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煦一顿,扭头。

    颜诺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忘带了,”想了想:“车上应该有,我去拿?”

    从煦却问:“我抽烟?”

    颜诺:“嗯。”

    从煦直起身,没再靠着柜台,走出去一些,两手插兜地站着,目光没有落点地悬在半空,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笑:说要往前看,已经遗忘的过去却像根绳子,牢牢地拽着他。

    离婚、不和任何人透露写书的事、性格大变、抽烟……

    还有什么?

    又是因为什么,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而这些,在如今的从煦看来,太过反常。

    从煦没逮着颜诺问,小男生斯斯文文、温温吞吞的,见他神色不对、还兀自嗤笑了两下,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但就像从煦想的那样,很多事,不用别人说,他自己的随身物件,就能有所展示。

    不久后,手机铺老板:“行了,修好了,你开机看看。”

    从煦接过,屏幕崭新,手机看起来就像新的。

    开机,需要输入密码,从煦想了想,按了自己大学时就常用的那个密码,顺利解锁。

    然而就在解锁后,切入手机主页的那一瞬间,从煦定住了。

    屏幕上,主页背景墙纸,赫然是陆慎非高中时的那张白底证件照。

    这张照片,在过去,以实物的形式被从煦收在钱包夹层里珍藏。

    出院后,发现钱包里没有照片,又看到了离婚证,从煦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因为没感情了、离婚了,就拿掉了。

    可现在……

    从煦定定地看着手机,完全无法理解,都已经离婚了,之前的他为什么要留着陆慎非的照片?

    难道离婚的时候,他对陆慎非,还有感情?

    既然有感情,为什么又要离婚?

    当天晚上,卧室,从煦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手机、钱包、装着合同的牛皮纸袋摞在桌角,面前,是他回老家时随身带的一个笔记本电脑。

    颜诺说,这个笔记本他只要外出写稿都会带着,但不常用,因为不怎么外出,除非回c市。

    真正常用的,是装在电脑包里的一个u盘,里面有他备份的文稿、资料。

    从煦对着电脑,握着鼠标,打开了u盘。

    u盘里果然有不少文稿,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一个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都是小说名。

    从煦划拉着鼠标,光标缓缓移动,从一个文件夹再到另外一个文件夹,最后,停在了一个名为“进行中”的文件夹上。

    点开,里面又是两个文件夹,一个叫“无路可退(成稿)”,一个叫“无路可退(草稿)”。

    从煦凭着直觉,点开了草稿的那个文件夹。

    一打开,是按照1.2.3的文档名,竖着排列的一个个文档。

    从煦了解自己的排版习惯,知道那些1.2.3都是小说章节,而《无路可退》的章节从第一章 开始,一直到103章结束。

    103章的文档下,是一个名为“灵感来源”的文档。

    从煦点开了《灵感来源》,淡绿色的文档页跃出屏幕。

    整个文档一大片的空白,只有顶端的两行字——

    陆慎非

    我还爱他,无路可退

    从煦:“……”靠。

    第14章

    从煦默默靠完,如今没烟瘾的他,都想给自己点根烟了。

    什么情况这是?

    他当初上学的时候,喜欢陆慎非喜欢得要死不假,喜欢得能在身上纹团浆糊也没错,但至少脑子是清醒的:暗恋归暗恋,做朋友的时候绝不逾越,成了情侣掏出一颗真心,认真恋爱。

    不至于后来结个婚再离个婚,就把自己的感情婚姻弄得乱七八糟吧?

    所以,还是那两个问题:

    有感情为什么离婚?

    离婚了做什么还要留恋?

    从煦坐在屏幕前,百思不得其解。

    坐了一会儿,转眼看向了桌角的牛皮文件袋。

    对了,还有《无路可退》的影视版权。

    车祸之前,他已经决定把《无路可退》签给鹿橙了。

    卖给鹿橙,就等于卖给陆慎非。

    可他看过统计表,上面标注得明明白白,这六年里,从改笔名的第一本书开始,到《无路可退》发表之前,只要卖出了版权,没有一本是给鹿橙的。

    感觉上,从煦想,那些版权没卖给鹿橙,像是有意不卖,特意绕过。

    那现在……?

