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卡拉比斯这话后,众人都带着奉承的语气,惊呼起来。

    “对你的敬意,我应该埋怨,不是吗?我在罗马城逗留这么长时间,你除了上次在海布里达家公寓前与我偶然见面外,这才是第二次。”德米特留斯咬了咬薄薄的嘴唇,皱着眉头喝了口稀释过的葡萄酒,“也许卡拉比斯你再拖延几天,我就要离开此处去东方了。”

    “庞培在东方的战事怎么样了?”

    德米特留斯摸了下衣袖,避开了桌边滴下的酒水,说“很顺利,主人已经对米特拉达梯不感兴趣了,那个本都之王成了到处躲避的败犬,带着他的女儿妾侍四处奔逃,主人不光占据了小亚,现在已经顺带着征服美索不达米亚了,最终的目的地是红色的佩特拉城。”

    “那你现在的生活也很不错吧,听说你深得庞培的信任,把他的机要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定得了大量的赏赐。”卡拉比斯的语气带着些许奉承。

    “嗯,也就在雅典、萨迪斯和锡诺普三套带着绕柱回廊的别墅而已。”德米特留斯漫不经心地笑了,“倒是卡拉比斯你,和波蒂,据我所知,在这个罗马城里成为了巨富家庭了。”

    “那是。”卡拉比斯喝下一口没有稀释的葡萄酒,随后一字字地说到:“这多亏了你的帮助,我亲爱的朋友,德米特留斯,就像当初你帮助我的庇主路库拉斯那样。”

    听到这话,德米特留斯的表情立马不自然起来,然后他身体猛地一抖,就听到身边扈从捂着咽喉闷声倒下的声音,几个女奴手里持着刚刚割开他们喉咙的血淋淋的匕首,架在德米特留斯的脖子与肩膀上,血很快在他洁净的衣物上渗得到处都是。

    犹太佬战栗着,卡拉比斯冷冷地端着酒杯,看着他,随后将手指竖立起来,其他目瞪口呆的生意伙伴,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忙戴上了指环,缩起了身子,挨个从多慕蒳酒馆的门里挤了出去。

    而后,多慕蒳将门掩上,堵在了上面。

    “我真的没想到,德米特留斯,你接到我的邀请,还敢来赴宴。不过这也很像你的风格——把别人都当傻子。”卡拉比斯站了起来,把酒罐轻轻放在了柜台上,随后接满,倒了满满一杯,放在了德米特留斯的面前,“不过也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你准备要去东方了,把罗马城征讨喀提林的消息报告给你的主人,所以我在驿站和城门那里,也有一批人手等在那儿,你应该感到幸运,现在面对的是我,而不是他们。”

    “卡拉比斯,我们大可不必如此……”

    “哦,不不不。”卡拉比斯摇着指头,打断了德米特留斯的话语,“别忘了,在小亚第七军团时,是我救了你的命。我本来是带着和你的友谊,进入这罗马城来讨生活的,我的理想很卑微,和波蒂与小鸽子舒适地活着。但——郎吉士,其实是你雇佣的,是不是?”

    “不要说这么没根据的话——啊!”回答德米特留斯的,是卡拉比斯一记掌掴,直接招呼在他左边的脸上,犹太佬惊慌地尖叫起来,带着哭泣的声音,他的眼睛和嘴巴都肿在了一起。

    “我来揭晓答案吧,哦,我是小小的逆推法。郎吉士刺杀加尔巴时,你在场;然后,你怂恿我出庭帮西塞罗指认喀提林;我拒绝了后,你去找喀提林,出卖了我,大概是这样吧;郎吉士死于药毒,在这个城市里,估计也只有你能调配出来了,因为提莫修不擅长草药学;而后,我送波蒂和小鸽子去阿皮隆时,这个城市里,我只告诉了范伦玎娜和她母亲。”说到这里,卡拉比斯又是一记掌掴,把犹太佬的脸打到了那边去,“而认得范伦玎娜,向喀提林出卖我女人行踪的,只可能是你!”

