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李必达谨慎地下令,三日后就发动对该城的总攻击,他其实在等对方使节来投降,但直到现在也没有。

    三天后,罗马人的“总攻”徒有虚名,因为当一个先锋百人队跑步,进入这处聚落时,发现所有的人,不管老弱妇孺,都自杀了,有的人用匕首,有的人自缢在屋梁上,尸体悬挂的横倒的到处都是,整座城变为了一座死城——没人能在无水的封锁情况下坚持这么长时间。

    因为缺水,所有人的尸体都很肮脏,这些巴兰提亚人,上古武士们的后裔,既然不愿以可耻的面目苟活,便以这种轰轰烈烈的姿态亲手灭绝自己,整个城市不要说人,连条活着的狗都没有。尸体尤其在祭坛前最多,李必达走到了彼方的图腾柱上,看到了上面立着一只展翅怒发的类似鹰的动物,这约莫是巴兰提亚人信仰的图腾,正俯视着自己庇佑的子民悲惨的尸体。

    “这是鹰吗?”

    “不,财务官阁下,这是巴兰提亚人的图腾,伊伯利亚山隼。”萨博凯穆斯回答了李必达的疑问,而后带着不安看着周围的惨酷,说到:“比起这些尸体,我觉得我们的武勋才更可怕,我们灭绝了一个部落,一个古老而荣耀的部落!”

    “噤声,萨博!这些不都是你草拟的计划吗?难道你推进营塞群,在构筑封锁墙的战术,是为了让这些蛮族存活下去?把这个金制的山隼取下来,安在军团徽标上,巴兰提亚人的勇武与美誉,我们军团会替他们传承下去。”而后李必达听到了兵士们的怒骂声,声音是从这座城市的神庙里传出的,不一会儿小霍腾休斯气急败坏地从里面走出,对着财务官阁下大喊道:“该死的蛮子,他们在临死前,把亮闪闪的黄金和白银,全部溶到铅块里去了,神庙的地板上到处是这种铅块,让我们丝毫无法得到,该死的,真是该死的!”

    “别管那些了,小伙子,我们的辎重队已经够臃肿了。”李必达劝说道,而后他按住了萨博的肩膀,“好了萨博,这场战斗我们胜利了不是吗?高兴点,接着我们就进入卢西塔尼亚的北方了,准备与总督阁下会师了。”

    杜罗河河谷,在半个月后,悠悠步出了一支庞大而齐整的队伍,出现在卢西塔尼亚北面的地界,引得灌木里的飞鸟被一群群惊起,李必达在前往这儿前,又派出了数个分遣队,“惩处”了在巴兰提亚围城战中支援彼方的维顿尼边境的许多小部族,现在他的部属不但弥补了之前的亏空,已膨胀到了六千多人,有三头大象,以及千余名骑兵,还有数不清的劫掠的财货。这位临时财务官,带着两个辅兵大队起手,现在半年不到的时间,不但帮助总督凯撒募集了一个装具齐备的辅兵军团(甚至比正规军团还要装备精锐),还横扫了维顿尼、巴兰提亚与纽曼细阿数个地区的反罗马蛮族势力,迂回在北方包围了卢西塔尼亚地区,当然因为刀兵无情,也“误伤”了贝特纳里等地区,杀死了不少和善的居民,以及抢夺了很多城镇——总的来说,李必达干得不错,他也希望凯撒如此看待。

    李必达也在百里香军团里设立了“千人第一大队”,挑选的都是在围城战中表现坚定勇敢的战士,旗标是独有的,象征着军团武勋的“巴兰提亚山隼”,在悠扬的军团乐曲《百里香》的节奏下,整齐地迈着步伐走在队列的最前面;两翼是马哥将军的努米底亚轻步兵,他们紧紧护卫着驮马队与情绪昂扬的三头战象;再后面是长剑如林的赛特拉泰辅兵武士,后面是三队hortes eqiutatae即“步骑混合大队”,每队都由三百八十名西班牙佣兵与一百二十名骑兵混编而成,最后面是三翼a骑兵,在后方徐行担任警戒任务。

    总之,兵强马壮,鸟枪换炮。

    周围满是旗标与葡萄手杖,在百夫长们簇拥下的李必达,心情显然好极了,轻轻合着《百里香》的拍子,旁边的萨博凯穆斯也很激动——一处高阜上,下面是军队在有序而缓慢地前行,脚下是卢西塔尼亚北方的诸多蛮族代表,跪在他们面前,亲吻着他们的脚趾与旗帜,恳求这个佣兵军团不要蹂躏部落的城寨和庄稼,以此为代价,诸多蛮族愿意缴纳足额的十分一税与血税。

    “这些细节方面的事务,尔等就找我的助手萨博去办理吧。”李必达把相关的卷宗随意阅览了下,而后又掷在了地上,吓得那帮代表浑身抖起来,“为什么你们当中,没有阿瓦西里人的代表?难道他们还敢抗拒兵锋嘛!”

