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沐浴过的李必达笑着,披着宽松的袍子,坐在露台边的圈椅和长脚灯下,捧着卷宗在那儿看着,马提亚与几名扈从捧着镀银水壶,站立在他的身边。不久,房间的青铜门环响动,吱呀声里阿狄安娜身着克里特风的荷叶裙子,上身着横式束胸衣,双臂带彩色的蝴蝶袖,义愤填膺地走了进来,栗色的眼珠迅速扫了周围两眼,接着用拉丁语对李必达喊到,“双耳陶罐,没想到你去罗马城混了几年,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心智也和那儿的猪倌看齐了!那个苏雷纳根本就是会希腊语,你说什么他都能听懂,那个翻译不过是欺骗你的!而你刚才因为自己的愚蠢,居然把你上级克拉苏的行军计划和盘托出,果然你和波蒂那样的女人在一起,只会让自己变得和头进入雅典城的蠢驴子般可笑。你还是别追随远征了,反正你也被罗马城流放了,不如就留在这里吧,也许我还可以挽救下你。”

    “不。”李必达将卷宗往小几上一搁,“我当然知道那家伙会听得懂希腊语,从你脸上可笑的表情瞬间就能看出来,那个将军是帕提亚最狡猾最棘手的敌人,我早就在情报里了解过,但那人也是最放荡最好色的贵公子,他在各国搜罗了那么多美丽妻妾,其中有马其顿的,也有开俄斯的,她们都在猎场上大声用乡土话交流着,还和我的小厮发生争吵,是吧——所以没理由他不懂希腊语,现在他又想在优伯特尼亚收集战利品,而且——”说着,李必达上前,将手搁在阿狄安娜松软的头发边,“以前你说过,不会希腊语的都是乡巴佬,要那个苏雷纳真的半句都不会说不会讲,以你的脾气,又怎么会用正眼瞧她?”

    阿狄安娜将李必达的手打开,“这么说,你在蒙骗他?”

    李必达转身,又在圈椅上安逸地坐下,“我没有蒙骗他,只是没有全部告诉他实情而已。”随后他就闭上了嘴巴,不再搭理女王了,因为他又看到阿狄安娜神经质地在面前踱来踱去。

    “什么实情,既然连行军路线都披露出来了,对于一场远征来说,就等于你将整支罗马军队葬送了。苏雷纳是可以击败克拉苏的将才,他拥有一万名精锐的骑兵,这只是他私人的扈从而已。你们的装备有什么能克制住帕提亚的吗?还有,现在的亚美尼亚王,对站在哪一方,还处在摇摆不定当中,特格雷尼斯要是反戈一击,完全可以从侧翼配合帕提亚人彻底击垮你们。喂,卡拉比斯,双耳陶罐……”阿狄安娜又开始搓起了双手。

    “告诉我,你和苏雷纳有没有什么!”那边,就在她的兴致完全被吊起来后,李必达头也不抬,边看卷宗边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阿狄安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而后她痛恨起来,她觉得本来想刺激对方的,没想到被对方反手一击,完全处于了被动,她就像个大斗兽场上的失败者,铠甲被对方砍得支离破碎,节节败退到某个角落里。

    “那他来干什么,是来觊觎我的女王的吗?”李必达站起来,双手轻轻搭住了阿狄安娜的溜肩,这会儿奴仆们都没退去,其中马提亚更是上前一步,高举着水壶过顶,李必达就摸摸他的脑袋,“不要心急,我的孩子,这水壶里的水是要等到床笫之事完毕后,再灌入女王的身体里的,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受孕之苦,况且那也得是女王侍女们的职责了。”

    轻轻一声响,李必达的手握住了阿狄安娜要劈下来的掌掴,而后一推,对方就半倒在了小几上,“不要再在我面前玩这些无趣的把戏了,记住你现在是女王,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娇憨任性的王女,今天我若是真的怒火发作,你这个王国也许就不复存在了。若你真的做过那个梦,就应该明白,这儿的麦田是属于我的,我用罗马的朱庇特之鹰在这片田地里播种,而后再用罗马的火和剑来收割,这不是当年我俩在麦田小神面里的誓约吗?克雷纳在这儿,就是贪图你的美色,外加觊觎亚美尼亚与优伯特尼亚的门户,对吧?”

