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武器原始,战技落后,就算是战斗经验欠缺的新募兵士,在齐全的装具和武器防护下,以及百夫长和己方老兵的帮协下,也能轻易地抵御住一波波自杀式的冲击。看来,喀提林纯属要用这么多狂热的追随者当炮灰,不断消磨守御方的体力,然后再用老兵做第二次冲击,一鼓打破这道封锁线。

    巨大的声响起,几个草草搭就的弩炮和抛射器,也装上了在战场上收集来的标枪和石块,擦过战斗人群的头顶,有一准没一准地疯狂朝壁垒上射击,“全部伏低,稳住!波普,带着你的人,和对方对射,不给他们调整角度的机会。”米卢用手握成了喇叭形状,全力提示着,卡拉比斯从隐蔽处冲了出来,帮着波普和其他兵士,使用扭力弩炮做压制射击。

    “卡拉比斯,这样很危险!”那边米卢刚喊完,一个石弹“咵”地砸断了一排木栅后,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斜着横飞,把卡拉比斯面前一门弩炮砸得粉碎,被弹飞的掌秤官,沿着斜坡咕噜噜滚了下去,他身边的一名炮兵,则直接被那石弹削掉了半个脑袋,尸体也跟着他,滚到了一起。

    “喂,没事吧!”米卢惊慌地迅速冲了下来,推走了趴在卡拉比斯上面的尸体,把他给拉了起来,掌秤官头盔裂开了,鼻窍里也流出了两管鲜血,连嚷嚷“没关系,没关系”,说完背着手擦拭着血迹,咳嗽着爬起来,“我可不愿意死在喀提林这个蠢货的手里,对换下角色才对胃。”说完,卡拉比斯又拾起一个头盔戴在了头上,上面的波普跪着爬到台地边沿,冲着他俩喊到:“下面的两个联队,被逼到墙角了,得尽快下决断。”

    “我带人从侧门那儿出去,把他们给打回去。”米卢喊到。

    卡拉比斯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行,这儿最高指挥官,兵士们认准的是你,还是我带人出去。”

    这时,台地后担当预备队的一个联队新兵,举着盾牌半跪在地上,头上的石弹和标枪飕飕地往下掉落,很多人脸色都煞白了,也就是暂时没逃跑的节奏。卡拉比斯按住鼻孔,往地上喷了两团血沫,喊到“你们跟我出去,现在,把钱袋全放在地上。”

    新兵见状,不知何本,就按照掌秤官的命令,纷纷解下了钱袋,而后卡拉比斯说了句:“这些玩意儿,在你活下来才有用。现在跟我出去,我们当中有些人会死,一定会死,但更多的人会活下来;如果现在就放弃或逃跑,这是处单行的隘道,我们全部会死,就再也无法享受钱袋给我们的快乐了。放下它,然后活着回来。”

    说完,卡拉比斯也解下了自己的钱袋,迅速掏出了怀里的,波蒂送他的潘神和娃娃的刻像,在上面迅速亲吻了下,又塞了回去,举着盾牌与斗剑,在两名辅助兵打开侧门后,在外面一片喊杀之声里,冲了出去。

    本来,外面的两个联队兵士,已经被喀提林发起的人海,挤压成了凹进去的半月形了,一名百夫长战死,其他的也挂了彩,许多兵士如果不是后面是面墙的话,早就奔逃了。突然,一名身材中等的家伙,从根本不为人注意的侧门里跃出,默无声息地就刺倒了几名没注意的叛军,在他身后,半个百人队的生力军也鼓噪着杀了出来,从侧面猛击,守御方濒临危殆的半月形防线,很快又反凸了回去。

    一发带火的石弹,宛如朱庇特的雷霆之怒,滚滚而飞,把喀提林方的一个抛射器,砸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炬,随后十几个喇叭一起吹响,惊心动魄。叛军旁边的山坡松林里,立刻又竖起了三四面大队营旗,到处是哨子和锣鼓互相呼应的声音,事先埋伏在这里的塔古斯人马,排成散队,如一头头山豹,奋勇从山坡里冲出,猛烈破袭了叛军的炮兵阵地,砍断炮梢,劈倒底架,杀翻操炮的人员。

    “你得尽快让老兵,接替冲上去,稳住即将溃退的局面。”曼尼乌斯对着喀提林喊到,“看,那边山坡上,敌人还有三四个大队的奇兵,在袭击我们的炮兵阵地。喀提林,你到底听到了我的建议没有?”但等到喀提林准备发布命令时,为时已晚,那些攻击堡垒的叛军,对他狂热的崇拜,已经被战场突然发生的袭击打垮,数千人如潮水般来,又如潮水般往回败走。

