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想,他大概明白了。三年前他们父子吵得不可开交,他跑到会客厅胡闹,父亲言语中比生命更重要的是什么。

    他也猜到,彼时加里安欲言而止的,又是什么。

    那是属于他的父母,属于上一代人们惨烈却不乏温情的久远记忆;那是他不曾经历也不会明白,却不容他人恶意揣测的深重情意。

    浓墨重彩,点染过滔滔历史长河,永不会淡却,永不会褪色。

    *****

    “好了,去把剑拔下来。擦干净收好,送你了。”

    legolas直起身,皱眉望向气息不太稳的父亲,“adar,你……”

    “不能让我歇会,指望你做点事就这么难?”

    thranduil收回手搭在腰腹间,脸色衬着月光一片苍白,眼睛里却是legolas熟悉的温和灵动,传达与生俱来的安抚力量。

    “我没事,别瞎想。”

    攀上龙头,便见一柄齐根没入恶龙头顶心的剑。插得太深嵌得太紧,拔出时legolas着实费了些力气。等到他胡乱擦了剑刃上的污血跳下来,thranduil已经撑着龙身缓缓站起,却低了低头靠了一下才放手。

    到底伤着了。

    走在后面的legolas见父亲脚下踉跄不稳,来不及细看这把屠龙利剑,忙回手收进箭囊,赶两步扶他手臂。手下触感冰凉,略显僵硬的手心全是冷汗,legolas心一沉索性整个搂住他的腰,耍赖似的说什么也不放:“山路不平,再摔着你回去加里安又得骂我。”

    “嗯?他敢骂你?”

    “那是,还打我来着。”

    thranduil偏头不可置信:“什么时候的事?”

    “嗯……今早上。”

    说起来恍如隔世了。legolas这才放松下来,撇撇嘴扶着自家adar慢慢往回走,忍不住告状,“你那亲卫长可说了,咱俩谁敢不回去,他就着手实施酝酿了好几千年的计划。”

    “什么计划?”

    “谋权篡位。”

    thranduil扑哧笑呛了:“反了他了。”

    笑两声忍不住咳嗽。

    legolas紧给他拍背,奈何隔着战甲隔靴搔痒似的,收效甚微。咳着咳着有点不对劲,thranduil停下不走了,按住胸口腰越弯越低。眼看不妙,legolas扶着人坐在树边石头上,四下瞭望。

    费伦他们一个也没跟上来。

    要命。

    “adar你要不要紧……adar!”

    正说着,legolas低头便瞥见thranduil掩在唇上的手指缝渗出新鲜的血液来,顺着绷紧的青筋淌了整个手背。

    忘了,他身上有龙伤,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句没事也敢信了?

    往常抵死要强的人终于放弃逞能,窝着身子闷声咳得直喘,连句顾着安慰他的话也说不出来。legolas跪坐一旁扎煞双手,心里翻滚乱了几个轮回,末了才想起帮父亲把碍事的战甲解开。

    这样会好受一点吧……

    会的吧……

    legolas尽量不去触碰银甲上撞击的凹痕,像是怕碰疼了其下掩护的伤口。上百年的战斗磨砺,他已经坚强到能够勉强控制手指,不要抖得太厉害,却无法抑制鼻腔翻涌的阵阵酸楚。

    整套胸甲褪去,昔日挺拔的腰身蓦然弯下,垂头时染了血迹的散乱金发扫过精灵王子的脸颊——legolas下意识扔下战甲抱住父亲微微发抖的肩背,挺直身体让他靠得舒服些,嗓子里却是哽咽难过,含了一颗吞不下吐不出的苦果。

    这是他的父亲,是永恒国度的王者,是战无不克的神明,是挥洒在这片林地上空幽远却不乏希望的星辰之光,照亮万千木精灵归家的路。*

    而此刻,他伏在年轻王子并不太厚实的肩头,饱含血气的喘息浅促吃力,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掉般令人揪心、不安。

    这份如山的依靠有朝一日会骤然崩塌,理所应当的厚爱随之戛然而止——当legolas后知后觉这点时,彻骨的寒冷沿脊椎节节攀升,如潮水般迅速将他淹没。

    比过去四百年里最严酷的寒冬还要可怖;

    比瑞文戴尔的意外毒伤还要折磨——

    起码在那个时候,还有一双温暖手掌牵引他逃离黑暗。而此时,又有谁能帮帮他,帮帮他们?

    天边清云缓缓移动,遮蔽住本就不算明亮的新月光芒。黑沉夜空如同远古神话里的猛兽,透骨北风是它带刺的舌头,无情腐舐人心里最脆弱最柔软的缝隙。

    然而,即使黑夜永驻,朝阳不再,至少还有点苍星光自愿坠入凡尘。

    远处隐约传来悉悉索索脚步声。

    “陛下——”

    “thran——”

    听到这声久违的呼唤,濒临绝望的legolas眼前一亮,激动得忍不住跪谢梵拉。尽管对面根本看不见,他还是坐直身体使劲招手:“领主大人——这边!”

    【41】

    是夜,再次挑帘走进国王军帐,elrond由衷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