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啊!”就在莱利阿斯准备撤下队伍,重新调整攻势时,他右翼纵向的山脊线上,也突然冒出许多人来,这正是十五军团,黑皮肤的努比亚兵士再度采取了“六合一”的弓射战术,将八百名弓手集中排在山脊一线,箭矢纷飞如霰,莱利阿斯的右军团阵线也在这样的打击下陷于混乱。

    “把队伍全部撤回去!”莱利阿斯虽然大多数情况下极度勇敢,但在当时哲人的眼中,勇敢一直是处于怯懦与鲁莽间的中庸之道,故而是优点和美德,所以他还是成功避免了鲁莽之举,要求将左右两个集团,各数个大队,顺着吉蒙斯河的支流,给安好地撤回去,毕竟攻破了凯撒北部防线,也算是大功一件。

    谁知又是一阵急促的军号喇叭,李必达将镀金指挥棒挥出,十三军团前的轻型带矛战车呼啸驶出,后面是背负着弓矢的马蒂亚骑兵,再后面是紧紧跟随的十三军团重装步兵。

    在这三波铁血碾压下,莱利阿斯的左集团的战线也开始崩裂,整个海滨都是兵士搅杀一团的身影,“死死咬住敌人,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不顾一切朝前推进。”这是李必达的死命令,三个军团的兵士满山遍野地呐喊着冲下来,反倒追着莱利阿斯的败兵,朝原先的阵地杀去。

    而这时,拉宾努斯指挥的八个大队,已经经过艰苦的作战,接连打破了旧营的两道木栅,但卡勒努斯还是将人马撤往了原来的核心小营,继续坚持抵抗。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身为庞培的克里恩那么多年,对方可曾有过半点恩惠?是凯撒将你拔擢成首席副将,并且也是李必达将军在战火里保护了你的家乡金古卢姆,现在你终于将屠刀伸向了恩人。”在小营的木墙后,卡拉努斯扶着受伤的手腕,还不忘怒斥拉宾努斯,他是个耿直的军人,原先有多敬服拉宾努斯,现在就有多恨对方。

    “拉宾努斯,卑劣小人!”十二军团首席大队的战斗人员,和伤兵们,都在小营当中喊着如此口号,还在疯狂地将墙壁拆下,随后狠狠往下面砸。

    听到这样的怒斥,拉宾努斯依旧低沉着脸,旁边的扈从建议说,“敌人坚守的营地只剩这一小块,不如围起来,射入软木火箭,把他们全都烧死。”

    但拉宾努斯并没有及时做出回答,直到他得到了前方莱利阿斯惨败,而李必达足有三个军团赶赴而来后,他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来不及了。”便下达了同样后撤的命令。

    第14章 训诫

    “没有什么东西比军事艺术的革命与改进更加频繁。”——古希腊雄辩家德摩斯梯尼

    ※※※

    当拉宾努斯的军令下达后,许多庞培军兵士还在占领的营地溪流边贪婪地趴着牛饮,而那边莱利阿斯的部众已经反向溃逃,但李必达的三个军团进逼,死咬住不放松,森林、海滨和河边的荒野上,庞培军的后卫部队接连被突破,他们的死伤比先前北面阵地的凯撒军损失还要严重,有的人逃往了利波留下的独木舟上,有的人往凯撒营地里乱钻,有的人则朝科库拉城方向奔跑,但更多的人是就地四处藏匿,不管是拉宾努斯,还是其他任何将军,都对属下失去了控制。

    而同时卡勒努斯也率着部下,从小营突袭出来,配合李必达的攻势,夹击敌人。

    到了傍晚时刻,两颗人头出现在了坐镇指挥的李必达眼前,即是叛徒劳吉鲁斯与艾尔古斯兄弟俩的,前者是被十五军团的某个黑人兵士砍杀的,后者则是混乱里躲在营地角落里,被李必达卫队长阿尔普发觉被射杀的。

