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必达决心抓住这个机会,他听到那个奴隶贩子的抱怨后,就立刻来到主营地,要求见拉宾努斯。

    现在拉宾努斯的头衔已不是“首席副将”了,而是“代理总司令官”,是凯撒特意给他升职的,标志着在整个远征军队里,除了总督阁下就属他最有威权了,所以李必达找的就是他。

    “营市奴隶每天的成交量很低,这样马上的军饷和馈赠都会出现问题。”拉宾努斯没有什么架子,在自己营帐里很客气地接待了李必达,寒暄后李必达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是的,我也在忧虑这个问题,特别是您的十二军团在之前渡河时减员比较大的,需要整补,但是现在连基本的作战所需军粮都无法提供齐备。”拉宾努斯以为是李必达的私下抱怨,就带着羞惭之色解释道。

    “不,我担心的是渡过阿拉河的总督阁下,以及整个行省的战局。”李必达把话语说得很大气,他抬起手来分析道,“若是爱杜伊人再拖延半个月的话,那么四个军团就会陷于无粮的境地,而代理总司令官阁下您也清楚,赫尔维提人只是被歼灭了古尼林一个部落,他们还有二十多万人在桑东尼地区,一旦总督军队缺粮的消息被他们知道,他们是会不顾一切发起逆袭的,那样我们的远征事业就会有灭顶之灾。”

    拉宾努斯陷于了沉默,说实话他内心里不是特别认可凯撒的战争,但他也分得很清楚,他在政治立场上是平民党,这就注定了他需要全心全力地支持凯撒,顾不上私人的情绪,在这样的计较后,他就询问李必达,有无什么催促粮食的好办法,他愿意全力支持。

    “爱杜伊人这段时间不断地派使节来,一会儿说粮食已经征收的,一会儿说难以筹措足够的船只与骡马,一会儿又说有的小麦还未收割好。这种颠三倒四的说法,只能说明他们在捣鬼,或者起码有人在里面捣鬼。”李必达的分析,其实拉宾努斯也早就怀疑过,但他始终在凯撒面前没说,他担心如果捅破后,会导致爱杜伊部的反目——能扣押住粮食不送的,想必是部族里的大人物。

    “我可以找那两位留在营地里的执法酋长,来探探口风。”拉宾努斯见李必达直来直去,心想这问题看来是必须要解决好了。

    “不。”李必达奋然而起,对拉宾努斯说,直接叫那两名酋长过来交待清楚,一味地柔和忍让对解决事情没有任何实际帮助,并且让留营的护民官和百夫长都来参加联席会议。

    拉宾努斯短暂思索了下,就点头说好,所以当狄维阿奇与列斯古斯两位低头迈入营帐时,发现罗马的所有将佐都按着剑柄,杀气腾腾地看着他俩,心里就一虚,但两名百夫长很快就绕到了营帐的入口处,而站在中央的拉宾努斯很热情地上前,把两位爱杜伊部的执法酋长给搂住了,这让他俩只得站在人群的中央。

    “我们的军粮供给究竟如何了。”下面拉宾努斯的这句话,让两位酋长如芒在背,他们支吾起来,说不好意思,他们会在明天就派人手去催促的,现在大概军粮还在筹集当中。

    “来不及了!我三天内就需要。”拉宾努斯一手搂住一位,客气的语调下毫无商量的余地,“还是说吧,究竟贵部里的谁在阻碍这件事情?谁都不希望在将来关键的作战里,破坏整个军队的链条对吧。我是不愿意对此事负责,不知道两位愿意不愿意?”

    最后,还是列斯古斯吞吞吐吐地承认了,爱杜伊部族里确实有个势力极强的人物,在这件事上虚以委蛇。

    “这位人物是什么荣誉头衔?”拉宾努斯知道高卢部落里是没有什么正规而严谨的官职的,大部分还是靠血统和荣耀来统治的。

    列斯古斯看了看旁边的狄维阿奇,语气更加迟疑了,他只是说这位人物根本没有什么醒目的头衔,但他的权力和威信却很大,多数爱杜伊人都听从他的建议,他在金钱和私兵掌握上也有很强大的势力,在凯撒就任高卢行省总督前,此人就在爱杜伊人里散播危险的观点:“爱杜伊人从来都是个独立于高卢的伟大部族,现在却耻辱地屈从在矮小的拉丁人脚下,那么即便失去骨气的爱杜伊人不能再独霸高卢的话,也应该接受另外个高卢部族的统治,而非异族罗马。”

    就在拉宾努斯准备动怒,随后刨根问底时,李必达倒是看到了狄维阿奇神色的紧张尴尬,对方的手不断地抚摸着腰上的镶着宝石的剑柄,很是焦躁的模样,便不动声色地对拉宾努斯低语了两句,拉宾努斯就叹了口气,对两位酋长的语气也软化了起来:

    “我是代理总司令官,还负责留守和后勤两个重大的职务,但我却以迄今未能完善履行总督的要求为耻,所以还是诚挚地希望,二位能够全力催促军粮的征缴。”说完,拉宾努斯就宣布解散联席会议,送两位酋长回各自的营帐去。

    但李必达却留了下来,并告诉拉宾努斯,刚才之所以劝住他发火,因为发现了狄维阿奇的表现十分蹊跷。

    一个能如此在共和国仆从部落宣扬危险言论的,还有庞大的财力和军力的,不可能是部族里的自由民身份,必然也是“皇亲国戚”,而且此人应该还和狄维阿奇有亲戚关系,不然无法解释刚才两位酋长的迥异表现。

    “另外,这个人和赫尔维提人也可能有密切的联系,他这是在变相地给总督的敌人帮忙。”李必达判断到。

    拉宾努斯有所领悟,“你是指,他曾说过爱杜伊人应该让另外个高卢部族统治的话语?”

    “没错,所谓另外个高卢部族,在现在时局的语境下,除了罗马敌人赫尔维提人外,还能有谁!”

    拉宾努斯将营帐门揭开,唤入名精干的机要奴,让他现在就调查:爱杜伊酋长狄维阿奇,是不是有个亲戚,和赫尔维提人关系也很密切的?

    结果没过一时,或者说那名机要奴暗中去了列斯古斯的营地,对方见狄维阿奇不在身边,就告诉了罗马人实情——狄维阿奇有个同胞弟弟,叫杜诺列克斯,随后列斯古斯就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了。

    “你没看到狄维阿奇那华美的铠甲、镶着宝石的佩剑,还有名贵的饰物?再看看另外位酋长列斯古斯的质朴和寒酸,据我所知这两位酋长都出身贵族,但前者明显比后者要有钱有势的多,这位狄维阿奇的财富从何而来?我没猜错的话,就是他那名叫杜诺列克斯的弟弟,这个人就是列斯古斯口中所称的那位人物。”营帐里,李必达语气激烈,他建议首席副将要即刻采取行动,因为他从军队名册上发现——统帅爱杜伊两千辅助骑兵的,正是杜诺列克斯,此刻正跟随凯撒作战,怪不得之前我们军团的蛮族骑兵与赫尔维提人作战始终处于不利,就是因为杜诺列克斯在暗中放水的结果,若让这样的人在桑东尼地区关键性战役里继续捣鬼,会让军队遭到可怕的重创的。

    拉宾努斯显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凯撒的军队已经进发好几日了,“并且爱杜伊人有个富饶的大集镇,叫毕布拉克德,作战双方定然都会前往彼处,争取到粮食,诚如十二军团司令官您所言,若是杜诺列克斯在那儿做手脚的话,总督阁下就危险了。”

    营帐里摇曳的烛光下,拉宾努斯咬咬牙,对李必达说,我即刻就运行整座营地,外带十二军团一起,急速越过桥梁赶赴桑东尼地区,去支援提醒总督阁下,而你则带着我的扈从,直接去狄维阿奇的营帐,“把他控制起来,然后也带往桑东尼,但是一定要注意分寸,因为即便他的弟弟是个敌视罗马人的恶棍,但狄维阿奇还是热爱罗马,忠诚于共和国的,尊敬的李必达乌斯,你有信心办好这件事吗?”

    “当然。”话音刚落,李必达就和六名带着束棒和斧头的法西斯扈从,穿过营地的甬道,直接走入了爱杜伊人的营地,在那儿负责警戒的哨兵拦住了他,李必达就叫翻译员把命令传给了彼方,“我是奉总督阁下与首席副将代理司令官的命令,前来找贵部两位酋长商议移营作战的机密事宜的。”

    那哨兵就犹豫了,罗马共和国的规定,即便仆从部落提供辅助部队,中低层的长官还是由原本部落的酋长贵族担任,但最高指挥官依旧是罗马人,不过本部的两位最高酋长也都在这儿,夜深时分被罗马人呼来唤去,总也些不合情理。就在哨兵们窃窃私语,准备派人分别请示狄维阿奇和列斯古斯时,列斯古斯倒出现了,身后跟着几位点着火把的亲兵,对李必达鞠躬示意,说我带您去狄维阿奇的营帐商讨事情好了。

    有了这位的帮忙,接下来李必达是长驱直入,待到他和束棒扈从出现在狄维阿奇面前时,对方看到束棒里寒光闪闪的斧头,有些吃惊,也有些不满,便对李必达与列斯古斯抱怨道,难道我对罗马的诚意不足吗?要知道这场战役,是我独自支付了四十万塞斯退斯,动员了两千骑兵协助总督阁下的,没想到现在于自己的营帐里,会看到法西斯惩罚犯人的斧头。

    “可畏的爱杜伊王者,我只是来禀告阁下,令弟在桑东尼地区突然被扣押,随后总督阁下送来急信,要求副将拉宾努斯也将您给控制住,内里详情我们可都还蒙在鼓里。”李必达的语气很平淡,也很客气,随后伸手,让翻译员把这话传达给了狄维阿奇。