    “我没有和他有过任何苟且之事,一直以正规国宾的规格来招待他,从未逾矩过。”阿狄安娜倚在小几上,带着种彻底崩坏而委屈的声调解释着。

    说完,李必达半蹲下来,又将哀哀哭泣的阿狄安娜给扶起来,连说别哭了别哭了,现在我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我是信任你的嘛,现在我开出个你肯定感兴趣的条件,“我听说小特格雷,嗯,也就是你姐姐的儿子,现在正在你的王国内避难?”

    阿狄安娜被李必达扶到圈椅上坐下,而后点点头,“其实苏雷纳也提出了条件,但是是叫我将小特格雷毒杀,来换取他父亲对帕提亚的效忠,随后他说只要我允许此事,一旦他击败罗马的军队,就会将叙利亚、盖拉夏和西里西亚变为自己的私有领地,否则他的国王海罗德没有办法赏赐他的大功。而后他会把盖拉夏单独赠送给我,而后希望我做他的妻子,但我并没有答应——他会在胜利后,继续朝希腊远征,就像当年我的父亲那样。”李必达跟着她的话,绕着圈子,思索着,随后笑起来,“喂,阿狄安娜,我的条件更优厚,相反——我以外交使节的名义,拥立小特格雷返回亚美尼亚,废黜他的父亲,让亚美尼亚成为我军队的通道,接着我会在克拉苏与苏雷纳厮杀时,突然从陶鲁斯山余脉,冲入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间,直取塞琉利亚城,我听说那儿有海罗德的小弟弟在作乱,并且还得到了批希腊雇佣军的协助。只要赢得塞琉利亚方的投降,就能把苏雷纳隔绝在死地当中。”

    说到“死地当中”时,李必达再度将手放在阿狄安娜的后脖子上抚摸着,“所以啦,只有我才能继承你父亲的事业,让你成为横跨攸克兴海与爱琴海的女王。至于那个什么可笑的贵公子,他的下场只有一个,像条狗那般的死去,或者死在我手上,或者死在海罗德的手里。”而后,他的手掌一闪,像变戏法般,撒出个纯金的吊链,围在阿狄安娜纤细的脖子上,“喜欢吗?一辆战车形状的挂饰,是位被我消灭的高卢酋长妻子尸体上的,还带着失败者悲惨的气味。”阿狄安娜有些不由自主地嗅着那金吊链上的气味,慢慢浮现着陶醉的表情,感受失败者的悲哀,也是她的最爱。

    “可以了,那你现在回答我,这些年你自渎的时候,是不是在想着我,以我为对象?”

    阿狄安娜听到这毫无廉耻的话语,她的思绪又浮现出斗兽场的凄惨画面,现在的她不要说铠甲和武器了,连个容身的角落都丧失了,赤裸着身躯,遍体鳞伤,嘴角上塞满了砂子,蜷伏在对方的脚趾前,直到一把剑直挺挺地刺入了她的胸膛。

    “为什么现在你的手不像以前那么柔软温和了,而是有种钢铁边缘的刺痛。”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也等于默认了李必达刚才的疑问。

    李必达在背后慢慢将她抱住,“因为金枪鱼死了,你知道吗,他的弟弟是个白痴,但是个需要我保护的白痴,金枪鱼所谓的朋友有几笔债还在欠着没还,我现在是个索债者,顺带着我希望把一些厌恶的东西给摧垮掉,或者将这个世界变为我的赌盘,来试试我的力量,大概也就如此吧。”

    良久,阿狄安娜站了起来,自动慢慢走到了床幔前,几名会意的侍女立刻围上来,将她宽衣解带,而后阿狄安娜慢慢爬到了床幔头跪着,像只等待主人爱抚的猫般,将自己小巧的臀部翘起。李必达见状,吁了口气,将长袍脱下,很整齐地叠好,交到马提亚的手中,随后轻声嘱咐道,“出去叫阿尔普把卫队安排在左近,还有完事后你来负责给我端饮料或酒水,机灵点。”

