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沼新也是年轻一代的实力演员,马上调整好了表情和姿式等待着,而近卫瞳依旧一脸认真,手举了起来,叫道:“正式拍摄第二次,准备,1,2,3,4,5……”

    大沼新应该望着主持人的,这样节目一开始会比较自然,但真的忍不住了,他又开始眉头微抖的斜眼看近卫瞳,坚持到近卫瞳数到了“42”时真的忍不了了——你丫在搞什么飞机?还拍不拍了?

    他举了一下手,非常为难道:“那个,是不是倒数五秒就够了……”

    现场编导一愣,“五秒就够了吗?”

    大沼新无语点头,专业演员进入状态不用等一分钟,但在日本,艺人一般是不敢轻易惹电视台工作人员的,只能笑道:“五秒就够了。”

    现场编导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原来是这样,抱歉了,大沼桑,我们以前是拍电视购物的,访谈这块也是刚开始做。”说完了他拿着台本打了一下近卫瞳的头,怒道:“五秒就够了。”

    大沼新看近卫瞳被打缩了头,倒好像又觉得不合适了,连声道:“抱歉,因为我的任性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咱们继续。”

    拍摄恢复了正常,近卫瞳含恨望着大沼新,让大沼新坐在高脚凳上有些微微不自在,但随着正常的“5,4,3……”的倒数,他马上恢复了演员本色,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那样,开始和主持人对话。

    主持人笑着说了开场白,向观众介绍了大沼新,然后问道:“最近大沼桑是在参演本台的新剧《半泽直树》吧?”

    “没错,这是一部讲述了……”大沼新马上开始介绍起了《半泽直树》的一些内容,这是他来的主要原因,而等他说完了,主持人又马上问了几个问题,随后话题就转到了大沼新的身上,笑问道:“我听说您平时一直有锻炼身体,兴趣是空手道格斗,这给人感觉真是很不错。”

    大沼新原本还在笑眯眯点头呢,但听着听着又不对了,赶紧叫停,客气道:“不好意思,我的兴趣是阅读,是不是台本弄错了?”

    主持人愣了愣,拿出了简易台本看了一眼:“没错,您的兴趣就是空手道,您还是空手道五段呢,拿过全国大赛冠军。”

    “我没有……”大沼新无语了,直接望向了现场编导,而现场编导奇怪的望向了近卫瞳,近卫瞳则马上说道:“我查的资料中确实是空手道五段,兴趣爱好就是空手道。”

    现场编导又望向了大沼新,而大沼新想了想,迟疑道:“这位小姐是不是查错人了,有位空手道运动员和我同名,但他姓有沼,而且退役好久了……”

    “啊咧,原来是这样吗?”近卫瞳大吃了一惊,一双圆眼差点瞪成了牛眼,而紧接着一个卷得很结实的台本就砸在了她脑袋上,直接又把她砸闭了眼,现场编导连忙对着大沼新连声道歉:“真是太对不起了,大沼桑,她是新人,没想到竟然犯了这种错,回头我会好好处罚她的。”

    接着他也不等大沼新客气,又迟疑道:“不过,大沼桑,台本已经提交给上级审核了,要是再出现变动,我们可能都要挨骂,不然您看……您就有这个兴趣算了。”

    大沼新愣了一会儿,看了一圈期盼的目光,叹道:“好吧,那我的兴趣就是阅读和空手道。”

    “真是太感谢了!”拍摄小组全体向大沼新鞠躬,然后现场编导做了个眼色,一身空手道道服和几块三合板被送了上来,接着又不好意思道:“我们还设计了一个桥段,就是您向观众展现一下身手,您看……”

    大沼新只看表情像是刚吞了三只苍蝇一样,但被拍摄小组围着劝了一会儿,硬着头皮换上了空手道服,然后就在那里“啊呀”、“嘿呀”的开始劈三合板。

    ……

    这当然是演的,完全是为了《半泽直树》在做宣传,但爱子、圣子和雾纱这些普通观众却不会深究这些拍摄内幕,她们看着大沼新在屏幕上那痛苦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劈完了又努力侧身抬腿踢木板,乐得哈哈大笑,滚成了一团。

    山神爱子笑得最开心,眼泪都出来了,“原来阿瞳姐姐是去干这个去了……”

    二之前圣子同样笑得不行了,而西野雾纱倒没她们俩那么夸张,奇怪问道:“我记得上一季倒数第三期阿瞳姐姐就有出演啊,你们没看到吗?”

    “没有,那一期我好像也看了,里面有她吗?”

    “有的,那个路人走到小巷中间,遇到两伙极道火拼,上百人挤在一起的那段,里面就混着阿瞳姐姐。”

    “那一期也好好笑,不过真没注意阿瞳姐姐也夹在里面,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们?”山神爱子真没注意到,开始习惯性的埋怨同伴。

    “我也没想到你们瞎了啊!”西野雾纱马上还嘴,“她在里面装不良少女多活跃,把那路人的眼镜都挤掉了!”