    “这两人一向是追随在拉宾努斯身边的吗?”李必达询问说,而后得到了俘虏的认可后,他便说到,“看来,拉宾努斯的幕僚与扈从队伍也已经溃散了,告诉前线的军团司令官们,继续凶狠追击,要将庞培在希腊的精华队伍一鼓作气歼灭掉,他们先前经历长久的攻坚战,人马都极度缺水,根本没有反抗下去的力气了,叫他们全部出来投降,我们保障对方的生命。”

    接着,几名军奴将李必达的坐骑牵来,他嘘了口气,看着暮色苍茫的四周,和尸骨如砂的战场,随即踏着单边蹬,翻上了马鞍上,下令:所有的炮兵分队、辎重队,以及司令官的卫队,携带旗标向前进六个斯塔狄亚,另外传令给前线兵士,以重新占据水源河川为界限,将庞培方残兵逐出这个范围后,就利用原来的营地,重新布置封锁线。

    大约有三千多名庞培军兵士当场被杀,加上先前攻坚的损失,当日可以说是拉宾努斯一生当中最糟糕的日子,五千名精锐部下丧命,大约有相同数量的人被俘或者投降,其中大部分是先前和盖乌斯一起投降的,后来便编入庞培军团当中作战,现在他们再度摇摆回来,向凯撒首席副将交出武器与铠甲。

    还有更多人逃亡散逸,不管是凯撒方还是庞培方,都不可能掌握他们的确切位置,满山满谷都是,不过李必达乌斯对属下说不用担心,大约两三日后他们是会自动出来的,在清水与食物的引诱下。

    最终追随拉宾努斯逃回科库拉的,还不足一万兵马,他丧魂失魄地返回了原点,随后呆呆坐在营帐里,抱着脑袋,尽量让自己不要哭出来,但兵士们可不管,惊恐、失望和口渴的折磨,让他们尽情哭喊起来,这种毛骨悚然的哭声,连凯撒阵地上的两个军团兵士都能听见。

    当日,凯撒与安东尼也没有闲着,他们各自组织了十二个大队,对着敌方的封锁线猛攻猛打,也是取得了相当的进展,破毁了一段城墙,而后还驱逐杀死了不少庞培方的辅兵。

    “后备兵”的到来,彻底逆转了战局,现在摆在拉宾努斯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尽快乘坐船队逃走,二是在断水的情况下全军覆没。

    第二天,拉宾努斯站在城壁上,派出卫队将安东尼的弟弟盖乌斯给送到了两军对峙阵地前,随后要求凯撒与李必达乌斯出来商议。

    李必达得到这个消息后,心念对方是要交换色雷斯王子萨拉达,便也邀请这位王子与自己同行,在麦德捷卫队的“护送”下,一起来到凯撒阵营前,“我不知道该使用什么样的言语来感激你这次的功勋,和及时的到来,这还是证明了安东尼的方案是完美的,不过我却在执行过程里高估自己,若是要追究北面阵线失守的责任,我认为自己身为军队的最高统帅,绝对是要揽过全部的。”凯撒见到李必达骑马而来,就不断地表述着感激之情,而李必达很谦逊地答复,他不过是在履行名首席副将的职责罢了。

    但凯撒依旧很执着,“你会得到回报的,我最亲爱的副将与助手。”接着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眼前那位脸色带着惊慌的色雷斯王子,便宽慰加打趣说,“您应该知道,我方其实是不愿意放你过去的,因为那儿现在连水都没有喝的。”

    这会儿,所有的卫队都将面孔扭向了另外一面——南线指挥官安东尼大喊大叫着,骑马奔驰过来,看来他绝对是将职责扔给了法奥比纳斯。

    “我是来参观我弟弟被赎回的过程的。”话虽这么说,但李必达明显看到对方的眼神灼灼放光,所以与其说是“参观”,不如说是“监视”,今天对方是必须要见到弟弟安好无缺地返回己方阵营来。

    盖乌斯是站着的,依旧带着镣铐,背后是拉宾努斯与手持利刃的兵士,似乎商议的现场氛围并不是那么和谐轻松,看到了昔日的首席副将,凯撒的心中又涌起阵厌恶仇恨的感觉,他已经听说拉宾努斯戕害己方被俘官兵的事,便沉着脸对李必达说,“你负责与这个恶棍交涉,我不愿意与他多说什么。”

    这时拉宾努斯先发话,“我愿意释放盖乌斯,另外色雷斯王子我方也不需要返回了,因为整个军队都在断水当中,我所有属下都在遭受苦难,没必要让他跑来受苦。还有,先前我欠李必达你一个巨大的人情,你宽赦了我的故乡,所以如果你不嫌弃,那就请接收我的歉意。”

    “你还是尽快投降吧,免得让剩下的兵士再遭受苦难。”李必达见对方直接解下盖乌斯的镣铐后,便大声规劝说,“而后不过是接受应有的惩处而已,难道这点你都无法承担吗?”

