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担心军心不稳,如果不是没有合适的将领,齐王早就会派心腹接管大军了。虽然明眼人都知道田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积蓄力量,出于谨慎,但极少有人说服得了齐王,尤其是处在赵军兵锋下战战兢兢,愤怒的齐王。田单自认为自己做的不错,决定一切是非待击退赵军再说。到时候,齐王免职也好,削爵也罢,田单都认了。田单现在只知道,齐军的人数也从八万增加到了十一万,算上在昌国等着的一万大军,自己的麾下已经有十二万之众。援救临淄,足够了!

    当然,对田单来说,有喜就有忧。身在聊城的赵军副将燕周趁着齐魏联军主力东进的时机,出兵攻打安阳、平邑等地,试图打通和濮阳、甄城等地的联系,一时之间,齐魏后方频频告急。尤其是魏军掌控的平邑,可谓岌岌可危。晋鄙亲自带领两万魏军回援,只留下一万人象征性地帮助田单解临淄围。

    “丞相,天色渐晚,于陵令派人问询我们大军是否要在于陵过夜。如果要过夜的话,他们也好早做准备。”前军偏将田原纵马来到田单身前,抱拳说道。

    田单沉吟了下,先是看了眼天色,发现离天黑尚有一个时辰,大军急行的话可以赶到城外,有城墙挡风,总好过完全在城外旷野之处扎营。何况埋锅做饭也罢,取水也罢,都着实方便许多。明日还要往昌国急行军,今天多赶一些路总是好的。

    念及于此,田单对身旁的传令官吩咐道:“传令下去,大军加快速度,今晚在于陵宿营!”

    “喏!”一旁的数名传令官分散而去,将田单的意志传达下去。随着越来越多的声音接力般的响起,十二万大军的步伐随之加快了许多。

    稍后,于陵城中,本该在临淄城下指挥大军的赵奢出现在了于陵府衙。他的身后赫然站着几个虎背熊腰,身长八尺的壮汉,他的对面则是此间的原本主人——于陵县令田文。只不过,现在的于陵已经换了主人。所谓鸠占鹊巢,自从赵军破城的那一刻,田文就需要不得不仰人鼻息。准确的说,是仰赵军,赵奢的鼻息。

    虽然和孟尝君同名,于陵县令田文却没有孟尝君一般的显赫家世。说起来,他的祖上也是王族,只不过过了几代人后,家道中落,加上是庶出,和齐国王室的关系是渐行渐离,日渐疏远了。如果不是他父亲拼着最后一丝颜面,田文也不能如愿以偿地当上于陵县令。但对现在的田文来说,早知道遇到如此凶险的情况,怕是打死也不当这个县令。

    三日前,一伙“暴徒”袭击了于陵,攻陷了府衙。田文本以为是普通打家劫舍的匪徒,只是图财而已,搜刮一空后自然离去。毕竟,齐国的大军绝不是吃素的,不可能任由一伙强盗霸占县城太久。但没想打,对方却是死赖着不走。不仅如此,后面的三天,越来越多的匪徒“党羽”涌进县城,充斥着于陵的大街小巷。田文才意识到面前的匪徒绝不一般!难道对方想要以于陵为据点,扯大旗造反不成?!如果真的如此,自己怕是要沦为祭旗的牺牲了。

    直到见到赵奢这个表面文质彬彬,实际狠辣异常的猛人,田文才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的是多么疯狂的一群人——赵军居然要在自己的治下设伏,伏击田单大军!

    接下来的两天,赵军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场官军解放于陵、赶跑强盗的戏码,更是不断地胁迫着自己露面,营造出于陵重归齐国掌控的假象。然后就是“新军”驻防,严防强盗卷土重来。紧闭四门,防止“赵军”偷袭等一连串的事情。赵奢几乎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于陵百姓的信任和体谅,于陵百姓对于这个派士卒分发粮食,免除自己赋税的白马将军,有着说不出的好感。

    丞相田单就要率军来了,赵军很有可能会前来骚扰,为了保障后勤和丞相的安全,赵奢下令于陵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田文没想到这样蹩脚的理由百姓们居然都相信了。那一刻,田文不知道该感慨田单的声望太大呢还是赵奢收买人心的手段太厉害!

