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不能迅速移动的弩炮,其作战效力起码降低三到四倍。

    到了射击的距离,凯尔特双轮战车首先在号声里停下,炮手七手八脚地跳下来,随后四轮车的车轭被解开,弩炮上的铜链也被松下,炮手们开始从驮马的包袱里取出石弹,按照事先萨博凯穆斯安排好的小组协作,将弩炮和四轮车一起调整好方位,瞄准还在目瞪口呆的辛克雷人方阵,而后一气呵成,扭力、安装石弹,在呼啸声里弹出——两发石弹嗖嗖地,在辛克雷人的脑袋上快七八个罗马尺高的距离掠过,飞到了方阵的那一侧去,砸出了两卷雪和土的“浪花”。

    事先经过精细训练的炮手们,火速再度装弹完毕,短时间内校正了下方向,又是两发石弹飞了出去,还是在敌人的脑袋上呼啸而过,砸折了辛克雷人的一面旗帜,便又飞到那侧去了……

    这下,不要说辛克雷人了,就连李必达也觉得是在太搓了,他隐约觉得在这个年代,创新并不是一个新点子那么简单,就现在看来,他的“骑兵炮”构造有严重的缺陷——因为条件限制,四轮车如果底盘不想被毁坏,就得设计得高高的,随后安装其上的弩炮的射角就很高,石弹都是在敌人头上飞过,根本没办法精密瞄准。

    终于,辛克雷人缓过劲来了,在酋长穆库阿斯的号令下,一队轻骑朝李必达的“得意之作”扑去,炮兵只能狼狈地重新爬上双轮马车,其余军奴手忙脚乱地把弩炮重新用铜链固定好,而后接上车轭,在几名a骑兵的掩护下,嘿呦嘿呦地回头,随即在车轮的轰鸣里,脱离了战场!

    至此,“李必达骑兵炮”的第一次战场实践,以轰轰烈烈的方式开始,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卡壳,再以狼狈不堪地方式被逐离。

    好吧,总结经验教训,再加以改进那是以后的事儿,至少这个骑兵炮的出现,让辛克雷人感到很不爽,他们觉得这支罗马军队表现和其他罗马人相比,极其诡异,让人万分不安,不知道马上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加上这时天色阴沉,铅云垂翅,寒风又肆虐起来,席卷着地面上大块大块地雪花,让人无法辨清方向,所以双方只能暂时罢战。李必达让部下轻松地吹着号角,把队伍有序撤回了小营塞里,那里有充足的粮秣和木炭,可供取暖御寒之用。

    但辛克雷人的遭遇就很凄惨了,他们穿着伊伯利亚专有的夹袄,踩在雪地里,和伏倒的马儿为伴,窝在一起取暖,他们所处的聚落没有粮食、缺乏用水,更没有抵御风雪与敌人的围墙和壕沟,穆库阿斯也只能让所有人点起火把,燃烧自屋舍拆下的木材取暖,大家绕着圈子,饮用随身带来的葡萄酒,并用酒水擦洗坐骑的身子,防止它们倒下死亡。不管如何,即便把这两个聚落里的民众全扔下冻死,穆库阿斯也决计明日或后日,一定要逃走了!

    就在夜晚,李必达自小营塞的牢房里找出名年轻的贵族人质,他来自更远方的奥克特拉博(此刻辛克雷人依靠的聚落是埃利珊那),李必达以战后保障他部落可以得到充足的衣物和粮食配给为条件,要他给聚落里传话,让他们等着自己的讯号行事。

    同时,李必达又让萨博凯穆斯与小霍腾休斯,领着二个精选的百人队,沿着湖泊和密林前行,隔断辛克雷人回部落间的通道。随后,在黎明时分,李必达猛然对埃利珊那发起了袭击,罗马兵士抵近了当晚在风雪和寒冷里备受折磨的辛克雷战士,号手们集中在一起,吹起了锐利而可怖的声音,因为月亮投射的关系,罗马兵士的影子被往前拉了很长,这给辛克雷人造成了恐慌与误判,他们无法辨明罗马人真实的距离,只有在雪和影子的晃动的幻觉里,胡乱地扔出手里的标枪,但全纷纷落在了李必达兵士的脚前,随后李必达的散兵与步兵集中迈步冲上前,掷出了数波锐不可当的标枪雨,辛克雷部落人马悲鸣着倒下了大片,而这时奥克特拉博方向,也突然出现了大片点起火把的人群,呼喝声如海潮般,随后担忧已陷入圈套与夹击的穆库阿斯便跨上坐骑,可耻地开始逃窜了。