    “这里太狭窄了,前面全是败兵,我无法调派军队再上去了……”喀提林垂着脑袋,先前那种在元老院被西塞罗无情抨击逼迫而产生的那种颓丧和挫败感,又从心中沉渣泛起,无法遏制起来。

    曼尼乌斯试图重振他的斗志,便指着被砸得残缺不全的封锁线,说:“如果你还想回罗马城当执政官,还想老兵们继续效忠你,那就像你的祖先那样,给你的心灵,安上把坚强的铁手——听着,对方也是强弩之末了,再冲击一次,他们就垮了,他们已经没有底牌了。”

    是的,曼尼乌斯判断的没错,卡拉比斯和米卢,至此除了道一冲就垮的工事外,已无任何招数了:水壕被填平,埋伏的奇兵已经全部使用了。只要喀提林再组织哪怕仅三个联队的老兵,再攻击一次,也就得手了,他们就能沿着这道走廊尽情驰骋,进入利古里亚,在哪里能招募到很多彪悍的新兵,还有盐、肉类等给养……

    “暂时休整一下。”看着身边到处皆是的死伤者,喀提林最终下达了这个命令。

    “别傻了!”曼尼乌斯刚准备再争取下,几名兵士喊着,用手里的标枪,把几个骑着马的,梳着发辫的高卢人挡在了主帅禁卫圈外。

    那几名高卢人在马背上鞠躬,高声喊了些话语,“他们说什么?”鹰旗下的喀提林坐在马扎上,有气无力地抱着脑袋,问到。

    “他说他们是南高卢的阿洛布罗吉斯人,他们的部落酋长事先和罗马城里的连图鲁斯达成了密约,要起兵帮助阁下您,现在阿洛布罗吉斯竭诚欢迎您大军的前往,他们部落的兵士,已经占据了费犹马尔博山口,只要您前去和他们会合,就能安全地抵达莫迪耶休整。”

    喀提林听到这话,慢慢地抬起脑袋,带着半是希望,半是怀疑的目光,看着这些高卢使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曼尼乌斯倒是拉住了喀提林的胳膊,苦苦说到:“别相信这些反复无义的蛮子,只要送一罐葡萄酒,他们随时就能把儿子抵偿给你,连图鲁斯现在于罗马城如何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只知他起事失败了。喀提林,我的战友,我再恳求一遍,对着前面的封锁线再冲一次,我们就大功告成了,而不是跟着这些居心叵测的蛮子,再折回头去什么费犹马尔博,据我所知,那儿已经被马尔库斯·梅特拉的军团给占据了,而且我们后面还跟着聂鲁达,这样很危险,我们随时会遭到夹攻而溃散的!”

    “聂鲁达,和我事先有协议,他不会过分为难我的,先前他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这个老朋友的心,还是站在我这边的。”这时,高卢使者举起了手中的莎草纸卷,上面喀提林看得很清楚,确实有连图鲁斯和这个阿洛布罗吉斯部落加盖的印章,“看,这就是凭证,我们真的可以去莫迪耶,我们早就该去高卢,没错——那儿有广大的,对罗马旧政不满的,善战的异族战士,供我所用。曼尼乌斯,都怪我之前太信任连图鲁斯了,他不断地在书信里向我保证,他可以发起一场成功的暴动,帮我夺取罗马,害得我们逗留在伊特鲁尼亚,白耗费了那么长时间。现在,既然高卢的朋友明确表示愿意协助,那我们就必须放弃幻想,改弦易辙,坚定不移地去高卢。”

    “该放弃幻想的是你!”曼尼乌斯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这会儿,叛军队伍群里一个金发的面目丑陋的大汉,对着其中一名高卢使者,轻微地使了个眼色。

    封锁线壁垒前,守御方的几百名兵士,排成了长方形的绵密纵深队形,烟尘之中,掌旗官和号手,在悠扬地吹着感伤的曲调,米卢、塔古斯、波普,还有嘴角与鼻窍里还在流血的卡拉比斯,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的脸面都沾染了黑漆漆的征尘,手里提着滴着血的斗剑。

    “我们只要再坚持半天到一天,喀提林就必须退了。”卡拉比斯按照事先的估算,对旁边的战友说到。

    “前提是我们能在对面老兵锋线的攻击下,坚持这么长时间,现在我们只能和他们硬碰硬了。”米卢答道。

    卡拉比斯又捋了下鼻子,咕哝道:“这可不就是我们站在阵头的原因?”

