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过去,恰好可以摸清楚凯撒的底细。”庞培淡然命令说,接着维布里乌斯与裴莱塔乌斯,分别带领第一、第二军团各自的首席大队,组成如锋锥般的队形,勇猛地冲了过去——另外,第一军团的三个大队,则迂回到米克宁镇的北方,要对十三军团形成抄掠夹攻的态势。

    十三军团的箭羽压制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就和庞培的前锋一顿混战,死伤了不少人,随即败走。

    庞培于是带着卫队和扈从,纵马进入了空无一人的米克宁镇,登上了其上的小会堂边的塔楼上,鸟瞰前方凯撒军的动态,结果他刚上去,凯撒又派出了一股人马来接替十三军团了,是法奥比纳斯的十六军团首席百夫长克雷塔斯所带领的人马,他们再度在一个罗马里开外的地方继续阻击。于是庞培军也如法炮制,采取了最精锐的首席大队,和克雷塔斯对突接战了半个白日刻,对方又是徐徐后撤。

    下面,凯撒又派出了第十军团的旗下精兵与留任老兵出来,和庞培军交手,这次十军团不愧是凯撒最亲任的精锐中的精锐,作战极其狡猾凶狠,愣是和庞培一军团与二军团的两个千人大队打成了一进一退的态势,并且因为通道走廊越来越狭窄,庞培方也无从发挥骑兵迂回的战术,只能继续对撼下去。

    这次,十军团整整耗了大约两个白日刻,才交替掩护退了过去,而庞培前卫兵马也疲惫得要死,死伤折损了不少人,其余兵士也都席地就坐休整;塔楼上的庞培只能叫拉宾努斯的六军团接着上去,不要放松对凯撒的追击。

    这次,“拉科洛尼亚”军团却再也没有遭遇到凯撒的有效阻截,顺利突进了四个罗马里,沿着盐湖,走到了塔普苏斯的西边濒海的陆地。

    但庞培却很丧气地发觉,他又着了凯撒的道:凯撒再度耍了花招,他从三个军团里,各自精选出六百名兵士轻装无行李前行,赶在所有人前头,将塔普苏斯人给堵了回去,这场战斗甚至发生在庞培抵达米克宁城之前就完成了,随后凯撒就沿着塔普苏斯城外围,迅速构筑起一道半月形的封锁工事——他不间断派出后卫兵力,就是为这道工事争取时间。

    而后,凯撒留下了十三军团围困城市,接着带着十六军团和十军团,翻转过来,顺着工事布成了三列战线。这样庞培起码清楚了一件事,凯撒现有的军力,就是这三个军团,与自己数量相当,并且己方在质量和骑兵数量上还占据优势,因为狭窄的走廊地带已经越过去了,塔普苏斯城下是片极度适宜步兵骑兵决战奔驰的开阔平坦地形。

    “我们也修筑简易的营地和壁垒,准备在来日和凯撒决战!”庞培下令说到,接着他将许多战象和骑兵,夹在自己的双翼位置,中央部位他与拉宾努斯亲自督促所有人,下手奋力立起营垒,“不要畏惧敌人来袭,他们战斗了一天,并且也修筑起营寨来,力气全都耗尽了。”这是庞培的判断。

    在南部走廊前,李必达与自己的六军团会合,而后也在塔普苏斯的下方,拨出一半下马骑兵,组成防线,随即自己也带着其余人马,构筑起个三个互相支撑的营垒来。

    “不能给李必达立垒的机会。”西庇阿和朱巴王很迅速判断出这个答案,而后他们指挥着大象冲了上去,“冲啊,冲啊,拿出我训练的成果来,你们现在应该根本不畏惧任何投石和箭矢了!”西庇阿坐在象塔上,兴奋地吆喝着左右的象师,朝着李必达的阵线狂奔过去,按照西庇阿的理解,在这样拥堵的环境里,恰好是战象发挥威力的最佳地点,马上就将是一副血肉横飞,惬意践踏的情景。

    然而,海布里达站在阵线的最前面,叫兵士们扔出了铁蒺藜,还有摆下了许多的——大型捕兽夹,是的,捕兽夹。多年他在七军团服役时,就用这东西对付过本都横冲直撞的镰刃战车。

    “蠢货,还真的认为战象是无敌的吗?”李必达心中暗自哂笑道,“动物永远没法克服自己天生的缺点,而人类却能,这就是他们经过百万年进化,攀爬到食物链顶端的最基本原理。”