    第七十三章 齐军之殇

    “田县令,本将要感谢你啊!”赵奢一脸温和地说道。

    田文只觉得心头一颤,一股不妙的感觉充斥全身。虽然赵奢的脸上洋溢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但田文却是勉强故作镇定地试探道:“将军谬赞了!下官可没有帮将军什么忙!”

    笑话!自己被俘不假!但却是矢志不渝地爱着齐国啊!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齐王的事情。赵奢的这句话要是让有心人士听到,传到齐王耳中,一个通敌之罪怕是少不了了。

    再说,田文对赵奢的微笑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般的畏惧。当初就是他“诚恳”地希望自己露面,稳定住于陵的民心。自己当然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嘛。对方随即提出会有十几个喜好男色的壮汉过来“开导”自己,谈谈人生,谈谈理想,顺便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这直接吓得田文变了脸色,忙不迭地同意了。

    临走前,赵奢还劝导田文,如果在与百姓见面的过程里他不小心泄密,造成赵军的行踪暴露。有多少于陵百姓知道,赵奢就会杀多少人堵住他们的嘴巴。当然,对于一向配合赵军的田文,赵奢是不会忍心杀的。相反,赵奢还会邀请田文观看有可能的杀人盛宴。至于到底会不会有,全看田文的表现了。有这样的经历,赵奢在田文心里已经是恶魔般的存在了!

    赵奢温和地摇了摇头,说道:“田县令说哪里话!刚才本将军以县令的名义问候了田丞相,安平君(即田单)回复说今晚要在于陵过夜,要我们好好准备。这么大的一份礼,本将军自然要好好感谢田县令啊!”

    田文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早不来晚不来,丞相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呢?!虽然城内的赵军看起来只有一万来人,但面对毫无防备跋山涉水而来疲惫不堪的齐军,还是占据很大的优势。田文已经能够想象的道齐军会多么的猝不及防,轻则一场小败,重则稀里糊涂地损失惨重,后者的可能性无疑更高!

    赵奢故作讶然道:“田县令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应该高兴才对啊!等过了今晚,我们就会撤兵。到时候你继续做你的县令,我继续包围临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很好?!”

    田文心道,“齐军若是大败,丞相一定会追究我的责任。到时候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还指望着继续做县令?纯属痴人说梦!”

    田文不知道赵奢为何在众人面前调侃自己,只是觉得很受伤,很受伤!干脆不再搭理赵奢,灰心丧气地思考如何扭转战局去了。至少也要将功赎罪,保住性命啊!

    走出府衙,看到自己的几名心腹爱将紧张之情稍微缓解,赵奢心里默默地长舒了口气。深入敌国,遮掩影踪,假扮齐军,伏击数倍于己的大军,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紧张万分。但凡有些许的差错就是覆灭之灾!赵奢也不例外,不过他是主将,任何时候都要气定神闲,否则士卒会更加不安。眼看成败在此一举了,赵奢发现全军上下弥漫着一种毛躁的情绪,既是兴奋又是担心,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赵奢无奈之下才故意带着几名心腹来调侃田文,稳稳军心。如今看来,效果还不错。

    为了尽最大程度地保证大军的行踪不被齐军斥候发现,赵奢可谓做足了功夫。风餐露宿还是小事,不能带足够的兵力才是大事。这就好比为敌军准备了一场盛宴,敌军太多,桌子摆不下——幸福的烦恼。一万步卒,一万骑兵,这是赵奢为田单大军准备的全部兵力。再多的话,行踪完全遮掩不了。

    将齐军全歼显然不现实,就算是十多万头猪站着让赵军砍也要花不少功夫,何况于人呢!赵奢现在只希望,可以用这两万兵力给齐军最大的杀伤,然后从容地退却。只要将齐国打怕了,就不担心齐国再次进犯赵国了。只是魏国的话,不足以成事。