    “好在郎吉士不是个完全无自觉的工具,他先是混进了喀提林的队伍里,搞到了罗马显贵赞同土地改革的私下签名琥珀板,这正是你主子庞培需要的,庞培和西塞罗都要这东西,来扳倒政敌,但郎吉士考虑到自身的安危,藏匿了琥珀板,希图留条后路——当然了,你没有逼郎吉士,你诱使他去刺杀加尔巴,告诉他这样做,可以嫁祸给喀提林,导致罗马政局的混乱,甚至骚动与内战的爆发——你主子庞培,就可以正大光明领着军队,回罗马来夺权了。”

    “但事态没有朝着你希望的态势发展,郎吉士也对你起了戒心了,所以你一直尾随着我,又想利用我,来逼出那块琥珀板,那天冲进郎吉士藏身公寓的,其实是你的人对不对!”说着,卡拉比斯揪住了他的头发,“我对你起了疑心后,也是会打听你的来历的,加利利人,我的好难友,我从第七军团在罗马的老兵那里知道了——你在第三次米特拉达梯战争前,确实是家庭教师,但不是希腊人的,而是受雇于罗德岛一名罗马富裕移民家庭的,当米特拉达梯开始在东方对罗马移民进行大屠杀时,你把主人家的老老小小,包括你授业的那个十三岁小孩,都出卖给了本都人,后来你携着出卖主人的分成,坐着本都的船,准备逃去锡诺普,被路库拉斯的兵舰击沉后,才遭到三联队俘虏的。”

    说完后,卡拉比斯将德米特留斯往后一推,双手分开,按在桌面上,对着满面开花的德米特留斯,深吸了口气,说:“十三岁的孩子,你是怎么下手的?我的难友。”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想活下去,米特拉达梯的军队知道我是家庭教师,他们用斧子和利剑威逼我,就像你对我今天做的一样!”德米特留斯的鼻孔流着两行血水和鼻涕,抖落在衣领上,脏污了一大片,被一群人按住,又是气愤又是懊恼地叫起来,“那孩子躲在了药神庙深处的某个密室里,他父母都在神庙台阶上被杀了,没错,是我说出去的,是我说的,我不过是收取他家一年两千银币而已,没必要为他殉葬。我至今还记得那孩子被米特拉达梯兵士搜出来后的眼神,他不敢和我对视,低着头,看到了父母的尸体,浑身发抖,连尿都吓出来了,兵士用斧头砍断了那孩子的胳膊和脖子,褪下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金首饰,这就是这个残酷世界的法则,我们每个人都和神有契约与交易,神给你继续活下去的恩赐,你就必须用牺牲来交换。你也一样,卡拉比斯!”

    “他的父亲是不是这个人?”卡拉比斯从桌边的储物柜里,取出了一个石膏人头,摆在桌上,德米特留斯的面容扭曲起来,眼珠都要凸出来了,这是个头发微卷,表情绝望而愤怒的三十岁左右男子的形象,“是的,你的雇主在罗德岛的药神庙被你出卖,遭到杀害,他可能是来自萨丁尼亚埃米利家族的某位骑士。现在,请难友你看看,仔细看看,看着这个石膏的眼神。这是提莫修用他的骷髅头颅复原而成的,复原得太成功了。”

    德米特留斯嚎叫起来,猛烈挣扎着,不敢和那个石膏头颅对视,“不要,不要,我都说,他叫鲍克斯·埃米利·李必达乌斯,是萨丁尼亚岛前任执政官老李必达的儿子,他的金指环,米特拉达梯的兵士还送给了我。”

    “交出来!”卡拉比斯喝到。然后他看到德米特留斯双手都被反剪住了,就叫两名女奴来搜他的身。

    一个指环滚在了桌面上,看来德米特留斯一直随身携带着,卡拉比斯拿起来,上面刻着几个简单的拉丁字母,约莫是埃米利家族的缩写。但是“leidvs”这个名字从德米特留斯的嘴里冒出来好熟悉,我咋一时想不起来了。

    “哎呀,对,我原先名字不叫李必达吗?这么长时间,连我本来的名字都忘了,这个leidvs,和我名字的发音很像啊,缘分……”卡拉比斯把指环收了下来,随后突然掏出斗剑,抵在德米特留斯的脖子上。

    “不要杀我,我愿意再继续牺牲一些东西。”德米特留斯仰着头,呼吸沉重,求道。

    卡拉比斯停了会儿,然后慢慢收起了斗剑,“我不会杀你的,我想波蒂也不会同意的,你说的没错,神赐予你某些东西,必然会按照契约向你索取一些东西,也许我自己的债务,还没到时候支付。但你,德米特留斯,是条肮脏的毒蛇,和你做交易的不是神,而是魔鬼……现在对你的欢送结束了,去东方吧,滚回你的沼泽里去。”

    最后,被放走的德米特留斯表情复杂地回看了卡拉比斯一眼,摸着墙壁走了出去,晃动的吊灯下,卡拉比斯坐了下来,不发一语,多慕蒳走过来,“为什么不杀了他。”

    “杀他有什么好处,这种专门食用腐肉的毒蛇,和庞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懒的去拆散。”卡拉比斯慢条斯理地说到,然后将钱袋送给了多慕蒳,“替我向普林西娅问好。”