    站在铁蒺藜和捕兽夹后面的,是低身的阿格瑞安人及罗德岛人,他们砸击飞出的石弹之雨,铺天盖地,这可比大象们接受训练时要狠得多,训练的时候不少兵士看到主帅西庇阿脸上的泪水,就暗中放松了砸大象的力道,但李必达的手下可没这些顾虑,因为他们都不想被这些厚皮畜生给踩死撞死。

    许多大象悲叫着,吃不住痛,开始不听象师的指挥呼喝,掉头乱跑,反倒在狭窄地区把己方后继的步骑冲得乱七八糟,其余冲上去的,也在铁蒺藜和捕兽夹前慌了神,不敢再往前践踏,所有的攻击队形都堵在了李必达火力线的前面,这样弓箭和投石的攻击更加猛烈了,给西庇阿与朱巴王的属下造成了惨重的伤亡,大概半个白日刻后,他们纷纷退了下去,也只能丧气地立起营垒来。

    这样一天的战斗又结束了,但在日暮时分,庞培就发现时局发生关键性的变化:在塔普苏斯城外的海岸,忽然出现了极多极多的船只,那是李必达将凯撒与自己所有的船只都集中起来使用,阿奎拉指挥左翼船队,艾丹吉斯指挥右翼船队,直接将塔普苏斯城的海面封锁得水泄不通,它们全从克尔基岛而来,补充了充足的给养。

    接着,凯撒的杀手锏出现了,从船队靠岸的平底船只上,陆续下来了十二军团、五军团和十五军团三个生力军团,他们都是在前几日里被凯撒秘密抽调到船只上的,就等着今日登场,成为自己击败庞培的关键。

    塔普苏斯的三百人长老会始终想不明白,他们在约定背叛凯撒这件事上,可以说做到了毫无缺失的地步:密使分批,信件密写,而且从事实来看,他们也达成了目标,但为什么凯撒会比庞培好像还要早知道这事?原本按照塔普苏斯长老会的预测,“措手不及”的凯撒首先会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慌乱几天,随即庞培送出一个精锐军团,乃至六个大队便足矣,突破凯撒的营地,来到自己的城市协防,配合城市动员起来的三千义勇军,从凯撒的后背上狠狠来上一刀,把失去粮食给养的凯撒部队包抄在鲁斯皮纳和莱普提斯间的区域内消灭。

    但凯撒就像鬼魅那样,当塔普苏斯的使节刚到庞培营地,当城市刚刚举旗时,凯撒居然就釜底抽薪般,舍弃了既有阵地,带着三个军团,径自来到自己的城市下了!而克尔基岛上的舰队也像事先就有默契般,和凯撒的陆上部队相差连一天都没有。

    搞到最后,措手不及的不是凯撒,反倒是庞培和叛变的城市!

    这是李必达的手腕,他从雷吉努斯的口中套取情报后,立刻打了时间差,在塔普苏斯得知雷吉努斯被俘前,伪造庞培的文书叫塔普苏斯提前叛变,不给那边庞培以审视琢磨的时间档,随后提前将三个军团运载在海上的船队上,作为凯撒手里的预备队。

    傍晚时刻,在十二、五和十五军团上岸后,凯撒很急促地下令,“只有己方不休息,对方也就无法休息,庞培党已经在白日的战斗、构筑营垒和行军里透支了体力,而你们刚刚下船,虽然有疲累、晕船和呕吐,但也顾不上那么多——所以都给我出战,立刻!”接着,凯撒将五个军团分为左右两部,采取了“底比斯斜线”部署,新到来的三个军团布置在右翼,两个军团布置在左翼,前者突出后者靠后,留下十三军团和舰队包围塔普苏斯。

    也即是说,凯撒选择了立刻战斗。

    庞培慌了。

    这会儿,在鲁斯皮纳城下,看着孔狄西乌斯正在指挥兵士构筑围城墙壁时,安东尼嗤嗤笑了几声,接着便要求弩炮和执勤百夫长不要松懈,随即他走下城墙塔楼,巡视了繁忙的仓库,接着就看到了两个军团许多兵士围坐在市场的柱廊下,正在央求书记员为他们写家书。安东尼很感意外的是,利奥也很沉静地坐在那儿的小桌后,为大头兵们操刀,渐渐地因为他写的字又快又清楚,围在他身边的兵士越来越多。