    这些胡乱奔逃的辛克雷人,在隘道和密林处,又遭到了萨博凯穆斯下二个百人队的夹道杀戮,这些兵士隐身在两侧的树林里,两人一组手持带着螺旋矛尖的凯尔特长矛,对着林外的人影和火光方向猛刺,这种螺旋矛尖一旦刺入人或马的身体,就会造成撕扯型的伤口,足以让人作呕的伤口——当穆库阿斯身边的亲兵都逃奔殆尽后,他顺着月影和初升的曙光,跑到隘道处尽头时,发现了横倒的树木搭成的障碍,只能丢弃了骏马,用手脚翻了过去,徒步继续逃命。

    早晨时分,清点战场,李必达得到了汇报时,杀死了三百多名蛮族人,俘虏了快五百匹马,还有一百多名重伤的辛克雷人,或坐或卧在雪地上,洒出深色的鲜血,慢慢像暗色的雕像般死去。

    大约半个集市日后,穆库阿斯烧毁了自家的营寨,逃亡卢西塔尼亚去了,辛克雷部落实力和威信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其本来下属的另外九个聚落小部族,全部都派出了乞和的使者,匍伏在李必达的脚下,愿意为远西班牙总督府提供血税,李必达也勒令他们每个部族都要交出一百名健壮的男丁,外带十名贵族人质,羁押在基密拉冬营里,这些部族虽觉有些苛刻,但也只得恭敬照办。

    回到基密拉时,李必达手中多出了快一千名伊伯利亚人,他便会半开玩笑地对萨博说,凯撒的任务他总算完成了四分之一,这些伊伯利亚战士大部分都是自携装备来的,大多身穿轻皮革所做的半身甲,只有胸口有个带束带的圆形青铜胸甲,头戴皮革或铜盔,手持西班牙阔刃剑与小型圆盾,萨博凯穆斯称他们叫hortes cetratae,即“赛特拉泰”,一种在布匿战争中就效力罗马的西班牙短盾步兵,他们的战阵与战术和罗马步兵相比,更侧重于灵活性和剽悍性。

    “这些赛特拉泰兵士,需要把我们的士官给充实进去,并且教导他们丢弃蛮族人的好勇斗狠的习性,学会坚忍与服从,就像我的这帮奴隶出身的兵士般。”接着,李必达就让萨博凯穆斯将这一千名赛特拉泰兵士分成两个分遣队,每队五百人,可以互相配合执行战术,并要求部下在基密拉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这帮赛特拉泰兵士训练出效果来。

    “财务官阁下,一个月后我们要挺进维顿尼的西部吗,在那里我们将遭遇更多的盗匪和卢西塔尼亚敌人。”在冬营的校场上,看着列队进退的蛮族兵士,萨博询问李必达到。

    李必达用镀金指挥棒冲着训练士官教导了两句,随后说:“不,冬季末尾我们就去贝特纳里,你这两天回意大利伽一趟,协助哈巴鲁卡把战利品折现,而后塞到兵士的行李辎重里去。”

    什么?贝特纳里,那是西班牙的中心腹地,在新迦太基与萨干坦的东北处,可,可那儿根本没有与罗马为敌的蛮族,而且彼处的聚落乡镇,名义上还在近西班牙行省的管辖范围内,事实也是如此,那儿的酋长和长老,都是向庞培的家族或部下效忠的,现在你身为凯撒属下的财务官,去那儿干甚?

    第24章 朱巴王的战象

    “王国往往陷落于一颗铁钉的缺失。”——古代谚语

    ※※※

    因为我缺钱,这是李必达理直气壮的理由,亲爱的萨博你得知道,基密拉冬营里现在有近两千名步兵与投射兵,上千匹各种用途的马匹,还有相当数量的人质、军奴,每日钱财、衣物和粮秣的消耗量就像海兽的大嘴般深不见底。光靠意大利伽和奥西尔周边部落的十分一税和血税都无法支撑了,我带来的金库,甚至包括我的私产一起有三百多塔伦特,现在已因为募兵和训练,增设器械等消耗了一半,我急需钱,更多的钱,而维顿尼山区除了山羊什么都没有,贝特纳里则不同,有发达的商贸与肥沃的田地。

