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本来要把女儿嫁给北戎大王的儿子,听说现在多了一个王子,就可以选了,可惜的就是始终没有女儿的消息,必须去找北戎大王,让大王帮助寻人。

    孙羿忽然意识到,这老人肯定是个部落的首领,否则别人不会管他女儿叫公主。

    说起来,昭王殿下似乎捉住了罗刹部的公主。莫非他们提到的失踪公主就是那个看起来跟个男人似的罗刹女?

    又听人劝那老人:“大王别担心了,罗刹部还需要大王。”

    还真是罗刹王!

    罗刹王这么担心女儿,罗刹女就是一个不错的人质。

    罗刹王又对北戎大王不满,其中便有挑拨的余地。

    孙羿心中大喜,他这趟还真是没白来。

    ……

    还是戌时,江宛走下马车,仰头看着一斗粮的招牌。

    妃焰上前叫门,里头人很快就挪开门板,果然是席先生。

    江宛对他一笑:“席先生,一向可好?”

    席先生穿着袄子,把手缩在袖筒里:“好着呢,进来吧。”

    江宛对妃焰使了个眼色。

    妃焰便留在了外面。

    走进小粮铺,一切都没变,空气里还是粮食的霉味,一盏小油灯,火焰跳动着撑起了一点昏暗的光晕,火盆半死不活地熄着,几个红薯散落在地上,看着都快虫蛀光了。

    唯独不寻常的,是小墩子边上的一张弓。

    席先生关上门,坐到了墩子上:“不知夫人此来有何贵干?”

    江宛拎起一个瘸腿板凳放在火塘边:“我也来过你这店两回了,算上这回,也算是三顾先生于一斗粮之中。”

    席先生挨个拿起红薯,挑拣了一番,可惜哪个都不太能吃,他随手都扔进火塘里:“夫人抬举我了,我哪里能与诸葛先生相提并论?”

    席先生拿起了那把弓,用布细细擦了起来,他脚边放着一罐油脂样的东西,在火盆边温着,散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江宛看着席先生擦弓的架势,一看就不是个生手,正想出言调侃两句……

    她忽然想到寿州城外,擦着她的头皮划过的那支箭。

    席先生自称是提醒余蘅去救她的人,可他又怎么知道余蘅一定亲自出现救了她。

    除非,他也在场,他见到了余蘅。

    由心底而发的惊惧让江宛猛地站起,连退了两步。

    她盯着那把弓。

    “是你……”

    覆天会,安阳大长公主,沈望,席忘馁……

    这些人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大事里各自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弄清楚了,但是此时才发现,她始终在迷雾中,那些所谓的证据与马脚,也许都是对方刻意为之。

    也许从她一睁眼开始,席先生的谋划就在暗处运转了,他说余蘅要利用她。可实际上,余蘅又何尝不是他的棋子?

    江宛背后发凉。她做出的那些决定,她做决定时的纠结痛苦,好像都成了别人安排好的剧本,她就这样轻易被料准了,看透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为什么她只是普通人?

    为什么不给她金手指,不让她力大无穷,不让她多智近妖,不让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善是恶?

    江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席先生今日持弓的这一番表演,又是刻意为之吧。

    又要利用她了吧。

    江宛想夺门而逃,可是她掐着手心,告诉自己,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无数人的生死与她息息相关,她不能逃,她要立住,站稳。

    可是这段沉默实在太长,足够席先生看透她心中所想。

    “其实你是个不好猜的人。”席先生道。

    江宛没法让自己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只能控制自己不做出任何表情。

    她反问:“何出此言?”

    我还不够傻白甜吗?

    一眼看不到底,第二眼总行了吧。

    第三十三章

    坦诚

    席先生擦着弓,空气里满是腐臭刺鼻的油味。

    他不紧不慢道:“大抵是因为大梁,或者说这世道无论何处都养不出你这样的姑娘。”

    江宛不动声色:“我哪样了?听着不像好话呀。”

    “不说你孤身与我共处一室,没有半点不自在,就说你每次开口,总是直视别人的眼睛……”席先生好奇地问,“你为何无畏无惧?”

    “据我所知,江少傅并非是个太离经叛道的人,你应当是跟着嬷嬷长大,却好似从未学过三从四德,丝毫不知避忌。

    纵然是安阳,也不会如你一般将规矩礼法视若无物,在你眼中,你与所有人都是平等相对,无分高下……”

    席先生道,“那个女婴有何原因非救不可,我至今想不明白。不过,你这样的姑娘总是讨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