么民贵君轻来搪塞,实在不该。”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叫人听了莫名其妙,但是长公主眼珠子都不需要转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是,皇帝要给太后修园子,那是势在必行,包拯再怎么劝谏,也只不过尽个人臣的责任罢了,自己学包拯尽力,不过,决定权依然在对方手上。

    轻轻咬唇,她秋波流转,很是撇了保罗一眼,“你这个人,果然假撇清,一点儿担待都没有。”说着,有些着恼,快步往前面走去,两个一直不说话的便衣侍卫赶紧跟上,一丝儿都不敢大意。

    前面就是潘楼街和东十字大街交叉处,这儿有个象棚,喂养着两头大理国进贡来的巨象,据说有情人在巨象前祷告,便能好事成双,还有早生贵子的妙用,着实吸引游人。

    不时有那些鲜衣怒马、五陵侠少打扮的年轻人带着羞涩、漂亮的少女,双双对对在象棚前合十祷告,然后把采集来的野花野草嫩竹等物供奉进象棚给神象食用后欢喜离开。

    这里的确是年轻男女最多的地方。

    在潘楼街离象棚不足一百步的街边,有一家大型铺子,举凡高档成衣、时髦物品、珍宝古玩、各种海内珍稀,只要是上流社会所需要的东西,在这里都能买着,这家店铺还有个很拉风的名字,白驼山,据说白驼山的山主是波斯胡人,身家巨万,白驼山杭州店、白驼山襄阳店……挂白驼山招牌的大店铺在大宋境内比比皆是,十分的有口碑。

    赵槿到底是女子,这会儿在白驼山门口停了下来,却不知道想些什么,白驼山装潢典雅,而且没那些小家子气的拉客举止,大门口左右竖立着两个石刻单峰驼,气派十足,不时有衣衫华贵的男女进出,尤以满面欢喜的女子居多,而大多出来的男子,脸色几乎都不大好看,怎么瞧,都有一股子强作笑脸的味道。

    保罗追了上去,在赵槿身边低声说:“不如,我们进去瞧瞧。”

    人家堂堂皇帝的姐姐,长公主,轻易得罪不起,他有心赔罪,自然就要巴结,反正刚收了襄阳嗣王赵衍的一万贯,也算得马马虎虎小富了。

    赵槿不吭声,保罗暗中不爽,他可是欢场上的常胜将军啊,向来都是别的女人对他保罗爷陪笑,可碰上赵娴赵槿,真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谁叫人家是公主呢。

    他到底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看赵槿站在那儿半晌不搭理,渐渐沉了脸,刚准备甩手走人,赵槿一笑,迈步往里面走去。

    这白驼山占地极广,前面一个院落主要卖各种成衣,流水线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各种高档家用,而后进院落,则千齐万有,无所不包,号称全天下的奢侈物品都能在这儿买到,据说连禁宫大内的许多事物,都要在这里采办。

    上流贵妇们以到白驼山购置物品为耀,连买个描金马桶,都要在这儿花钱,在白驼山花钱或许比较有面子。

    刚进后院,一个穿了上好熟丝长袍的男子微笑着迎了上来,男子大约三十模样,相貌普通,一双眼睛尤其小,可笑起来极有礼貌,倒让人忘记了他细眯小眼,生出宾至如归的感觉。

    “两位公子,请里面奉茶,鄙人云淡风,白驼山东京店的掌柜……”他阅人多亦,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了赵槿高贵的身份,尤其两个面无表情的便衣侍卫,让他暗暗吃惊,心说这两人太阳穴微微坟起,分明是内功颇有造诣的高手,可脸上表情,简直千锤百炼一般,而大多江湖好汉桀骜不逊,不可能如此气度,这么一推算,这女伴男装的公子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定然是哪位统兵的侯爷将军家的千金带着身经百战忠心耿耿的家丁出来游玩。

    “玉三娘呢?”保罗微微皱眉,他来东京城好歹两年多了,以前没钱的时候,来白驼山卖过东西,譬如送给阮阿蛮的音乐盒,他在这儿就卖过一个同样的,足足卖了八百贯钱,一来二去,认识了这里的女掌柜,美艳的妇人玉三娘。

    云淡风愣了愣,随即脸上堆笑,“玉三娘因为经验丰富,被东家派往两浙路组建温州分号去了,敢问公子是?”

