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又摇了摇头,这让王陵一头雾水,不知何解。正当王陵张口欲问时,白起说话了,“前面你说的都对!我是存着依靠国力拖垮赵国的心思,赵国野战能力不下于我大秦,但给养不便。赵国多战马而少田地,其粮不过一年之所用。一旦我军将赵国主力牵制在雁门郡,无论是攻略河东或是河西,我大秦都游刃有余,此乃大利也!”

    “不过燕国毕竟是千乘之国,举国兵力不下四十万。即使其单兵素质差些,守城却是绰绰有余。今夫韩、赵、魏三国兵不过十八万而已,又劳师远征,给养不便,只要燕军谨守城池,用不了多久三晋就只能退兵。我军若是攻代,一者战线过长,二者不得不入燕救援,实为不妥。不如逗留雁门,一者坚定燕国守城之心,二者引诱赵国主力!”白起解释了一番。

    “将军,假如燕国公子辛纠集大臣作乱,引韩、赵、魏大军入城如何?这个时候燕国将会由亲秦转为反秦,为之奈何?”王陵鼓起勇气,打算求教白起。

    这个问题更多是的一个战局推演,王陵毕竟年轻,像指挥这么大规模的战役是第一次。武安君白起是闻名天下的名将,自己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学习一下。这个时候的王陵还不知道,他现在的假设真的就是秦军接下来要面临的现实。

    白起何尝不知道王陵的心思,反正行军枯燥,不如指点这个副将一番。如今大秦颇有些青黄不接的苗头,除了自己,还没有什么出名的将领。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调教一下这个希望之星吧!

    白起又想到,临行前丞相魏冉的话语——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样事关国运的大战,自己真的要放水吗?他总感觉公子市在酝酿着什么阴谋,但秦国失败对公子市应该没什么好处啊!除非他愚蠢地认为这样做可以打击秦王的声望!

    算了,此战不是自己想胜就胜的。还是等胜券在握的时候再想要不要放水的问题吧!白起安慰自己说,转而开始认真琢磨燕国一旦倒戈自己该怎么应对!

    “嗯!若是燕国倒戈,援燕也就没有了意义。这个时候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南下攻略太原郡,占领阏与,威逼邯郸。这样,赵国的河西郡就沦为了一块飞地,而邯郸将时刻处于险境,为了保证邯郸的安全,赵国不得不屯驻大军!”

    王陵点了点头,这是斩首之计,一旦事城,赵国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不得不好好权衡一番。

    白起继续言道:“二是南下河东、河西两郡,与守军合力,夺回失地。继而南下,复打宜阳。将我大秦版图恢复到半年前。三是继续经营云中郡,攻雁门、代郡、上谷郡。”

    王陵“咦”了一声,对第三点表示不理解。这不是援救燕国的思路嘛!燕国都倒戈了干嘛还要这样做?

    白起解释说:“援燕不过是为灭亡燕国做准备而已!燕国若是被我们攻下,我们大秦就可以联合楚国将韩、赵、魏、齐团团包围,他们的战略空间只会被我们大秦一步步挤压,直到灭亡!”

    第九十九章 南线战事

    新城以西五里,黄灿有些恨恨地望着眼前这座屡攻不克的小城。自己受秦王之命,统帅三万大军出南阳郡,目的是将韩国的注意力转移到河水以南。

    对于这一点,黄灿很有信心做到。但久居南阳郡的他知道,这是自己少有的领军立功机会。如果仅仅完成这一点,这不算什么大功。只有打败数倍于己的韩军,或是攻下数个城邑才算是一件大功,才能引起秦王的注意力,才能获得提拔!哪料到,一路上韩国所有的城池全都闭门,拒不出战。

    虽然自己也打下了数个小城,但要么战略位置不重要,要么人口少的可怜。自己这才将目标转向新城。新城位于伊水之畔,沿河而下一百里既是伊阙重镇,北上一百里则是宜阳重镇,乃兵家四战之地。但相比伊阙、宜阳,新城无论在人口上还是守军数量上都大不如两城。所以,在黄灿看来,以三万秦兵攻六千韩军驻守的新城,胜算还是蛮大的。

    但事情偏偏就出了奇,新城在自己的猛攻下,除了一开始的摇摇欲坠,就变得愈发牢固。而且时不时有县令装扮的人巡视城防,百姓们也是热情高涨,城墙上到处可以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将军,这新城军民团结,不是易与之城。不如权且退下吧?反正王上命令我们牵制韩军,韩军主力又不敢派一兵一卒出城,说起来我们的目的是达到了。”副将韦暴开口说道。

    韦暴的说法不错,新郑既然难以攻克,再这么相耗下去也是无益。除了增加双方的伤亡数字,消耗彼此的口粮,就是增加对方的信心,有些得不偿失!韦暴提出退军不过是给主将一个台阶,毕竟,当时攻打新城是主将的主意,让他抹开颜面放弃自己的决定,有些难了!

    “这几日我军的伤亡数字是多少?韩军大概又有多少?”黄灿没有回应副将的建议,只是问了敌我战损情况。

    韦暴一愣,还是如实回道:“我军伤亡了有五千多人,韩军稍少一些,但应该也有接近三千。”

    “嗯!”黄灿用手拖着下巴,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一会后,黄灿开口了,说道:“这样子,再给我一天,一天后要是打不下新城,我们就退军!”