    “回头找出来再看一次,感觉阿瞳姐姐很适合参演这种节目。”

    她们都是无忧无虑的女高校生,看完了《半泽直树》只觉得是挺好看的,并没有太多感触,很快就投入到了《人间观察》的欢乐气氛中,最多算是对《人间观察》这综艺更感兴趣了,但有些人虽然没有换台,同样看着大沼新在劈木板受罪,却没多少笑的心思……

    第一百零一章 下一集会怎么样?

    梶原翔平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也就是后世常说的社畜——日语中“会社+家畜”拼合而成的一个词,意思说文雅点就是“公司的奴隶”。

    他在看完了《半泽直树》之后,和山神爱子她们一派兴奋不同,只感觉心里沉甸甸的,特别是那句“部下的功劳就是上司的功劳,上司的错误就是部下的责任”,简直就像一记毫无花巧的快速直球,猛然击在了他心脏上。

    九十年代的日本,大概是日本职场压力最大的年代了,远超一般人所能想象。

    日本很尊崇儒家文化,而儒家文化中本身就有很强的等级观念,日本的民族性又爱走极端,结果就将这种上下尊卑有序的等级制度发挥到了极致——在日本职场上,强调上级对下级、前辈对后辈的绝对权威。

    上级地位高、先进公司的人地位高、长者地位高、男性地位高,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绝对要用敬语,时时刻刻都要顾虑到他们的感受和立场,绝对不能有冒犯的行为。在地位高的人眼里,下属和新人不允许有个人色彩,不允许反驳自己的要求和建议,新人就是要懂得忍耐,吃苦是为了让他们体验自己当年的苦。

    就像石井次郎骂村上伊织像骂孙子一样,村上伊织并不敢回嘴,只能老实听着,因为石井是她的直系大前辈;

    就像村上伊织付出努力的节目被夺走了,只是愤怒了一下下,还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反抗行为,结果立刻就要被发配到北北电视台去当什么指导,仅就是因为她没有绝对的、无条件的服从上级指令,竟敢有个人想法;

    在这个职场上,特立独行就会被抵制,沉默如羊就会被踩死,很难寻求一个平衡点,让人心焦让人心乱,只能一天一天的熬,唯一的希望就是终于有那么一天,能从媳妇熬成婆,从后辈熬成前辈,从底层爬到高层,然后就可以有那么一点点在职场上大声说话的权利了,至少不用放个屁也要害怕屁声回荡,惹来了高地位人的不高兴。

    除此之外,职场压力的产生源头还有很多,业绩要求,病态的加班文化,复杂的人际交往,承担责任和推卸责任之类,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多压力制,而最要人命的是,还不能轻易辞职和反抗——九十年代,终身雇佣制和年功序列制仍是目前日本公司的根本制度。

    在终身雇佣制下,一干就是一辈子,一旦辞职就是污点,很难再被别的公司信任,直接失去了长期稳定的经济来源,而泡沫经济刚刚破裂不久,这时间普通人谁敢辞职?而年功序列制下,不尊重前辈,不服从上级,有极大可能这辈子就告别升职了,谁敢拿前途去图一时痛快?

    不痛快又不能反抗,就得憋着,然后就是日渐痛苦了。

    梶原翔平就在日渐痛苦中,他在一家大型广告公司工作,日夜努力加班的设计成果被上级兼前辈轻松拿走,而明明是上级明确要求的事务,出了问题却是他的责任,不得不在写字间内鞠躬长达十五分钟来完成谢罪。

    有时,他下班途中站在电车站台前,看着轨道都会在想——不然跳下去吧,跳下去就彻底轻松了。

    可惜只能想想,人还是必须得活下去的。

    现在他看完了《半泽直树》的第一集,虽然他并不是半泽直树那样的银行精英人员,但看着半泽直树在职场上的那些遭遇,认真工作取得的成果得不到重视,上级安排的事必须加班加点完成,上司承担责任的能力约等于零,把黑锅扣到部下头上的技能点倒是点满了,真的有些感同身受,而在最后半泽直树挺直了腰,表面坚毅的明确表达了不满之意,发誓要追回那五亿円贷款时,他深身发抖,一种由灵魂深处到身体表层的颤抖,猛然间感受到了久违的热血。

    热血这个词是不该出现在职场上的,但他就是硬从职场剧中看出了热血两个字,恨不能一头扎进电视中,帮着半泽直树去追回那五亿円。

    在他眼里,半泽直树是个好银行人,是个好部下,是个好上司,同时也是个有勇气有魄力有手段的人,像他又比他强,至少让他在公司里反抗他的上级和前辈,他是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