    “可那儿不是您的职务范围,更不应该遭受你军队的攻击,你会被庞培抓住把柄,在元老院遭到弹劾乃至惩处的。”萨博凯穆斯的建议很是认真。

    李必达没有和他争执,只是叫他尽快前去意大利伽,帮助哈巴鲁卡处理好事务,随后我们带着辎重,进发贝特纳里。

    但萨博凯穆斯离去三天后,又折返到了基密拉冬营,亲手带着凯撒的“传令棒”来给李必达过目,一种刻着军队内部密码字母的命令文书,里面凯撒的要求刻不容缓:去纽曼细阿的征程暂时搁置,李必达你立即带着现有的人马,再穿过瓜达几维河,前往加地斯,那儿马上有努米底亚的朱巴王送来的一千名轻装兵,还有最关键的杀器——四头战象,你的人马必须把这些援兵,特别是那四个长着长鼻子的巨大家伙,在开春后安全护送过瓜地亚纳河,协助我的作战,最近加地斯城附近出现大批绿林马匪,这些人劫掠市镇,还会埋伏杀死我们的运粮队和补充的新兵。

    得,“百里香万金油”又要派上用场。来回折腾了。李必达看完后,就准备点火把传令棒给烧毁,但头脑一转,想说些什么,又看到旁边一脸认真的萨博凯穆斯,就不再言语,而是叫两名亲兵把凯撒的传令棒给保管好。

    而后,李必达让基密拉内的所有兵士集合,告诉他们即刻得离开冬营,每个人以“山岳辎重”的标准行军,火速前往加地斯。

    所谓的“山岳辎重”,是当年马略所确立的标准,就是兵士单人背负轻型背囊,里面只有保障生存的必备物资与装具,外加少量钱财,而运送重型辎重的驮马则不随军行动,就是为了整支军队在穿行翻越类似山岳这种地理场所时,能轻装疾行,发挥最大的速度优势。

    很快,所有的李必达属下兵士都排成双列长纵队,a骑兵在前方勘测开道,步兵在后面小步疾跑,在经过意大利伽时,哈巴鲁卡应主人的要求,加入了队伍当中,所有人朝加地斯城火速前进。

    数日后,当他们到达加地斯城时,朱巴王的援军恰好乘船到达港口,大型的码头栈桥前,工人们忙忙碌碌,把木板梯子搭在努米底亚船只的舷侧,让一群群衣物五彩缤纷而怪异的努米底亚轻步兵,一种罗马共和国评价最高的标枪步兵,成群结队下船,抵达这座城市里。李必达手持凯撒的传令棒,与萨博、哈巴鲁卡等幕僚扈从们,微笑着站在码头后的广场上,迎接着对方的氏族长官们。

    猛然,海面上几艘后靠岸船只里穿出的昂扬高亢的猛兽叫声,让很多码头工人抱头鼠窜起来,李必达往那儿望去,只见数艘护板很高的特殊船只(长宽比几乎成了方形),在缓慢地靠岸,船夫和水手密密麻麻爬在舰桥与桅杆上,对着码头方大喊大叫,说不可以让船停靠在木制的栈桥上,这儿满是石灰岩和峭壁,是否可以找个开阔的砂砾地,让我们的船只把神圣的大象给放出来再上岸。

    在码头人员的费力引导下,这几艘船终于在城市的那边,找到处荒芜闲置的长滩,李必达与努米底亚氏族长官一起纵马来到那儿等候,但见运送大象的船只在浅水处抛下铁锚,多人打开宽阔的护板,铺设在水中,随后一阵摇铃响,伴随震天而神气的吼叫声,象夫骑着装饰华美的阿非利加森林象,踩着护板,冲到了浅水里跋涉上岸,掀起了滚滚浑浊的水浪,李必达的坐骑“猫头鹰”可是马中淑女,温顺乖巧,还带点孤傲清高(这和她前任女主人阿狄安娜有些神似),结果被这些踏水而来的怪兽吓得呲牙狂叫,其余人的坐骑也纷纷往后辟易,到处都是喝骂坐骑安静的喊声,只有努米底亚长官的坐骑很淡定,想必它们和这些战象打交道的时间长了,早已习惯如常。

    这些小型森林象,有很好的穿行性和灵活性,最适合当战象来使用,它们披着华美的鞍饰,由一名象夫驾驭,这些象夫只戴头盔不着任何铠甲,手里举着驯象刺棒,可以指引坐骑冲击践踏敌人阵型。