    “在说什么玩笑话呢,我是承担政治责任的人物,可不是会轻易放弃的。所以,尤利乌斯阁下,李必达乌斯阁下,我们在其他的战场再会,身为个真正的军人,只能做到历久弥坚。”说完这话,拉宾努斯舔了舔干枯龟裂的嘴唇,拨转马头,返回了己方的要塞线当中。

    “明日就开始三面围攻,我军给养也匮乏了,必须速战速决,现在优势在我。”看着拉宾努斯离去的背影,凯撒说到。

    在第二天,凯撒就单骑来到了北面防线营地当中,特别要求视察九军团和十一军团,由李必达与受伤的狄奇阿斯陪同。

    凯撒这样做似乎是有深意的,这两个军团在前日的战斗里遭到了让人感到羞耻的惨败,许多护民官与百夫长是被自相践踏而死,兵士丢弃了整整三十多面队标营旗,而从先前的一贯表现来看,这两个军团也成为了凯撒整个战争机器里最大的“短板”。

    “如今九军团是正规军团序列里的末流,十一军团是辅兵军团序列里的末流。如果考虑到前者在高卢战争里的表现,及后者在昔日博斯普鲁斯王国战争里的表现,再对比今日之态势,实在让人痛心堕泪。”这是凯撒的原话,换言之他需要集中训诫,给这两个军团,不,乃至整支军队来一次精神上的洗礼。

    营地里,周围环绕着森林与海边的沙土地,在海水的咆哮声里,九军团残余的两千名兵士,和十一军团剩下的一千八百名兵士(其余的不是战死战伤,就是失踪无影),垂头丧气战战兢兢地集合起来,他们甚至不敢打着鹰旗和队标,因为许多人都满心认为,凯撒会惩罚解散这两个常败军团。

    凯撒骑着白马来到所有人面前,他要求两个军团的所有人,首先将头给抬起来,“前日的战斗已经过去,活下来的人要面对的是未来,沉溺在情绪里的,只会是永远得不到勇气的懦夫。现在有些人的心中,老是在想着这次的失败,是的,先前九军团与十一军团确实惨败了,二十名有经验的百夫长阵亡,九军团鹰旗差点被敌人夺走,十一军团则更加让人感到不安,居然有接近一半的人在看到敌人从后面摸上来后,想到的不是坚强阻击,而是落荒而逃!”

    听到这番训斥,兵士们再度纷纷将脑袋垂下,凯撒叹口气说到,“这种情景让我想起了共和国祖先们与布匿人在坎尼的会战,也许你们看到许许多多的说法,都是说我们罗马人在那个绝境当中是如何英勇战死的,但绝不是那样。有的人当时去清扫过可怖的战场,罗马大部分战死的兵士,是自己用小镐挖了个土洞,就将脑袋埋入进去,任凭敌人把他们屠杀——这就是怯懦者的可悲的下场,勇敢和体面永远属于坚持战斗下来的少数精英。所以,我恳请在场的所有人,继续坚持为我征战下去,用随后的辉煌胜利,洗刷曾经的耻辱,现在又有一群人,他们是这样想的,老是为一次的失败而耿耿于怀,难道我们不是在艰苦的环境里获取了那么多次胜利吗?在高卢,在日耳曼,在意大利,特别是在两西班牙,我们一次性覆灭了三个军团,但还是在坚毅和斗志下消灭了敌方最精锐的军队,和最有韬略经验的将军,所以失败一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将这次失败,抵消先前十次战胜的悲观心理!”