    利奥在写前,都会先把兵士所要说的话全部倾听清楚,接着用最简练的语言写好,再传唤下个,在夕阳下他的头发被染上了层淡淡的琥珀色,好像在从事件极为神圣的事情般。

    “真是奇怪,图里努斯去跟了你的父亲,还同住一个帐篷,就像他的亲兵般,而你却跑来这儿,担当书记员的工作。要知道我这儿的两个军团可是较弱的,万一战场上全部失败了,我们可都回不去了。”安东尼走到利奥的面前,带着吓唬的语气说到。

    但利奥抬头看看他,只是羞涩地笑笑,说人应该服从命运的安排,接着又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不一会儿他已经将所有兵士的家书完工,接着就起身,靠在廊柱边坐下,从匣子里取出另外个莎草纸卷,在上面细细写起来,看起来似乎是他自己的书信。

    “给谁的?”安东尼依旧好奇。

    “给两位aa的,还有图里努斯的姐姐的,因为她要求我陪伴在图里努斯身边,不过现在看来我没有把这事情给做好,所以得写信道歉。”小利奥迅速写了会儿,就摆下了笔,对安东尼说,“你不用担心我,应该顾及自己的岗位,所有人各司其职,才能取得最后的成功胜利。”

    这倒被这位少年给呛声了,安东尼倒也不恼怒,觉得眼前的利奥身上好像没什么叫人生气的地方,只是耸耸肩就转身离去了。

    利奥则在莎草纸卷上写到,“屋大维娅,我必须得向您表示歉意,图里努斯现在在军营里,我们所处的地方是片荒漠,无边无垠,兵士们说连乌鸦飞越这儿都要自带口粮,我感到任何参与战争、发动战争的人都是危险的,而投身战争的人都是可敬的,我帮助兵士写家书,因为我觉得像图里努斯那样并不能给予这些人帮助,反倒是这样的行为更有意义些,让他们远在海洋那边的家人能够感受到亲人的脉搏。祝安,利奥,替图里努斯一并向您问好。”写完,利奥稍微揉了下有点疲累的眼眶,随即将书信很整齐地放在匣子里,再将笔和其余工具一丝不苟地摆好在里面,接着他站起来,听到了远远四周的轰鸣声和喇叭声。

    在塔普苏斯城下,阿奎拉与艾丹吉斯的舰队率先朝着城市船坞和防波堤处,射出了熊熊的火石弹,昭示着决战的开始。

    一片号子声里,艾丹吉斯手下的桨手和船工,坐着小船占据了塔普苏斯城半圆形的防波堤,而后将圆形滚木铺设在两面,接着先是单列划桨船顺着滚木被拉到了内湾里,随即这些船再将更大的带着甲板的划桨船一并拉了过来。每艘船只,阿奎拉和艾丹吉斯就增设了更高的塔楼,这样使得弩炮抛射得更远,占据内湾后,由于射击距离的缩短,石弹和铅弹的齐射大放威力,塔普苏斯城的塔楼纷纷被击垮。

    而这会儿,凯撒的主帅营帐也升起了自己那红色的斗篷,所有军团的前列兵士都叫嚣着,特别是第五云雀军团,夸张的羽翎晃动着,还像凯尔特人那样猛烈敲击着自己的盾牌。庞培方则满是慌乱,拉宾努斯跑出营地,企图紧急将构筑工事状态,转入临战模式,但这反倒导致了兵士们的混乱,有的人在营门前进进出出,有的到处乱跑,有的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会儿,凯撒右翼十五军团前列的一个号手,在首席百夫长波罗的催促下,“快吹,再不吹天都黑掉了!”就“嘟”一声吹了出来,于是万千兵士,在还没得到凯撒命令前,嚎叫着黑压压冲了上去!

    第14章 土崩瓦解

    “没有其他人的所失,就没有一个人的所得。”——普利留斯·塞卢斯

    ※※※

    庞培军的左翼首当其冲,他们还在保持着先前的警戒状态没有变换,骑兵和象兵串联在一起,布置在最前线,步兵还在后面,举着铁锹与十字镐,进行着尚未完工的壁垒。这时候,他们看到凯撒的“云雀”五军团,大部分是剽悍轻装的剑士,喊着凯尔特人的战斗号角,吹着金马军号,怒潮般赶在十二和十五军团前冲了过来,头顶上飞舞着十五军团在后列射出来的猎矛和箭羽,挥舞着手中的长砍剑,居然直接朝着象群杀去。