    四日后的清晨,鸽子群在秋天湛蓝的天空中结队呼扇着翅膀,骤雨般的影子在卡拉比斯头顶上闪过,他穿戴着崭新的铠甲,围着红色的斗篷,斜挎着匣子,抱着凯尔特青铜盔,在白杨树影下,慢慢走上了灶神庙的台阶,进入了内里的圣器仓库,清越的脚步在厅堂里寂寥地响着,“请问,需要房间钥匙嘛?”一个新的管理员,看到这个军需官打扮的人,怯生生地对着他,问到,当看他孤身一人时,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放回了钥匙。

    卡拉比斯对着他笑了笑,而后眯着眼睛,对着仓库天井与顶棚间落下的清澈的晨光。他刚刚在普来玛别墅,向路库拉斯与马可斯兄弟俩话别,就来到这里,因为他心中,似乎也一直有再来看一眼的冲动。

    “感谢你给灶神庙提供的静修庭院……那么,在出征前,你与灶神和圣火间,有什么缔结契约的想法吗?”卡拉比斯回身,看到了身着白袍的李希莉娅。

    城市军团的新掌秤官,用双手捧起了两个首饰,“我不是来安排遗嘱的,还没到那时候,但这两个东西还是烦请贞女们保管。”

    李希莉娅接过来,一个是个精巧的镶金珐琅吊坠盒,里面晃晃荡荡的似乎还盛有液体,“小心!里面是剧毒的液体。”卡拉比斯提醒到。

    第二个是刻着“f”等字样的一枚指环,上面还刻着罗马第二代王,罗慕路斯继承者努马·帕皮留斯的头像,她的表情微微变幻了下,“这枚指环,似乎不是你的财产,它从何处而来?”

    “它是萨丁尼亚(今撒丁岛)埃米利家族所有之物。”卡拉比斯看了眼李希莉娅,说到。

    “当然,谁都知道埃米利家族,是努马王的后裔,我问你这东西从何而来的。”

    “是个移民罗德岛的罗马骑士,名叫鲍里斯的遗物,辗转被我得到,希望您有时间给把它转送给埃米利家族的人,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鲍里斯本人是怎么死的?”

    卡拉比斯奇怪地看了李希莉娅一眼,他把头盔边沿的铆钉和扣子用皮带串起来,戴在自己脑袋上,交待了句“他是被米特拉达梯的军队杀死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然后便立正顿脚,向贞女首席祭司伸手敬了个军礼,便转身离去了。

    清脆的顿脚声,一直在回荡着。

    走出神庙的卡拉比斯,被树荫里走出来,波蒂和帕鲁玛牵着手,“原谅我,我也许会耽误亲眼看到小利奥的出世的快乐时光。”他亲着妻子的手背,说到。

    “你现在是伊特鲁尼亚的公民,前途远大,小狮子是个很强壮的家伙,也许等你出征回来,你的力气没办法把他举过头顶了。”波蒂也笑着说。

    “开什么玩笑,那样还能叫孩子的父亲吗?”卡拉比斯慢慢地与波蒂松开了手,而后亲吻了帕鲁玛,“照顾好你的养母。”

    “你会抢回那个被盗走的鹰旗吗?父亲,你会成为罗马城的战斗英雄吗?”帕鲁玛抬着头,问到。

    “我只愿意成为你和波蒂的英雄。”

    然后,卡拉比斯伸开双手,与前来送别的米卢、波普、塔古斯等人的妻子、女儿,范伦玎娜母女挨个拥抱亲吻,“对不起,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会花钱雇妓女进入你们丈夫的营帐了,一定会的,否则他们会不停地埋怨。”引来了阵阵笑声。

    “我必须提醒你,快到西塞罗规定的时间了。”全身戎装,戴着插着羽毛科林斯头盔的资深百夫长米卢,一手握着佩剑,一手指了指街口的日晷,说到。

    约一个小时后,臭名昭著的莫蒙坦监狱前,所有的新兵们,都按照各自的百人队,站在了狱门前,周围的院墙和骑楼屋顶上,则都坐满了罗马的民众。

    圆拱洞的铁栅栏被几个兵士打开后,西塞罗身着紫边长袍,在聂鲁达、克劳狄以及一群束棒扈从的伴随下,缓缓走出,而后环视了下所有的新兵与民众,说到:“如果你们要问我,连图鲁斯等五人现在如何了,是生还是死。我只能回答你们——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而且活到了头,并且他们永远不会拿起匕首或火把,危害罗慕路斯之城的安全。”

    “活到了头”,是西塞罗避讳的说法,他尽量不愿对被绞死的人,用“处死”这个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