    终于,在最后一抹夕阳下,田单率军抵达了距离于陵不过五里的地方。因为天色将暗,齐军魏军全都忙着拿出火折准备安营扎寨,各营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混战。这也怨不得士卒们,跋涉了数十里大伙都累了,大伙只想着埋锅做饭,然后美美地睡一觉。为了赶时间,大军的晚饭还没用过呢!就连那些有战马代步的骑兵也觉得一阵倦意。远处的城郭轮廓明显,赵军远在二百里之外,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丞相田单路过于陵,身为此间的地方官,田文自然带领全县一干官吏连同地方豪族的代表迎接田单再正常不过。虽然现在正是白昼与黑夜交汇的时刻,但也挡不住大伙的热情。然而田单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于陵县令“田文”一行人,心里面隐隐觉得不妥,但一时之间又没看出哪里不妥!等到了距离对方不过二十多步的时候,田单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天色已暗,对方却没有一个人掌灯,不仅如此,城门大开城头却是戒备森严。对方皆是低垂着头,表面上是尊重自己,实际上怕是自己会认出对方吧!

    异变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十数个穿着官服、华服的于陵官吏、地主骤起发难,先是射出手中的弩箭,然后反握着青铜短剑冲向了田单。最先反应过来的亲卫立即将田单扑倒在地,五名亲卫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给了田单活下去的机会。与此同时,城内涌出了一支骑兵,径直冲向田单,大有将田单斩杀于马下的架势。城外的密林也涌出了两股数量不详的步卒,杀向毫无防备的齐军。

    “保护丞相!”这是田单亲卫头领的吼叫声。剩余的亲卫当中,马上有七八名身强力壮的齐军反冲向来袭的刺客,其余的则是掩护田单急退。身后的马蹄声愈发急促,再不逃回军中的话,田单怕是要含恨沙场。

    田单这个时候也慌了,在注意到大军也遇到了有预谋有组织的袭击后,田单总算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是赵军在这里设下的埋伏!一定是!自己还是小瞧了赵军啊!赵军用长达十天的按兵不动迷惑了自己,让自己误以为赵军是想在临淄城下一战击败自己!没想到却是声东击西,在自己最为松懈的时候伏击了自己!

    在发现杀向齐军的赵国士卒不过一万多人后,田单的心稍微安稳了。如果只是这么点人数,还不算最糟。虽然失去了自己的指挥,各营都是各自为战,但架不住齐军人多啊!坚守一个时辰,田单相信自己可以扭转局面。但眼下还是摆脱赵国骑兵的追杀要紧,否则自己一旦来不及逃回方阵,战死沙场,齐军群龙无首之下,势必大乱!不仅如此,邯郸也会大乱,说不定会因此失守!

    赵军自然知道田单的重要性。赵奢现在只怨恨田单的亲卫太过警觉,如果田单亲卫的反应再晚上片刻,田单绝对立马战死。可惜啊!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没了!

    对田单紧追不舍的赵军骑兵不要命地疯狂放着箭矢,丝毫不顾准星。田单的亲卫则将田单层层包围,这造成的唯一结果是赵军的箭矢像割麦子一般射杀着齐军最精锐的士卒,最里面的田单反而有惊无险,最终在冲出的一支骑兵的掩护下,逃回了方阵。

    这个时候,整个齐军已经是一团糟。失去了田单在中军的指挥,各营各自为战。赵军自然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所在,趁着齐军没有组织起有效的防御,赵军骑兵肆意地将刚刚集合起来的齐军方阵撞开,步卒们则是不顾惜伤亡地冲阵而出,然后纵火点燃所能看到的一切,试图制造更大的混乱。

    赵军的目的初步达到了。因为整个大军完全失去了有效的指挥,田单抵达中军的时候只能从中军开始,逐渐约束军队。对待四处出击的赵军,田单的命令是各营不得追击,严守本营区域,违令者即使斩获颇多也杀无赦!一个时辰后,闹够了的赵军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容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