    “是的,阿瓦西里人本来也准备前来归降的,但一支小规模的罗马骑兵未经宣战就进入了他们的警戒领域里,一个叫伊杜卡的小城,被激怒的阿瓦西里人就动员了军队,把这队罗马骑兵包围在伊杜卡里。”一个代表急忙解释道。

    在询问完阿瓦西里人围攻伊杜卡的兵力、大致部属后,李必达叫蛮族代表们退下,随即萨博很会意地开始举起制图板,准备草拟新的作战计划。

    “亲爱的萨博,伊杜卡之战可能是我们百里香军团独立作战的绝响了。”突然,李必达感伤地说,这话倒有些出乎萨博的预料,“财务官阁下,您意思是,马上也要把百里香军团交割给凯撒?”

    李必达黯然点头,表示了他的无奈,“还有连带那三头可爱的大象,都要交给阁下了。最后一次,让我们做得漂亮点,亲爱的萨博,好好拟计划,这次全盘按照你说的来。”

    微风里,萨博凯穆斯突然感到,眼角里竟然有泪光在闪烁,内心在翻腾着酱汁般的味道,他带点哽咽建议说,希望财务官在凯旋回罗马前,到大力神石柱那边的伊斯摩大神庙去举行祛灾祈福的仪式,这可保佑他在罗马城里继续平步青云,至于他自己,一定会珍惜这段与财务官阁下并肩作战的美好时光,绝不忘记。

    李必达点点头,随后长叹口气,半躺在圈椅上,表示他想单独呆会儿,萨博知道他心情不好,就很有礼貌地告辞而去。

    “开什么玩笑!进入伊杜卡的小队罗马斥候,这表明凯撒的主力肯定突进到距离此处不远的地方了,我才不会蠢到主动去与他会合,呆呆交出军团的,起码等到我的事情安排妥当后!”看到萨博走远后,李必达单手绕着额头的短发,嘴里挨个啃着另外只手的指甲,在满心盘算着如何继续抗命的“坏主意”。

    第27章 分赃

    “雅典人奔跑着冲向侵略者,当波斯人看到雅典人向自己跑来时,都认为他们疯了。”——希罗多德描写马拉松战役

    ※※※

    不管如何,先去解除伊杜卡的包围再说,再从那个罗马斥候队的嘴里,得知凯撒的确切消息。

    伊杜卡城是个很小的位于高地上的聚落,在杜罗河与尼密斯河之间,毗邻大西洋海,城池虽然很小,但还是罗马人的“同盟自由市”,故而那队逃进去的罗马斥候队应该得到了当地居民的协助守城。李必达为了狠狠突袭阿瓦西里人,就把辎重和营地隐蔽在一个峡道之中,随后带着三个步骑混合大队前去救伊杜卡的重围,包围这个城市的阿瓦西里人足有三千人。城外荒野上,漫天飞舞的草絮里,百里香军团的一个骑兵中队突然自埋伏的高坡杀下,堵住了一支阿瓦西里人的辎重队,没过多久就将对方几乎全部杀死,只放走了一人回去,李必达叫对方传话:卢西塔尼亚的北方出现了罗马人的一个新投入的军团,现在这个军团的将军,要和勇猛的阿瓦西里人一较高下,就像他毁灭同样骁勇善战的巴兰提亚部落一样。

    同时,李必达把对方辎重队的死尸上独有的衣物扒下——这是西班牙土著最常穿的夹袄,叫“萨根姆”,让一个中队的骑兵穿上,悄悄隐藏在战场旁侧的密林里。

    很快李必达就领着其他的兵马,吹着军号逼近了伊杜卡城下阿瓦西里人的阵地,阿瓦西里人受到这种态势的逼迫,也只能回身和李必达决战。

    没有意外,这支蛮族军队所采用的战术,是类罗马的,他们也戴着青铜或铁制的帽盔,上面插上三到四根羽翎,在束腰短衫外围上胸甲,手持方形盾,携带两到三支标枪,主武器是锋利的西班牙短剑,列着与罗马人类似的百人队松散三横阵,要在旷野地带阻遏住李必达的进攻。

    李必达叫步骑混合大队的步兵列阵向前,举着旗标和火舌旗,这样显得他们与普通的罗马军团没有任何区别,而所有的骑兵都隐藏在步兵阵列的后方,他们全部下马,分成左右两翼,马头都侧对着阵列的斜前方,这样就迷惑了对面的阿瓦西里人,误认为李必达缺少骑兵。