    第28章 杜诺列克斯

    “当全世界为人们所挤满时,最后的补救办法即是战争,它使每个人或取得胜利,或取得死亡。”——霍布斯的《利维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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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看到这位爱杜伊酋长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些什么,倒是列斯古斯很严肃地说道:“杜诺列克斯早晚会有这样的下场的,他依仗着您的权力,低价包揽了部族的关税和小麦买卖,豢养了大批破落户和流民充当他的私人骑兵,他还娶了位赫尔维提的女子当妻子,并把几位妹妹嫁往各个邻邦——亲爱的狄维阿奇,醒醒吧,若不是凯撒阁下来到此处,与赫尔维提人开战,我们部族早已在你弟弟的鼓动下,成为赫尔维提的附庸,而你还能保住头上的王冠吗?早就会被你弟弟篡夺,否则你弟弟那么敌视仇恨罗马人干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部族的利益,不过是为他个人的权力罢了。”

    “可是我还是要保护他,因为他是我的弟弟,都是沾着同一个母亲的血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狄维阿奇恼怒而羞愤,抽出匕首往桌子上一斩,说到。

    “可爱杜伊部族不是你一个家庭的!”列斯古斯也愤怒起来,整个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冷静下来诸位,其实我是奉首席副将的要求来的,现在一切还有补救的机会,那就是和我们一起前往桑东尼地区,乘着令弟干出傻事前,向总督阁下坦承一切,是会获得原谅的待遇的。”这时,李必达伸出手来,愿意充当和事佬。

    看着李必达诚挚的眼神,狄维阿奇将信将疑,他不断地说自己的弟弟犯下如此大的罪行,实在不敢奢望凯撒的谅解,但李必达劝慰说:所有的军团都敬佩您的公正和热心,感激您一向对远征军的帮助,况且我听说现在在凯撒身边的向导官,也是出身高卢的归化公民雷亚克斯,与您有过命的交情,另外我个人会去拉拢阿洛布罗吉斯部族一并求情,您和您的令弟都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总督阁下的来信,也只是表达了对令弟继续参战的担忧,称他手下不是特别安分,革除了他的军权而已。

    狄维阿奇决心试一试,便也和李必达的手握在一起,说我马上兑现诺言,与您和副将阁下前往桑东尼,此处交给列斯古斯留守,马上就让我们部族送来一个集市日份的军粮,另外我还会派人急速前往毕布拉克德,让他们全力为贵军提供粮食给养。

    星夜当中,先是凯撒的大营留守的三个大队自正门,于拉宾努斯的带领下步出,狄维阿奇则被安排到了后面的辎重队,而不是被安插在罗马步兵阵营里接受监视,以此来表达罗马人对其还是没有芥蒂的。而在距大营五十个斯塔狄亚的山丘上,李必达领着十二军团的主力,千人第一大队外带六个大队,扔下三四个之前战损比较严重的大队留营休整。

    所有人的目标,桑东尼,李必达终于运作到这个机会,让十二军团上战场的机会,但上了战场能不能博到甜头,能不能扬名立万,还得且行且仔细。

    一列列急速移动地松明当中,李必达骑着猫头鹰走在了满是墨色的阿拉河上,他抬头望去,寂寥的星空下,十几个十字架高高树在引桥前,在桥面上投下细长细长的恐怖影子,最前面的古尼林酋长,那位英勇不屈的酋长,现在的尸骸已经完全剩下零碎的皮骨了,白森森的,在后面钉着的是他的亲族与妻儿,这种可怖的景象,让猫头鹰也有些惊慌地原地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的泥土,不肯前行起来,李必达便将它的脖子拍拍,轻声说:

    “是不是想念你原先的女主人了?害怕她孤独地在遥远的东方打拼,会遭到敌人的攻击,落得和这位酋长一样的下场?别怕别怕,有我在的,有我在的,我在这血腥的高卢厮混一段时间,是会想办法抽身而出,前去东方或埃及的,我会保护所有人的,自然也有你和你的女主人。”这下,猫头鹰才渐渐安宁下来,驮着男主人,赶上了军队的队列。

    又过了足足五日,拉宾努斯和李必达才在凯撒主力的营地里下了马,他俩让狄维阿奇暂且不要去鲁莽会见总督。

    能聚居四个军团的庞大联合营地,就算每天都在追赶前面的赫尔维提人,但一到黄昏凯撒还是会命令所有人踏踏实实地扎营。

    “你们来了,赫尔维提人这几天的速度越来越慢,我怀疑他们的粮食要耗尽了,我军收容的被彼方遗弃的妇孺也越来越多。”凯撒的面容消瘦了不少,“说吧,李必达乌斯和拉宾努斯一起背离了我之前的命令,急速来到这里,想必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拉宾努斯便率先汇报,“确实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总督阁下,我们需要您摒离其余所有人,百夫长、护民官还有另外的副将司令官,此举并非是我与李必达乌斯僭越自大,而是现在已到了全军危殆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