    清点完损失,田单欲哭无泪。短短一个半时辰的功夫,齐军伤亡了两万人五千多人,同时现场也留下了超过五千的赵军尸首。总的来说,齐军收获了一场大败,耻辱的大败。赵军从容而来,从容而去,视齐军为无物。不少齐军士卒在战后仍然不敢相信失败的居然是自己。但响彻整个大营的哀嚎和满地的尸体告诉齐军,这不是在做梦。

    由于担心中伏,田单不敢分兵追击赵军。这正好给了赵奢绕道回临淄的机会。齐军伤亡如此惨重,不休整一两日军心是不可用了。田单也知道这么重大的事情遮掩不住,上书请齐王降罪,同时恳请齐王宽限两日,一方面补充士卒,一方面恢复士气。

    齐王接到田单的上奏后气的当场就掀了书案,足足十二万大军,居然被两万赵军埋伏了!还是在遍布都是齐国城邑的腹心之地!如果不是有内应密告齐王,声称于陵确实是不明不白地丢失才导致齐军大败,田单更是九死一生地侥幸逃回来,齐王都要开始怀疑田单是不是故意拖沓,想让赵军俘虏自己后他来当齐王!

    发过怒火的齐王再次搬出重金奖赏了守城的将士,然后信誓旦旦地保证,但凡有功的(杀敌超过五人或相当),不论之前的爵位、身份,一律升三级!并且对赵军各级军官明码标价,总之杀的越多,杀的赵军官阶越高赏赐越丰厚!对这些,齐王肉痛无比。这可都是自己的私房钱啊!等赵军退却了,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捞回来!

    赵国,武安。

    在沉静了半个多月后,韩军意外地动了。赵奢领兵围困临淄的消息平原君早就知晓了,在他看来,齐国一定是心急火燎地许下了重利才说服韩国出兵,想要通过这个方法来逼迫赵奢回师。

    眼下的情况是赵国大军包围了齐国都城临淄,韩国的大军兵犯赵国的都城邯郸,各国互相牵制。赵国齐国各有忧患,所看的,不过是两国谁更能坚持。

    韩军出涉邑,向武安进发,这些全在平原君的考虑之中。面对步步为营一心东进的韩军,赵军用更大的意志展示了自己寸土不让的决心。很有默契地,双方都没有出动大规模的骑兵。不同的是,赵军一开始就将骑兵作为最后的后备力量,施展雷霆一击的;韩军却是雪藏了三千重骑,剩下的七千轻骑已经绕道井陉奔袭武安后方。

    有了这样的考量,韩军的攻势自然不猛,虽然每日里韩军都在向东前进,但这样的速度在赵军看来,没有两个月的功夫韩军绝对到不了武安城。赵军自然从最初的紧张松懈下来,他们主观地下了决断,韩军一定是架不住齐国的苦苦相求,又对战胜自己没有信心,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等临淄陷落的消息传来,韩军自然会乖乖退回涉邑!

    每日里,韩赵双方的战斗规模都控制在千人以下,最多的一次,双方动用的兵力也不过五千之数。赵军士卒甚至有闲情偷偷下赌注,赌今天的战事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战事在第五日出现了转机。韩军一次性出动了一万大军,将毫无准备的赵军生生往东驱逐了二百步,赵军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暗亏。如果换做以前,这么点损失平原君肯定不放在眼里。但平原君在意的是韩军的策略是不是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受到了新郑的压力,被要求在限定期的限抵达邯郸之类的?

    第二日,韩军的攻势较之昨日更猛了三分,足足三个五千人的方阵轮流冲击赵军大营。赵军第一次出现了千人以上规模的士卒阵亡的损失。平原君终于意识到,韩军这次是要玩真的了。无论是受新郑逼迫也好利诱也罢,赵军清楚地了解,接下来的战事绝不是儿戏,而是生与死的挣扎,铜与铁的碰撞。谁敢儿戏,就准备好丧命的代价吧!认真起来的赵军也是轮番上前,既保证士卒的士气,又延续了持久的战力。双方你来我往,斗了个旗鼓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