    保罗转过头去,一则美艳的女掌柜变成了细眯眼的男人,二则刚刚受气,这么一结合,就有点不大想搭理人。

    云淡风讪笑,好在他堂堂白驼山东京店的掌柜,这点小场面还是应付得来的,假作自己没说话一般,引着赵槿保罗进了偏厅,随即吩咐小厮奉上香茶。

    赵槿坐下,四周看了几眼装潢,缓缓点头,“久闻白驼山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

    她气度华贵逼人,夸了一句后,让云淡风自觉十分有面子,“公子谬赞了,请用茶。”

    伸出白皙的手拿了茶盏盖,她却没喝,问道:“不知道贵店有什么极品笔墨么?我有一位好友,乃是丹青大家……”

    “有有有。”云淡风忙不迭答应,“鄙店正好新到高丽国的上品七彩狼毫和丹青墨,乃是高丽笔墨大师李丹青亲手所制。”说着便吩咐旁边伺候的小厮把货物呈上来。

    听赵槿要笔墨,保罗心头倒是一暖,心说这长公主倒会做人,想来是买笔墨送给香香,脸色便和气了些,伸手端了茶盏喝了一口。

    没一会儿,小厮送上用红缎子托在盘中的笔墨,那墨色作漆黑,如玉石一般光可鉴人,入手极沉,在墨的下角,有李丹青的金粉注脚,那七彩狼毫式样古朴,笔锋色作七彩,笔杆上也有李丹青的图章。

    高丽盛产笔墨和折扇,甚得宋朝上层人士喜欢,尤其那位高丽大师李丹青,乃是一代名家,所作的笔墨,连包黑子这样的人都垂涎不已,据说连宫中的官家,也十分喜欢李丹青所作的墨。

    赵槿这位被庞太师夸奖为文采直追当朝状元郎的长公主是识货的,顿时就十分喜欢,微笑着刚要问价钱,外面走进来一个男子,大声说:“云掌柜,这高丽国的极品笔墨,我全部要了。”

    第三集 冠盖满京华 第三章 男人的谎言

    进来的男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广袖长袍,发束高冠,颇有上古气派,只是,脸上鼻子颇大,眼白上几丝隐约血丝,眼圈也有些发青,显然是个常常眠花宿柳的花花公子,而身后还跟着两个大汉,两人都秃着头,双耳上带着银耳环,眼神冷厉,太阳穴微凹,竟然是两个武学好手。

    白驼山实力庞大,凡是东京城高官显贵巨商富贾,甚至刚刚外地来的有潜消费可能的客人,都会有一笔具体的资料在册。

    而这位喊云掌柜的男子,就是刚刚到了东京城没几天,特意为刘太后寿诞前来的西夏国使节,贺兰侯嵬名多多,官拜西夏国侍中,后面跟着的两个大汉体型微胖浓眉大眼的叫窦乃威,擅使重四十九斤九环大刀,另外一个断眉细眼满脸油光的叫哈青牛,擅使方天蛤蟆戟(就是一根棍子前面有个铁蛤蟆,能喷毒烟,毒针,很歹毒的武器),都是西夏国排得上号的高手。

    云淡风满脸堆笑着起身打躬作揖,“贺兰侯爷,淡风有失远迎了。”

    这位年轻的贺兰侯打了个哈哈,浑不把保罗和赵槿当一回事,“云掌柜,这极品笔墨本侯爷全包了,你挑两个机灵的小厮把东西包了跟本侯去米脂画皮馆,本侯今儿是一定要把这四大花魁当中最富才名的美人儿拿下。”

    赵槿闻言,看了旁边保罗一眼,保罗倒是好整以暇,彷佛看不见一样,低着头喝茶,便微微一笑,心说正主儿都没出头,我也别去添乱。

    云淡风脸色为难,低声陪笑说:“小侯爷,您瞧,这笔墨……已经有这两位公子爷……”

    贺兰侯还没有机会扮演纨绔子弟欺人,保罗放下茶盏一笑,“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这位小侯爷要买来赠与佳人,我们再不识趣就不君子了,小侯爷尽管买去,俗话说宝剑赠与英雄,胭脂赠与佳人,我倒是听说这米脂画皮馆的米大家极喜用扬州明月堂的‘太真红玉膏’,不如再捎带上几盒,岂不更美?”

    赵槿噗哧一笑,她这会儿是明白了,保罗准备拿人家当冤大头呢,这扬州明月堂的“太真红玉膏”是驻颜极品,每年供奉大内不过百盒,据说一年只生产千盒不到,一盒费钱一千八百贯,东京城贵妇没一个不晓得太真红玉膏的。

    他陈保罗第一次和白玉堂见面就拉着对方逛窑子,还敲诈了白玉堂一片金叶子,这会儿有机会,当然要敲诈了。

    贺兰侯听了一乐,眼前这个穿古怪袍子的年轻人倒是知己,忍不住大笑,“好小子,想必也是惯会穿墙偷香的淫贼好手,有眼力劲儿,在下西夏嵬名多多,汉名贺兰潇潇,今天承情,有机会一定把臂同去逛窑子。”

    保罗呵呵一笑,起身抱拳,“小弟陈保罗,在开封府当个小差,还开着一家四海武馆混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