    从煦大胆猜测:以前不卖如果是故意的,现在决定卖,一定也是蓄意的。

    决定签给鹿橙,势必有他自己的目的,只是因为车祸,刚好都忘了。

    是什么?

    光想当然想不出头绪。

    从煦沉思了片刻,先给住在酒店的颜诺拨了个语音通话,问他:“我是什么时候决定把《无路可退》卖给鹿橙的?”

    颜诺:“大概一个半月之前。”

    从煦:“之前诸侯那边没有和别家接洽过《无路可退》的版权。”

    “没有。”颜诺:“《无路可退》刚开始写的时候,你就和诸侯打过招呼,说版权暂时不卖,先不和版权方接洽。”

    “后来鹿橙那边过来,报了个两千三百万的版权价,你才松口,让诸侯去和各家谈。”

    颜诺吞吐着:“但其实……”

    从煦淡定地接过话:“但其实,我本来就准备把版权卖给鹿橙,没有直接同意,就是想故意吊着他家。”

    颜诺:“是。”

    可鹿橙只要有陆慎非在……

    从煦:“那么高的报价,我拖着不答应,鹿橙什么反应?”

    颜诺:“他们每周重新报价,每次报价比上一周低两百到三百万,逼你做决定。”

    从煦不意外,确实是陆慎非的手段。

    第二个电话,从煦打给了鲁达达,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变了的?”

    鲁达达不解:“不就你车祸刚醒那会儿么。”

    从煦:“我是说以前。”

    鲁达达:“你不说一切往前看吗,怎么又问以前的事了。”

    从煦:“回a市之前,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没什么基本情况可了解的,鲁达达比颜诺知道得还少。两人平时各忙各的,偶尔出来一起吃饭聚餐,剩下的见面,就是鲁达达生意缺钱,或者需要担保人。

    如果要问从煦最早的改变是在什么时候……

    鲁达达还真知道:“我印象里,应该是陆慎非他妈去世之后。”

    从煦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鲁达达恍然:“哦对,你不记得了。”默了片刻:“陆慎非的妈妈,你们还没离婚那会儿,几年前,去世了,癌症。”

    鲁达达叹:“你就是为了照顾她,才把好好的公务员辞掉的。”

    鲁达达:“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以前问过你,你没跟我说。”

    鲁达达:“反正那会儿,我感觉你就开始有点变了,闷闷的。”

    “哦,对,”鲁达达想起什么,说:“陆慎非他妈的葬礼,是你在老家亲自操办的,陆慎非当时好像很忙,在外地,人都见不着一个,火化都结束了,他才回来。”

    “你因为这个事,都没肯陆慎非抱他妈的骨灰盒下葬,都是你弄的。”

    挂了电话,从煦靠在椅子里。

    陆慎非的妈妈,陆阿姨,是个很好的人。

    单亲妈妈,独自带着儿子,赚钱养家。

    他们以前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巷里,有事没事,他就跟着陆慎非回家蹭饭。

    陆阿姨脾气很好,人很勤快,煮一手好菜,每次见他来,都要招呼他:“煦煦来啦,今天有你喜欢吃的炸黄鱼。”

    大学的时候,从煦每次和他爸妈通完电话,也会给陆阿姨打一个。

    陆阿姨会像关心陆慎非那样,也关心他的生活日常,冷了添衣服,热了多喝水,到了暑假寒假,就要喊他过去吃饭、聊天,每年过年,都给一个大红包。

    从煦停驻在21岁的记忆里,陆阿姨身体很好,陆慎非和她说了两人恋爱的事,她笑得合不拢嘴,打电话给他,直接改口喊儿子。

    而从煦的27岁,那个做得一手好菜、关心他生活、喊他儿子的温柔又坚强的女人,因为癌症,几年前便已去世。

    从煦有些伤感,吸了吸鼻子。

    可他到底不是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如今,即便失忆的情况下获知了这些,心底也没有因为难受而变得万分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