    而后他也走到了床幔,决心这次要顺着女王的心思来,大体温柔,也要带着阔别后的些许狂野,这点诉求他从阿狄安娜的姿势就能看出。

    第二天,变数突然出现了,这是苏雷纳感受到的,他在派往女王内宫的探子的可靠情报,昨夜女王确实与使节深入交谈了,但今天女王就突然将使节移往冬宫刚刚落成的混合式样宫殿,按照女王的说法,那儿有希腊式样的殿堂,伊特鲁尼亚风格的神庙,外加拉丁自己的浴室,这种风格恰好吻合罗马人的要求,但苏雷纳听到这话,就和妻妾们一起欢笑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是阿狄安娜对那位使节的暗中嘲弄,在苏雷纳的眼中,罗马人确实是群毫无修养的种群,就算这位是个东方相貌的异族归化人,看来也混合了很多狂傲、市侩的品性在里面。

    “昨天,那个女王可是很恐慌地答应使节,答允提供军役和物资的。”依偎在苏雷纳大腿边的那位马其顿美女,用希腊语轻声提醒到。

    苏雷纳笑笑回答说,形势是会变化的,昨夜女王去与他会谈,应该讨论的就是负担的问题,据我的观察,优伯特尼亚王国最近兴建了不少宫殿与要塞,财政不会太宽裕,一定是那位使节提出了竭泽而渔的要求,让女王无法承受,所以优伯特尼亚,乃至亚美尼亚的天平,都可能朝着我方倾斜。

    结果,又有一位来自印度的黑皮肤美娘,抚摸着夫君的胳膊,有些谨慎地发问道,“也许这是身为女子的直觉吧,我总觉得这位使节,好像与女王有些暧昧可疑的关系,两个人好像没那么简单。”

    那些妻妾都莺莺燕燕地笑起来,当然也有几位附和这位黑美女的观点,另外的则七嘴八舌地说,就算出自肮脏讨厌(听说他们那儿,街巷都是挤在一起,像羊的肠子般)的罗马城,不过那个使节确实长得好英俊,也难怪女王会多着意他几眼了。苏雷纳倒是毫无芥蒂地搂抱了那位黑美女,用流利的印度语回答说,“那在你的眼中,究竟我与他想必,哪位更会让女王的芳心倾斜呢?”

    很多妻妾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轮到威仪、相貌、修养谈吐,那家伙又如何能比得上您呢?

    这下,苏雷纳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的猜测似乎越来越正确,在当晚的宴会当中,李必达乌斯再度公开向女王蛮横地提出过分要求,“提供一万背负粮食的仆从男丁,充当辎重兵。另外派遣十个步兵大队,以及一千名铠甲骑兵,担任克拉苏总督阁下的侧翼兵力。”

    苏雷纳坐在餐厅大殿的左角,继续装作什么都听不懂似的,开心地吃着餐点,任由女王与使节间激烈争吵起来,而后再以讶异的表情,让翻译将他劝解的话语传达给二位。

    “我觉得已经没任何必要再呆在这里了,听说帕提亚的使节团已经到了这里的边境处。”李必达将牙签狠狠地挨个插在了香料酸汤浇小野猪肉块上,就像用长矛刺死一个个敌人般,而后很无礼貌地站起来大发雷霆,“虽然我还会在这个殿堂,接见帕提亚使团,但是就我而言,这个殿堂存在的日子不会很久,盖拉夏国王足足提供二万名步卒,和五千名轻骑兵,所以他的王国才会越来越富裕和强盛,这都是托共和国的庇护。但我现在不希望你明白这点了,尊敬的女王陛下,我们在罗马凯旋式上再会!”

    这就代表罗马与优伯特尼亚双方面的交涉已经彻底破裂,次日气喘吁吁的瓦吉西斯,几乎是被他的随从用肩舆抬进来的,背朝上趴在上面,而李必达手持画成狰狞模样的祭司面具,很冷冰冰地站在老者的对面,嘲弄着说到,“我常听说,使节代表国家风貌,海罗德国王是将帕提亚最有朝气的人物派来谈判了吗?”

    年已古稀的瓦吉西斯没有精力和这位年轻人斗嘴,他只是断断续续,机械式而程序化的将帕提亚王的意思表述给罗马人:虽然遭到克拉苏私人军队毫无理由的入侵,但伟大的海罗德国王依旧秉承着好生之德,他怜悯数万无辜的罗马兵士,希望他们能安全回到遥远的妻儿身边,不用成为克拉苏个人野心的殉葬品。

    “尊敬的老者,我前些日子来到这个小王国时,曾经在马蹄与车辙前,看见一只可笑的虫子,正高举着镰刀般的前肢,做出副要阻拦我前行的模样,然后……”李必达将祭司的面具缓缓戴在自己的脸上,这是费奇亚里斯发出宣战布告时的举止,随后用流利顿挫的希腊语公布道,“我是共和国叙利亚总督马尔库斯·李锡尼·克拉苏的全权代表,特此公布,海罗德就是挡在罗马战车前轮前的虫豸!”