    然后,他们在海风里站着,被吹拂了很久,相隔几弗隆远的喀提林阵地,却开始逐步撤退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守御方,还以为这是海水与碧空造成的光线幻觉,所有人立在战斗岗位上,眼睁睁看着,还是不敢乱动,直到对面之敌一波波安然退去,带着那枚硕大无朋的金色鹰旗一起。

    喀提林大队兵马走后整整两个时刻,卡拉比斯才派出一个十人队的尖兵,前去探哨。

    到了晚上,他们还在海风里站着,腿都僵硬了,直到尖兵回报:敌人确实撤走了,往河谷的那段折返了。所有人才不发一语,全部瘫坐在地上……

    大约半个集市日后,喀提林的幻想终于破灭了,那几个所谓的阿洛布罗吉斯部落的使者,乘着行军的混乱,乘马自山路溜走了。而当所有叛军到达费犹马尔博山口时,恰如曼尼乌斯所说,那儿已经驻屯了整整五个大队的精兵,全是马尔库斯·梅特拉军团的,并且早已修筑好了坚整的营地。

    后面的聂鲁达军团,也丝毫没有像一位“老朋友”那样手软,穷追不舍,最后喀提林的叛军,被合围在了群山与敌人阵地之间,一处夹在山脉中狭长平原,名叫皮斯托尼亚的地域。这时,许多意志不坚的,本来只想跟着喀提林杀去罗马,劫掠一把的分子,包括很多奴隶甚至老兵,在半途悄悄地带着武器溜走了,喀提林而进手头的军力,只剩下了数千忠实的拥趸,还在生死相随,但他们除了一腔血勇外,战斗力实在堪忧。

    喀提林踩在临时堆起的小台地上,旁边的扈从竖起了鼓舞士气的“辛布里人”鹰旗,这位罗马的改革家和激进分子,虽然之前犹豫彷徨,举棋不定,导致了现在绝境般的恶果,但反倒在这种穷途中,迸发了战斗到最后一息的血气,他对着全军慷慨激扬:“是的,我的朋友们,我的战士们,如今不利的处境,责任在于我本人。我亲信了连图鲁斯的承诺,拒绝了曼尼乌斯的谏言,导致现在全军被合围的惨剧。我也知道,言语并不能让一个人变得勇敢,一位统帅的发言并不能让萎靡不振的军队脱离困局,但我相信,拿起武器战斗是你们血脉里的本能,因为我们从事的,是崇高的事业,正在为共和国,为自由,为了活命而战,而他们却为了一小撮权贵而战,懦弱、卑劣是他们的本色,难道我们会惧怕这样的敌人吗?你们,原本可以在流放途中终老,也可以回到罗马城乞求活命,但我们都是真正的男子汉,这种屈辱我们绝无法忍受。色诺芬说过——人若想活命而选择逃跑,那他简直是疯了,因为胜利者才能存活下来,逃跑的懦夫死亡的概率要比坚守阵地的勇士大得多!”

    说到这里,他猛然抽出佩剑,“让勇敢成为你们最坚固的壁垒吧!就算今日我们会折戟于此地,那么也要让敌人付出最可悲最沉重的代价,不要做俘虏,不要像牲口那样被屠杀,让敌人对着你高傲倒下的尸体战栗吧!”这时,所有的叛军都泪流满面,一起抽出剑或木矛来,齐声高呼口号起来。

    演讲完的喀提林大步流星,走到自己的坐骑前,解开它的缰绳,而后往它的后臀狠狠刺了一剑,那马儿悲鸣两声,绕着主人跑了两圈,在明白了主人的意愿后,便甩着尾巴,朝远方的山峦处跑去——其余将佐和兵士一起效仿,都赶跑了坐骑与驮马,山谷里满是马儿奔跑的回声,以示死战到底的决心。

    第17章 喀提林的头颅

    “请容我再补充一句,那就是迦太基必须灭亡。”——老加图每次在元老院演讲完,不管是什么议题,末尾都要加上这句话。

    ※※※

    这边,聂鲁达的军团阵地前,兵士们也已布好阵地,等待主帅的训话,刚刚归建的卡拉比斯的两个大队,因为之前战斗里表现优异,被排在了队伍左翼的前沿,卡拉比斯全副戎装,站在掌旗官的旁边,队伍的第一列,风将他插在头盔上的羽翎不停地吹倒又吹起。