    按照古板的交战规则,披着狼皮斗篷的阿瓦西里轻步兵最先冲出来,奔跑到罗马人的阵前投掷标枪,不出意外的,百里香军团的前两列步兵,用凯尔特人包裹兽皮的椭圆盾叠起了面墙,开始朝前进迫。而阿瓦西里的轻步兵则有序地一进一退,袭扰着敌人,慢慢朝两翼方向行进,这样就能形成交叉火力网,打击突出的罗马人队列。

    军号猛然响起,罗马人队列的后方灰尘滚滚,斜刺里突出了大队骑兵,对着他们凶猛地冲了过来,轻步兵根本不可能组成密集的队形和骑兵对抗,不管是训练还是武器,骑兵都是他们的克星,很快被李必达的骑兵逐得满世界乱跑,也无法对李必达的步兵队构成威胁——这时,本能感到会被对方步骑三面夹击的阿瓦西里人,迅速收拢队形,将盾牌与重标枪密集地伸向外面,就好像个巨大的豪猪,也像个翻版的罗马早期军团。

    这时,密密挨着的阿瓦西里人,听到了原野上滚滚的车轮声,这是他们很熟悉的凯尔特战车的声音,这些战士也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只要列成密集的矩形方阵,战车和骑兵都不会拿他们有什么办法的。

    但这队战车模样很怪,六辆四轮车,几乎同等数量的双轮马车,外带骑兵群和驮马队的护卫,自双方阵列对垒线的斜角方驶来,在一个半弗隆距离开外,车队停了下来,自双轮马车上跳下的兵士,开始自同样停下的四轮马车上抽出一块隔板,与车厢搭成了个开口朝外的斜坡,隔板上还铺设了两道简易的滑槽,用橄榄油润滑过的,接着解开固定用的锁链,把那种总体造型和罗马人弩炮没任何区别,但只是下部多了两组小铁箍轮的双臂弩炮顺利地推了下来,随即三名炮手开始安装石弹与标枪,扭动弓弦,另外两人用绳子与铁钉把炮位锁定好,免得它在轮子的作用力下胡乱晃动。

    这便是李必达的精心改良过的“骑兵炮·改”:射角不再高仰,上车下车机动更快捷,炮弹再也不会擦着人头顶上几个罗马尺乱飞了,“骑兵炮·改”——你值得拥有。

    很快,第一波石弹与标枪斜着飞向了阿瓦西里人的密集方阵,带着恐怖的穿透力,贯穿杀死了最外面的一批蛮族战士,李必达的炮手的速度毋庸置疑,他们练出的速射战术这会儿大发神威,在很短一段时间后,第二波打击都带着死神的呼啸声,刺入了阿瓦西里人的方阵,随后就是第三波与第四波……

    即便是古希腊黑暗时代的泰坦巨人,也无法忍受这种铁与石头对血肉的洗刷,当阿瓦西里人无法忍受伤亡的酷烈,准备把队形分散开时,李必达的骑兵又从两侧进逼而来,逼迫他们不得不又重新缩成密集的队形——就在此刻,另外一面的斜角线,又有六辆“李必达·改”骑兵炮“轰隆隆”地驰来。没过多久,就是二面交叉式的抛射弹雨,一波波洒在阿瓦西里人的方阵里,经常一发好运气的石弹,能曲折地砸出几个飘逸的角度,带着到处飞散的断肢和头颅。

    半刻后,当阿瓦西里人觉得宁愿在溃退时被追杀,也比这种呼啸死亡来得强时,他们就完全丢弃了阵地,把盾牌背负在身后,解散了方阵没命地朝伊杜卡的方向奔逃而去。

    在密林里套着萨根姆短袄的那支骑兵中队,也迅速地跟着阿瓦西里人的败兵,冲到了伊杜卡城下,根本没有引起蛮族的怀疑,他们接纳败兵的阵地一片混乱,而后队长就突然越过蛮族军营,脱下短袄,露出罗马人的军服,绕着伊杜卡城,高喊着他是凯撒副将李必达的属下,城里人便垂下绳索只把他一个给拉了上来。

    入夜后,城中人便得知了李必达援军到来的消息,他们欢欣鼓舞地在城墙上举起了灯笼与火把,而到了第二天早上,阿瓦西里人就派出了五十名头戴橄榄枝的使者,直接向李必达投降了。

    李必达救出的人很醒目,他便是小克拉苏,凯撒帐下十分莽撞而勇敢的战士,也是克拉苏的亲生儿子,在前一段日子带着骑兵队,担任与伊杜卡城联络的任务,因为没等到任何佣军和大象的凯撒,只能自力更生,准备强渡杜罗河深入卢西塔尼亚地区,所以需要伊杜卡人的协助,谁想小克拉苏在此地反被包围。

