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迈步进入殿内,亲自拎着食盒搁在桌上,她眉头一皱,瞥见了桌面上那一碟与这大殿格格不入的红色小野果。

    那感觉,就像是光华璀璨的珍珠宝石堆里面,骤然混进来一颗不知从哪里来的灰扑扑的小石头,碍眼不说,还让其它的东西也蒙了尘,惹得人恼怒。

    她觉得不可思议,面露愠色:“怎么能将这种不入眼的东西呈到陛下的桌上?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

    宫人解释道:“回娘娘的话,这是陛下自己带回宫的。”

    皇后养尊处优长大的,从来没吃过,甚至说都没见过这种粗鄙的野果,个头寒酸,表皮不光滑,还有的都裂开了缝,简直惨不忍睹。

    皇后怎么都无法理解,更无法想象陛下会吃这个,语气笃定道:“这种东西必定是会吃坏肚子,为了陛下龙体着想,赶紧拿去倒掉!”

    “可是……”宫人犹豫,皇后微微扬声:“怎么?本宫的话都不听了?”

    她不认为陛下会为了丢几个野果责罚她,他那么忙,怎么可能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而且她是皇后,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宫人听命将那碟果子拿走处理了,而她将补汤温好之后,这才眷恋不舍地离开。

    裴璟从太后那里回到寝殿,最先发现桌上的那盘果子不见了,毫无情绪地静默片刻,语调平静地唤人进来。

    听了皇后来过的事之后,裴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而那一盅补汤带着小炉子一起扔了。

    皇后原本还觉得不会有什么,可是一连几次去见裴璟,都被拒之门外。又连着一个月裴璟都没去她宫里,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裴璟之前为了全了她的面子,至少会十天去一趟。

    皇后心里慌了,她在自己宫里苦思冥想了许久,陡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非得寻出个错来,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命人将那盘果子倒了。

    可她又觉得很荒唐。

    那真的只是一盘野果而已啊。

    难道……是陛下觉得她太过擅作主张吗?就算是不起眼的小果子,但那是陛下的东西,她那样做,就是逾越。

    皇后出了一身冷汗,想找他认罪,可是裴璟连她的面都不见。这样的情况又维持了一个多月,皇后寝食难安,人都憔悴了,终于沉不住气,去慈安宫找太后哭诉。

    太后安抚她几句,嘱咐她好好养胎,又赏了点东西,将她打发走了。

    “小九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目送她离开,太后又笑着对身旁侍立的那名年轻女官道:“元溪,说起来,宫外的那位,哀家还从未见过呢。”

    她的好皇儿,在宫外拘着一个人,一个男人,是去九重天解毒时认识的,好像正是小魏加的师父。

    从皇后说起那盘从宫外带回来的果子,太后就约莫知道怎么回事了。皇后这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大大地将他得罪了,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了。

    元溪面容年轻,嗓音却是与脸有些不太相符的低哑:“太后可要去会一会?”

    太后没回答,只是感慨道:“小九长这么大,我从来都没看出来,他竟然会喜欢男人。”而且,看起来不像是玩闹的。

    元溪道:“太后无须担心,陛下自己有分寸的。”

    立了后妃,也有了龙嗣,喜欢一个男人也没什么问题。

    “如果是两厢情愿倒也罢了,怕就怕……”太后并没有去过多密切地关注,但也知道自己儿子做的那些事。人家多半是被强迫留下的,如果生了什么异心,那他就危险了。

    太后抓住元溪的手腕,眸含笑意望着她道:“不若你同我一起去,用你的眼睛看看他,究竟会不会出什么问题,这样我也能放心些。”

    元溪自然是点头:“好,我会尽力。”

    太后欣慰地拍拍她的手。

    因为元溪的占卜能力,她带着小九躲过了好几次劫难。不过元溪自己也说过,占卜一次很费心力,并非所有大事小事都能料中,比如之前那次小九中毒便是没能算到。

    不过她也没怪罪,毕竟元溪忠心耿耿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已经暗暗立下不少的功劳。在这深宫生存,更多的还是得靠自己。

    “元溪啊,哀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你的家乡看一看?”