    “你们走不到冬都泰西封的,就会化为漫野的尸骨。我以自己起誓,克拉苏,和狂妄的罗马人啊,你们能走到泰西封的话,我的手掌便会长出头发!”瓦吉西斯也按不住怒火,将手抬起高喊道,这个愤激的举动差点要了老人家的命,随后他就伏在肩舆上,声嘶力竭地哮喘起来。

    “那就是双方都同意战争了,就让我们彼此的神来决定各自的命运吧!泰西封再见。”

    “比提尼亚再见。”老人家也不甘示弱。

    山顶的猎苑当中,阿狄安娜苦恼地骑在马背上,眺望着藏青色山巅与雪白色的盐湖,“这些都是你父亲遗留下来的财富,对不对?你一定不希望被任何人夺走,不管是帕提亚还是罗马。”她身后,苏雷纳与几名侍妾,骑着马缓步而来。

    阿狄安娜讶异地回眸看着这位贵公子,而后说到,“你会说希腊话?”

    “很抱歉我的隐瞒和无礼,因为毕竟是帕提亚的将军,很多事情都不能按照正常的流程进行了。马上我就要领军前往塞琉利亚了,即便我是如此的仰慕女王陛下,但私人的情感也要等到这场无趣的战争尘埃落定之后再行决定,我只是想问下,关于小特格雷。”

    女王的栗色头发在风中飘荡着,最后咬咬牙,对苏雷纳说,“趁着那个愚蠢的使节还在和瓦吉西斯吵闹着,我愿意与您缔结契约,即便背叛姐姐,也不能背叛父亲的遗产。”

    斜斜的暗影当中,带着面具的李必达站在王宫的过道上,手扶着廊柱,阿狄安娜走到他的面前,将一块青铜铭文板,交到他的手里,“用这个,就可以取得特格雷尼斯的信任,进入亚美尼亚了。”

    第10章 白城之变

    “你是否有理由为心中对我的仇恨和敌对辩白下,然后累及你的家人蒙受死刑?”一位埃及法老警告附属的国王

    ※※※

    黎明时分,优伯特尼亚莽苍的原野上,戴着费奇亚里斯面具的李必达袍角飞扬,骑着白马跃上了一处山坡,在山坡下,密密麻麻地站着千人左右的精锐兵力,看来他们驻屯在此已有数日光景,掌旗官举着半人马的徽标旗帜上前,这正是法奥比纳斯属下的昔兰尼军团首席大队,当他们看到总司令官戴上了面具后,明白战争已然爆发,便不约而同地高声欢呼起来!

    李必达用手指着天际的射手座,“彼处星光依旧黯然下去,帕提亚人必败,我军必胜。”而后他将面具取下,再用火镰打着,将化为橘色小火球的面具一把抛在风中,“天佑罗马!”

    “喔喔喔!”这些大部分来自马其顿、皮奥夏的兵士,很明白总司令官嘴里的天佑罗马不过是句口号罢了,更实际的就是有仗打了,有战利品可以劫掠了,他们纷纷拔出宽刃剑,或者晃动着长矛,随后在优伯特尼亚向导的指引下,朝着女王都城的方向走去。

    绵延的队伍边山坡上,李必达指着身边鹰标掌旗官说到,“马上萨博凯慕斯会给您三百枚德拉克马,再辛苦下,将第一军团的鹰标送回去总督的手边,并且告诉他,李必达乌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事,现在他可以前往叙利亚了,我会在冬营时分赶赴彼处与他会师。”那掌旗官啪地行礼道谢后,就在数骑的护卫下,朝着南方奔去。

    “开始了,像条鳄鱼般,记住不要回头,在水中永远别回头。”李必达叽咕着,跳下马来,阿尔普和几名持盾奴,将总司令官的铠甲与披风精心地搁在将手伸直的司令官前胸和后胸,而后用肩带与铁环丝丝相扣,勒了两勒,李必达深吸口气,捏捏皮革护腕,重新跳上马背,喊了句,去优伯特尼亚的旧宫,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