    凯撒这番话,将所有兵士的情绪调动起来,他们齐声高呼,请求独裁官给他们下达最新的战斗指令,哪怕现在就能够战死当场的,他们也会毫无保留地欣然接受,许多人喊着“尤利乌斯,英佩拉托”的号子,但凯撒在等待他们的兴头正高时,突然又猛然大喝起来,声色俱厉地打断了他们,“但最终,我还是要询问你们,这场战争的责任究竟由谁来承担?”

    独裁官的语气极度严厉,这让李必达感到纳罕,因为在先前的将佐联席会议上,凯撒已经很大度地将所有战败的职责揽到自己身上,承认是自己托大,冒然在后勤和军力都不足的情况下,包围了拉宾努斯的优势兵力,假如没有李必达及时赶到的话,必然会酿成一场万劫不复的惨败。

    但在兵士面前,凯撒的语调态度,明显变了,他继续摆出让人恐惧的脸色,狠狠训斥着在场的兵士,“难道你们还不够幸运吗?在敌人舰队布满整个海面的情况下,还能安然抵达这里,而不是葬身鱼腹,所以抱怨幸运女神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如果认为自己运气欠佳,就看看是否付出了真实的辛勤努力。我尤利乌斯·凯撒在先前,身先士卒,带领部队打败了一次又一次的敌人,占据了有利的地形、水源和营寨,将敌人牢牢围困在科库拉城内,现在完全是因为你们的胆怯和疏忽,才让敌人突袭得手。所以这次战斗失利的责任,没一个应该怪到我凯撒的头上,全部是你们的责任!”

    “全都是你们的责任”这句定论如同炸雷般,将两个军团的残兵震得不明所以,他们感到如死般的羞愧,许多人这才感到,当初为什么就会让无谓的恐惧占据心头,若是提起武器坚守营地奋战的话,难道庞培的兵士真的就比当初那些高卢蛮子多出一双手一对眼睛?

    “我宣布,九军团与十一军团的番号暂时再保留一年时间,因为对国贼庞培的战事还未结束,你们依旧有恢复荣誉的机会。但是今日的战斗依旧要追责到底,那就是所有的队标手,因护旗不力,统统下放到百人队里担当普通一兵,革除所有的额外薪资津贴。”凯撒说完后,向所有兵士伸出手来行了个军礼,“现在你们统一归辖李必达乌斯将军的阵线,因为这儿的旧的最高指挥官狄奇阿斯也被褫职,祝好运诸位。”说完,独裁官就骑着马离去了。

    狄奇阿斯满面羞惭,他连马都没敢骑,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伤口,好像那是个耻辱的标记似的,倒是李必达而后跑到他面前,“艾格那提亚大道上,庞培方的四军团也快速朝东方逃去,伊利里亚到这儿的补给线重新恢复,我怀疑利波与赛克图斯等人,马上要带着拉宾努斯的陆军离开,所以苦日子要熬到头了。”

    对方看看李必达,不明白深层次的含义。

    但李必达也没有任何过深层次的含义,只是说,“萨罗那、伊萨等城市,从蛮族那儿筹措来一批小麦,另外伊庇鲁斯与埃托利亚,也搞到了羊奶酪与猪肉——我们几个军团的兵士,总算能缓解下饥饿困乏了!”

    凯撒的训斥简直效果神奇,在李必达新堆垒起来的营地里,九军团与十一军团那可是服服帖帖,“充作劳役”是李必达给他们下达的具体任务,说白了就是老老实实修筑围城工事。

    不过这不代表李必达在惩戒他们,实际上从第二天开始,骡马队伍就拉着一车车的奶酪、面粉、肥肉与酒水,欢腾地送入了营地当中,李必达有意将营地的正门与后门同时打开,让盛大的补给队伍的阵容,毫无遮掩地展示给科库拉城的守军来看,并且将兵士分为两拨,一拨负责在封锁线上警戒,一拨就在营地内生火大快朵颐——他们把烤肉叉敲打得铿锵有声,闻着在木架上滋滋流油的烤肉香,伴着热乎豆汤泡着的小麦面包,边吃边热烈交谈着,当然那两个苦力军团也是得到了相同的待遇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