    “喏!”韦暴识趣地下去宣布命令。

    新城府衙,县令荀况在接待着驰援而来的太子然一行。两日前,太子然在伊阙看到了荀况的求救信。太子然当即立断,率领三万大军火速驰援新城。好在,荀况虽是一介书生,但却识时务,晓进退,骤遇秦军围城也不慌乱。反而发动全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搞了一出全民抗战。不过成效却是极佳,秦军有一次想掘地道攻城,就是被细心的新城百姓发现阻止的。

    “荀县令,几月不见,你气色可是不错啊!”太子然见面就是开起了玩笑。

    自己初见荀况时,他虽然侃侃而谈,一副自信慢慢的样子,却是有种怀才不遇有志难申的感觉。现在再看,荀况神色虽是疲惫,眼睛却是熠熠生辉、炯炯有神,想必过得不错才是。

    “太子说笑了!当初旷胸有志向,却无法施展。是太子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有机会实践自己的理想。敢不拼死效命?!”荀况却是俯下身子,作了一揖。

    “那荀县令可有所得,所获?”太子然好奇地问道。

    “只能说有一些体会,但说不上大彻大悟!”荀况回道。

    当初自己和太子然辩论,言治国之道。太子然的霸王之道颇有些振聋发聩之效,自己闻之大惭。太子然举荐自己为新城令,未尝没有想借自己之手追寻国运恒昌的方法。自己真的开始治理新城时,各种与自己之前理念相违背的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治国,确实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愿闻其详!”太子然俯首说道。

    “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过,过犹不及。这新城就好比一道菜肴,里面各种佐料,有的辛辣,有的甘甜,有的苦涩。百姓有好有坏,有才的未必清廉,忠厚的未必栋梁。如果按照我之前的标准,人人皆是完人,尤其是官吏的选拔,宁选本分平庸之人也不要有才偷奸耍滑之辈,国将难治啊!”荀况叹道。

    自己初来新城的时候,整个官衙遍布作奸犯科之辈,忠良之徒少之又少。可若是不用他们,整个官衙完全就无法运转。自己本想拿他们作为过渡,可事后发现,能够替代这些作奸犯科的人少之又少。

    “荀县令什么时候开始读道家的《道德经》了?呵呵,人人向善是儒家天下大治的理想。不过这可不是朝夕之功,管仲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现在四处混战,民不聊生,教化百姓是任重道远啊!依我看,任何人既然活在这个时代,必然有他存在的道理。笔直的树木可做栋梁,弯曲的枝干或为斧柄或为薪柴,每个人总有他的用处。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只要找到他们应该在的位置,让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发光发热,那就是成功的治国。”太子然点头叹道。

    荀况听后欲言又止,也许自己还没深刻领悟到其中的真理吧!于是将话题转到眼前的战事上来,说道:“太子,秦国十万大军已经攻破陕县、熏城,北渡河水。如今屯兵安邑城下,与魏军对峙。臣总觉得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阴谋,要知道,河西郡的赵军已经南下支援魏军,秦军怕是很难讨到便宜。秦军会不会声东击西呢,秦国毕竟还有六七十万大军,加上南阳郡出动的三万兵马,如今不过出兵十三万而已。如果秦国再派十几万大军,突下宜阳,我国怕是大不利啊!臣斗胆请太子殿下速速移兵宜阳,新城有臣在,必将固若金汤。”

    “荀县令此言倒也有几分可能。我也觉得秦国是欲盖弥彰,不过我已下令宜阳严加防范。现在还是先帮你们解了新城之围吧!来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吧?”太子然笑道。

    荀况做的确实不错,以区区一个新城力抗三万秦军,还能令对方折损五千。如今还能分析时局,可见荀况也算是一个知兵之人。不像后世那些老夫子,满嘴之乎者也,整天圣人云圣人云,妄图以口舌之利令敌国罢兵息战。

    荀况想了想,只能应了下来。如今秦军不过只剩两万五千兵马,想必明日在发现己方已经有援军后,会知难而退吧!

    第一百章 定计

    当最后一滴露珠从草尖滴落,当温热的东南季风从海洋拂来,当四周除了“风!风!大风!”的呼叫就再无别的人声,秦军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攻城。

    整齐的方阵踩着鼓点,缓慢而沉稳地走向新城的城墙。最前面的是五排手握大盾的盾牌兵,然后是负责压阵的弓箭手,再之后是持戟持戈之士、车兵,两翼则各有一千骑兵护卫。

    即使明知道韩军出城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秦军将领还是严格地按照操典布阵。这样列阵的好处是,即使突遇城内守军的出城反击,抑或城外援军的袭击,也可以很快由攻转守,不至于造成混乱。

    太子然望着秦军严谨的阵势,也是暗自点头称赞。虽然对方主将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但观其布阵,可知他是稳重之人。这样的人也许取得不了大胜,但也不会大败。目前韩国最缺的就是这类人才,毕竟如白起般天马行空的人才是几十年难遇的,一个国家军队的中坚力量恰恰就是这种循规蹈矩之人,谨小慎微之人。

    可惜,自己手下可堪重用的暴鸢、蒙骜、李牧这三人领军尚未归来。按行程推测,他们现在至多到达新郑一带,这也就导致了太子然手下兵马虽多,值得信赖的缺少。真要细数的话,那就是田虎率领的三千虎骑,至于其余的两万七千人则是尚需锻炼。

    不过,太子然也有意外的发现,那就是自己的亲卫卫云。当初他在华阳之战中,一箭射死魏军副将李德,被自己擢升为旅帅。在试探了他几次,确定他忠诚于自己后,太子然任命他为自己的亲卫统领,统帅八百人。不仅如此,太子然发现卫云读书虽少,但对战局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就如同他的箭术一般。

    “太子可是烦心如何破敌?”望着紧盯城下,一言不发的太子然,侍立在一旁的卫云出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