    当森林战象们安静下来,散开在长滩上小步遛弯时,那一千名努米底亚标枪兵前来会合,与其说他们是来作战的,不如说是来服侍大象的,因为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草料捆,“以总督的名义,向加地斯征收大批的干草料和人夫。”李必达看着大象,边抚摸安慰着害怕不已的“猫头鹰”,边淡然地对哈巴鲁卡嘱咐道,“还有,马上提前征收来年的十分一税。”

    “提前的话,总督阁下知道不知道?”哈巴鲁卡的声音很小,他不想让那个认真无比的萨博听到。

    “肯定不知道,但这也是战争需要,税款债务都记在那秃子的头上就行。”李必达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时,努米底亚氏族长官叽哩哇啦地对着李必达说起了腓尼基话,萨博和哈巴鲁卡一起翻译,对方意思是援军已经准时到达,下面该往何处行动。

    “哦,这样。”李必达把凯撒的传令棒取出,掷地有声地说:“诸位,我是凯撒的心腹,也是远西班牙的财务官,即刻战象与战士们与我军会合——北上,打通贝特纳里和纽曼细阿的道路,这就是凯撒的命令!”

    此言一出,萨博凯穆斯几乎是呆住了,而哈巴鲁卡则乘机流利地将这段话语传达给了努米底亚人,所有在场的兵士都高呼起来。

    “财务官阁下,我得申明,您这是……”萨博结巴了起来,他的情绪太激动了。李必达没理会他,就把传令棒微笑着交给了那努米底亚的氏族长官,对方也笑着行礼,接了下来,通过翻译与介绍,他知道了这名氏族长官名叫马哥,和哈巴鲁卡一样也是腓尼基族出身,当了朱巴王的雇佣军官。

    马哥是个很容易自来熟的人,特别当李必达雇了几个加地斯城的顶级妓女跟在他营帐左右侍奉后,他就很欢乐地把部队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了李必达,但萨博很不高兴,一路上絮絮叨叨,认真地埋怨并提醒上级的行为算是违反军法的,而且属于诱拐,不但拐走了努米底亚的佣军,还拐走了四头大象,顺带拐走了加地斯一带的税款。

    “安静下来,亲爱的萨博,我是财务官,职责就是辅佐凯撒的,我有便宜征调军队和税款的权力。”李必达一路上也就用这话来搪塞萨博的指责,他知道对方是个很忠诚职守的人,能力有余变通不足,凯撒把我的十三军团都拐跑了,我拐他几头大象算什么?“先传信给总督阁下,就说卢西塔尼亚南部河流纵横,大象行走太不方便,会遭到马匪的劫夺,我自主从平坦的贝特纳里,再绕到太加斯河和他会师——放心,我保证四头大象一根毛都不会少!”

    结果,就在军队于瓜达几维河上搭设大型浮桥(河川上原来的窄桥根本不足以让大象通过)让大象经过时,一头叫维达(努米底亚和腓尼基人喜欢给每一头战象起上名字,来联络感情和方便驾驭)的大象脚步没踩稳,带着骑在上面的象夫,和四名当时站在它侧边的努米底亚人,一起跌落了河川里淹死了,溅起了水花就像神庙的廊柱般,差点把浮桥都给挤垮了,很多兵士吓得伏在浮桥上一动不动。

    看到这一幕,河岸边的李必达和马哥都脸色铁青,呆了半晌,其中李必达更是挥手召来哈巴鲁卡,“刚才给总督的信件送出去没有?”

    “暂时还没有。”

    李必达长吁口气,“把最后那句话删掉,再送出去。”

    整整一个集市日后,李必达神气的三头大象,连带三千名族群各异的兵士,穿行过了风霜肆虐的原野,其中大象几乎把李必达从加地斯城征发的大批草料全部吃完,才算登上了贝特纳里的地界,那儿满是惊慌失措的集镇,没人认为对面来到的是罗马的军队,所有的部落都认为只可能是阿非利加的蛮族大军,传令的人急速朝萨干坦方向请求近西班牙行省的驻军,长老和祭司全在部落神祇前询问吉凶,男人都取着武器集结,女人也纷纷登上墙头协助防守。

    “对面山坡下的那座带着石墙的城市叫什么?”李必达问萨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