    轰隆隆的声音里,在车头上点着火的轻战车,也伴随着云雀军团一起冲锋,它们风驰电掣,带着双轮急速嗡嗡转动的长镰刀,卷入了大象间的努米底亚骑兵群里,人和马的碎肢一起飞舞。而象群本身,也被十五军团精准而密集射来的梭镖、猎矛、投石和铅弹打得胡乱践踏,勇敢的云雀军团,在接受了凯撒“如何与大象作战”的训练后,十分娴熟地分成十个人二十个人的小队,他们没有像李必达那样采取守势,而是各自围住一头大象,直接将船只桨手使用的长镰刀和船桨给拿在手里,在头上绑上利刃,并且点起火燃烧,对着大象没有护甲的躯体猛刺猛戳,结果恰如李必达所预料的那样,这些大型的牲畜其实是最脆弱的,它们比人类还害怕尖锐和细小的武器伤害,很快这些大象被杀死了些,一批倒着冲垮了己方后续的队形,还有几头在原地转圈发狂暴走。

    不少象师都立即用自己手里的刺棒,处决了胯下庞大的坐骑,但随后他们就被蛮勇的高卢人给拉下,自己也被长剑分尸处决。

    最后还有头大象,被飞石和长镰刀给打疯了,在乱战里它撞翻了个五军团上来捡取战利品的军奴,随即怒叫着跪下,将那军奴活活碾死,接着五军团的一名百夫长勇敢冲了上去,结果和赖布鲁斯一样,被这畜生的长鼻子给牢牢圈住举了起来,但好在他使用的是长剑,胳膊始终露在外面,便猛砍大象的鼻子,最后把那个部位剁得伤痕累累,只能悲叫着将其放下,转身逃跑,另外几个五军团兵士接着扑上来,用长镰刀锯那大象的腿,结果它只能在痛楚声里跪下来,再也不动,表示降服,再也不敢反抗了,于是胆子奇大的五军团军奴也上来,用锁链和绳索把它给牵住,当作战利品给“缴获”了。

    掩护战象的,或者希望得到战象掩护的努米底亚骑兵,在战车和步兵的冲击下,也转身逃跑,这样继续在后面跟进的十二和十五军团,也随着五军团一起纷拥点着火把,冲上攀登庞培军左翼的营垒,和扔下工具拿起武器抵御的敌人展开残酷的交战,到处都是“胜利”的口号,火光将黑夜照得如白昼般,塔普苏斯和米克宁盐湖南方的庞培党徒看得无不心惊胆战。

    左翼的两个军团,也杀了过来,庞培方前线的第一个壁垒被攻陷,里面的人员除了少量逃走外,其余全在绝望和恐怖里被杀死,接下来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庞培第一军团的首席百夫长维布里乌斯,举着金野兔旗帜,在他四周的兵士都战死或负伤后,还立在满地尸体前,大声鼓舞着己方的兵士,要求他们不要舍弃旗帜和狄克推多阁下,随即黑夜和火光里,凯撒的色韦弗骑兵携着咆哮的马蹄声,冲了过来,掷来的标枪刺穿了维布里乌斯的额头,但他没有倒下,还在那里紧紧攥着军团的骄傲,凭借着残存的本能,骑兵一个接着一个从他的身躯边掠过,他身上扎的标枪越来越多,渐渐化为了座如同刺猬般的雕塑,直到几名举着斧头和棍棒的军奴,将他的手砍断,取下了那面旗帜为止。

    这时候,庞培刚刚与裴莱塔乌斯一起,带着扈从卫队,走出米克宁镇,准备前往前线督战,结果他直接看到了雪崩般逃来的败兵,就明白了所有,第一、第二和第六军团,都是他惨淡经营多年的精锐,他对其中任何一个军团的战斗力都是放心的,但现在——也就是说,伟大的庞培,战无不胜的庞培,大概在彻底失败一次后,就随着他所有的荣耀,消散在阿非利加的风尘当中了吧!

    但他还是要像鹰那样而死,庞培怒吼着对所有的败兵说到,“掉回头去,面向着敌人而死,我格涅乌斯·庞培与你们在一起!”说完,他亲自骑在马背上,操起根长矛,裹着亚历山大斗篷,带着卫队冲了上去,他好像又回到了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那个英俊卷发而羞涩,继承了父亲的军队,亲自在战斗里跃马持矛,刺敌将于马下的少年,年纪轻轻就在军队里获得了“英佩拉托”称号的俊杰,所有民众都热爱他,所有贵族都嫉妒他,“跟随我冲锋啊,庞培的战士们!”他欢快而热烈的大喊,就像己方取得胜利,在追逐敌人的败兵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