    这时,小克拉苏相信自己是有惊无险的,因祸得福,李必达的扈从和兵士进入城中,把象征荣耀的桂叶热情地戴在他的脑袋上,并送来了醇厚的美酒,欢声赞颂他的武勇,就好像这场击溃阿瓦西里人的战役是在他的领导下取得似的。但年轻人总是血气而虚荣的,小克拉苏很快就在李必达的“糖弹攻势”下飘乎所以,他在自己的营帐里接见了恭谦的李必达,随后对方告诉他——不久,北卢西塔尼亚的几十个部族,都会来伊杜卡城来拜谒他,表示对罗马的臣服,而自己身为克拉苏与凯撒的庇护对象,希望能有荣幸举办这个仪式,来彰显您的伟大荣耀。

    “不,我亲爱的李必达,我觉得这个仪式还是让凯撒总督来受领比较妥当。”小克拉苏虽然飘飘然,但还没到痴呆的地步,当然这也是李必达所希望的,他需要个中间人来打马虎眼,于是他又向小克拉苏说,我的这个辅兵军团在卢西塔尼亚侧翼作战时,杀死了不少对抗罗马的蛮族人,也虏获了些许战利品,既然阁下不愿意统领仪式,但务必要代表凯撒,尽快镇抚好当地蛮族的秩序,来迎接凯撒阁下数日后的到来,而后我愿意变卖所有的战利品,当作仪式的花销。

    这个折衷的建议让小克拉苏感到很满意,他便问李必达如何在短时间内处理好战利品的出售,李必达回答说马上就是整个凯尔特人的大节日“五朔节”了,我们就以和平的名义,召见该地所有的蛮族部落,立起营市来折卖战利品(等于把近西班牙的财富变相转手卖到卢西塔尼亚去),细节问题就交给我好啦。

    五朔节当日,李必达的军营里全都挂上了象征和平的橄榄枝,营地外则立起了庞大的营市,还有两个燃烧的巨大柴火堆,来增加和平与贸易的喜庆,兵士和百夫长都开始在营市上摆售各种各样的贵重物,精美的器皿,黄金和珍珠镶嵌的刀剑,贵族墓地里的殉葬品,贵族妇女的琥珀项链等等,有的还带着它们前主人的尸臭或干血迹,蛮族人则赶着一辆辆大车来了,外带一桶桶美酒,在篝火前欢饮烂醉后,就云集到营市前,他们的女人聒噪着,要这还要那,并怂恿挑逗不同的追求者竞相购买更多更贵的东西来阿谀她们,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喧闹声,当然总体而言整个节日和营市开放日都是很和谐很欢娱的,除了几十例发生在泥地里的斗殴凶杀事件外,这些事件的诱因,不是买卖价格方面的冲突,就是为了取悦女人而发生的争风吃醋。

    而李必达则让小克拉苏坐在华美的营帐里,和蛮族的长老代表谈判着各种问题,新地界的划分,部族的税务负担等等,其实主要都是李必达在实际操作,他借着萨博凯穆斯的翻译,和各个长老激烈地斡旋、争吵,细节甚至到了废除个体土著民的私人债务上,但一到签署文件时,李必达就会很恭敬地递交给小克拉苏抉择,把对方闹得是头晕脑胀,遇到重大的他们都无权下决定的,就搁置一旁,说等凯撒来了后再定夺。

    这其实是李必达的拿手好戏——拖延时间,搅混小克拉苏的头脑。

    因为另外一边,哈巴鲁卡正在另外个营帐里,与几名机要奴隶一起,飞速地统计着出卖战利品的所得,并做出相对应的安排。

    最后的结果是,战利品出售因为时间紧,任务急,卖得有些廉价了,所得为三百八十个塔伦特,还有事先在各个地区提前征发的税收,加一起总共还余有快六百个塔伦特。

    很快,第二天李必达就在营地里吹号集合所有的兵士,然后他宣布了个惊人的消息,“之前的战争,我很荣幸能与大家一起用餐,一起筑营,一起同生共死,但我不得不宣布,对于你们来说——战争结束了,辅兵军团就是这样,匆忙而建,旋即而散。百里香军团只能保留一个千人大队规模的骨干,以供总督阁下决定去留,至于这个营地里的大部分同袍,很遗憾要说再见了,不过会我给你们以丰厚的馈赠,它包含三部分,遣散费、安置费与抚恤金,足够你们风风光光回自己的部落和城市了。”说完,李必达就叫哈巴鲁卡等人,将四千兵士尽数遣散,每人都获得了五百第纳尔的费用,其余留下的骨干兵士——大部分是萨丁尼亚岛被释奴,他们暂时不考虑钱财,只希望能继续服役,但李必达还发给了他们每人一百第纳尔的薪资,作为之前他们忠勇服役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