    因为毫无意外的,执政官聂鲁达因痛风还躺在营帐里,这次会战担任最高指挥的,是副帅佩特涅乌斯,而负责卡拉比斯所在左翼指挥权的是副将克劳狄。

    佩特涅乌斯骑着白马,在手持节杖与束棒的扈从伴随下,从阵列的这头一直走到那头,“兵士们,你们今天的作战,不单单是为了保护高贵的共和国,也是保护你们自己家庭的神龛、炉灶。敌人全是群没武装的匪徒,他们对共和国心存不满,想要通过骚乱和血腥,夺取你们的财产、家人,他们是下水道里最最肮脏的一群臭虫,除了给你们增长军功和赏赐外,没有任何的能力,他们生来也就是这种价值。皮鲁斯,我最亲近的百夫长,我们二十年前就战斗在一起了——霍腾休斯,你和你的孩子今天站在同一队列里,也许你可以和小家伙谈谈当年我俩是怎么并肩作战杀蛮子的——米卢,听说你在西班牙时,就让苏拉的兵士胆战心惊,今天他们可以结束这种痛苦的日子了,因为他们的脑袋很快就会停止思考了——卡拉比斯,我听说这次战争前,你还是个罗马城的富裕自由民,现在你在河谷隘口前的战斗,证明了你不光会用钱,更会用剑来争取自己的权利。”佩特涅乌斯显然事先做了很充足的准备工作,他挨个说着熟稔或才认识的战斗英雄的名字,来鼓舞所有人的斗志,“你们当中很多人,身为老兵,和我渡过了三十年的军营时光,支持着我从军事护民官、营官、军团副将、司令官、副帅一步步走过来的,今天你们很多人在超服役年龄后,还重新回到这里,充当我坚强的臂膀,你们全都能享受资深百夫长的薪资,今天我们依然战斗在一起,也必然会依然取得胜利!”

    “天佑罗马!”所有阵列的兵士,在震耳欲聋的喇叭声里,操起了武器,按照一列列百人队的模式,踏着足以让整个皮斯托尼亚荒原颤抖的步伐,朝叛军步步而进。

    那边的叛军,也以八个精选的百人队,摆成了左右中三翼的横列接战阵型,喀提林居中,曼尼乌斯身居右翼,另外个来自费苏莱的退伍资深百夫长指挥左翼。同样踏着齐步,相对而来。皮斯托尼亚是个夹在乱石岗与荒山间的,呈狭长形的战场,因为这种地形限制,双方的一线兵力铺得都不算开,所以喀提林特意在一线的后面,加设了密集的预备兵力。

    进入射击距离后,双方的轻装散兵,如狼群般地自阵形里跃出,互相投掷着猎矛与飞石,卡拉比斯身边不断有人中招,到处都是有的晃了两下,忍住继续保持队形前进,有的被打中了要害处后,不声不响地就倒下了,淹没在后继者的队伍里,回头看都找寻不到了——佩特涅乌斯有意把新兵和老兵的队伍交杂在一起,互相扣连,就是为了防止新兵临阵胆怯后退。

    “同袍们,难道之前在河谷隘道的战争,不足以证明我们是个坚整的团队了吗?虽然你们上战场不久,但你们身体里罗马战士的血液已然苏醒,别怕那些老家伙们,他们不过是比你们多吃了几年掺着砂子的大麦饭罢了,在乡下把头脑都呆坏了,你们则不同,你们胆大、灵活和无畏,难道还刺不倒一个和你爷爷年龄差不多大的敌手嘛!”卡拉比斯站在队伍的最左前端的位置,挥舞着钱匣子喊到,“战胜后,每人两百枚猫头鹰,杀死敌人,活着下战场,捞钱,这就是你们今天的任务!”

    搅起的满天灰尘,遮蔽了日光,但双方的队形还是越来越近的,都能看到头盔下,对方同样仇恨与嗜血的双眼——一排排的重标枪,渐渐逼靠在一起,短暂地晃悠着触碰了下,就在一片战斗的呐喊声里,狂热地互相交错穿刺起来。

    到处都是人举剑互砍的身影,因为接战线太短,队形过于密集,传统的军团刺击战术已经被抛弃,进入了敌我交织的大混战,卡拉比斯与塔古斯肩并肩,哄叫着,不断地砍倒敌人,朝敌方纵深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