    元溪说她来自蓬莱仙岛,太后一直都相信她,毕竟她真的很玄妙。二十多年了,她亦和她有了同一种信仰,信蓬莱岛真的有天神庇佑。

    “不能的,太后。”元溪的回答一如既往,嘶哑的嗓子温和道:“因为您没有仙缘啊。”

    太后有点失落,摇头叹道:“罢了罢了,哀家还不如魏加那个臭小子。”

    时间过得极快,星儿不知不觉就已七个月了,学会了翻身,学会了爬,学会折腾人了。

    当然,他不折腾姜初亭,他折腾江显。

    江显疼爱他宠溺他,就算他爬到头顶都由着他,还故意逗他笑。每次来都会带些新鲜的小玩意,毫无形象陪他在地上爬来爬去,比姜初亭还像亲爹。

    江显成亲生子无望,江大人江夫人实在馋孩子,江显于是腆着脸找姜初亭把星儿接回江府玩几天,姜初亭同意了。

    这天两人相约在外喝完酒之后,江显抱着星儿,带着奶娘转身便走。

    星儿虽然和江显混得特别熟了,但见姜初亭站在原地一直不动,察觉不对劲,伸出小手朝着他那边够,小嘴含糊不清地叫着:“哒哒,哒哒哒哒。”

    江显嘿笑着,在他小脸上亲了亲:“叫爹也没用,你爹已经把你卖给我啦!”

    他太嘚瑟了,星儿扭过头看他,粉嫩的小嘴微张着,露出下面两颗白白的米粒似的乳牙,黑晶晶的大眼睛盯他片刻,猝不及防扬起小手,一掌糊在他脸上。

    他这点力气,跟挠痒痒差不多,江显夸张地哎哟哎哟叫几声,又哈哈大笑起来。

    姜初亭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走远,转身正准备回长宁轩,突然瞥见长街另一头的偏僻角落里,有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站着,目光毫不掩饰的盯着这边瞧。

    站着前面的那个看起来三十来岁,发髻衣着都很低调,但容貌美丽,周身透着一股贵气。

    后面的那个瞧着不过二十来岁,其貌不扬,但气质沉静。

    三人遥遥对视片刻,那边的人先迈开脚步似乎要朝这边走过来,姜初亭抬手示意她们别动,自己迎上去了。

    姜初亭走到面前,那貌美妇人打量他许久,才有些不确定地道:“这位公子,你瞧着有些面善。”

    姜初亭颔首道:“是,我们曾经见过,大概……十八年多以前。”

    她思索须臾,恍然记起,讶然道:“啊,竟然是你!”

    十八年前,元溪算出小九可能会在宫内遭遇不测,让她出宫避一避。她便找了个缘由带着孩子出走了。离宫前,元溪告诉她,宫外或许也会经历危险,但能很快化解,让她不必忧心。

    果然如她所料,才两岁的小九趁她不注意,自己跑散在了人多的街头,被挤掉下了水,最后是两名年轻的少侠将他救起来的。

    她当时重金酬谢,他们都不要,便留了信物,说以后有缘再见的话,一定力所能及地帮他们做一件事。

    后来,宫里果然出事了,小九几乎每天都去玩耍小花园莫名出现了一条毒蛇,将路过的七皇子给咬了,剧毒蔓延,就算竭力救治,七皇子还是被锯了一条腿,从此只能靠轮椅出行,彻底告别了皇位之争。

    从那以后,她便对元溪的话深信不疑了。

    “是我。”姜初亭含着笑,躬身施礼:“草民见过太后。”

    也没想真让裴璟那句玩笑话说中了,当年自己和竟然真的这么巧救过溺水的他。

    原来,两人之前就见过面了。

    太后也没料到他能这么快识出自己的身份,诧异过后,点点头笑道:“不必多礼了。当年我就看出,你是个心善纯良,坦然磊落之人,如今能再见,也算是缘分。”

    “太后过奖。”姜初亭说着,目光微转。

    从刚才他走过来起,就能感觉太后身侧的那个女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眼神过于深刻,着实令人无法忽视。

    他望过去,她也没有收回视线,反而双手紧紧交握在,仿佛欲言又止。

    太后随口道:“也不知,当时和你一起救人的那位少侠怎么样了?我犹记得,你们看起来一见如故,很是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