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段干崇点头承认,魏冉才继续说道:“再说齐国,田单火牛破燕已经有十年之久。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恢复渐涨,虽然新败,但却瑕不掩瑜,灭鲁国,收淮泗之地。贵国若是不谋发展,不用三五年,齐国国力怕是要跃居贵国之上了。上大夫以为然否?”

    段干崇默然不语,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但这就是事实。魏国虽然收了河东,但齐国收的土地更多。若是没有外来的压力,齐国安心发展的话,等消化了这些果实,国力肯定在魏国之上!如果齐王贤明一点的话,如同韩王那般,那魏国干脆不用活了。夹在韩、赵、齐三国之间,加上一个大国——楚国,魏国表示日子很难过啊!

    魏冉胸有成竹地继续分析,“往稳妥处说,五年后,除了楚国,韩、魏、齐三国将均强于贵国,就连楚国,怕也会不弱于贵国。贵国虽然不弱,但邻国更强。没有文侯、武侯时的国力,贵国以为韩、齐两国还会继续连横吗?到时,贵国将步履维艰,这正是冉最担心的地方!”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国家也是如此。经魏冉这么一说,段干崇也发现魏国可谓危机四伏。虽然不排除魏冉夸张的成分,但这个倾向却是正在发生。除非,除非魏国继续扩张土地,方能止住被吞并蚕食,沦为韩、赵、齐角力的噩运。

    “敢问穰侯计将安出?”段干崇收起了请示之情,正色问道。对方既然来大梁,就决计不希望魏国被削弱。否则也不会浪费唇舌给自己分析局势。毕竟赵国、韩国、齐国的强大绝不符合秦国的利益!

    魏冉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连横!然后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魏国东临齐,西靠韩,河东郡和大梁更是被韩国隔断。若是和齐国、韩国连横,齐国和韩国只会越来越强大,魏国却是越来越削弱。毕竟魏国地处中原,韩国也好,齐国也罢,决计不希望一个强大的魏国出现。韩国将函谷关、河东郡让给魏国更是包藏祸心,想要借魏国的力量抵挡秦国,借秦国的力量消耗魏国,韩国好安心攻城略地。这次韩国取巴蜀就是一个明证。”

    段干崇略一思量,确实如此。从一开始和韩国连横,得益最大的就是韩国。魏国为了拿下函谷关,更是被韩国割了两百里的土地。如今的形势就是魏国为山东各国,尤其是身后的韩国守住了进出中原的最快捷的通道——函谷关,更是用河东牵制了秦国大量的兵力。韩国呢,先后借机拿下汉中、巴蜀,更是和楚国易地,夺取了两百里靠近中原的土地。反过来想一想,如果函谷关在韩国手里,河东在韩国手里,面对秦国一波接着一波的反扑,韩国绝对是没有机会拿下南阳的,更遑论汉中、巴蜀!

    魏冉见段干崇露出深思的表情,不经意露出得意地笑容,不过被很好地掩饰住了,继续蛊惑道:“如今贵国和赵国已经势如水火,韩国更是一直将贵国充当马前卒。齐国、燕国不理纷争,安心发展。遍观天下,唯有我秦国还有楚国可助贵过一臂之力。”

    “穰侯的意思是让我们魏国叛韩而和秦国结盟?”段干崇终于确定了魏冉的目的,下意识的问道。

    “然也!我秦国困守关中,魏国困守中原,皆需要强援!普天之下,再没有比我们两国更需要彼此的国家了。”魏冉一脸笃定地说道。

    段干崇却是笑了笑,说道:“那赵国何解?想要我们归还平邑、马陵、观泽以和赵国和解,怕是不能啊!”

    段干崇可是很了解魏王的性子,这吃进嘴里的,想要他吐出来,不是不可能,前提是把他打得吐出来,或者用更大的地盘来换!这三座城邑在魏王手里还没热乎呢!魏国更是为此损兵折将,白白献出来的话实在有损国威啊!

    魏冉却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若是攻打齐国或者韩国,所得的又何止平邑三座城邑。明日还请上大夫代为引荐魏王,一应事宜悉由冉来谈。”

    段干崇点头称是,反正自己的任务就是套出魏冉的来意。魏冉能不能说服魏王根本不在段干崇的考虑之中。双方各自达到了想要的目的,便闲扯起天下各地的风土人情。攀谈了一会后,段干崇就告辞了。王宫里,魏王可还在等自己的信呢!

    魏国王宫里,魏王罕见的没有纵情声色,而是和丞相信陵君魏无忌、郎中令卫庆、中大夫缩高、中大夫颜恩、国尉辛等一干重臣在等着段干崇的到来。秦国派遣丞相魏冉秘密访魏到底是有什么目的,魏国君臣皆是不知。眼下魏国毕竟执行的是亲近韩国、齐国的策略,虽然齐国怂包了些,但韩国可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国。一个处理不当,惹恼了齐国不要紧,惹得韩国不快就得不偿失了。

    对于魏冉的来意,刚才君臣也讨论了一番,不外乎是要挑拨韩、魏两国的关系,或者是为赵国出头下战书或者拉拢自己。如今秦赵两国已经是天下有数的强国,韩、魏、齐三国的连横都隐隐落在下风。毕竟连横的国家越多,关系越是复杂,越难协调。像秦、赵两国这般利益冲突不多的地方,实在是少见。因此君臣都很是怀疑,也很是好奇,秦国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是苦等了一个半时辰后,段干崇姗姗来迟,将魏冉的来意转述一遍后,大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当中。

    魏王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道:“秦国想要和我们魏国连横,这倒是少见。寡人本来以为,秦国至多不过是想要拉拢我们,让我们保持中立,互不侵犯。如今却是要我们弃韩连秦,诸位爱卿对此事怎么看?”

    信陵君魏无忌苦涩一笑,说道:“王上!函谷关、河东皆在我们手上,秦国若是要我们中立,还怎么进入中原和韩国一较高下呢?于秦国而言,拉拢我们,与他们秦国连横,对秦国才是最有利的!如此,他们可以借道函谷,直接进入三川之地。”

    “那依照丞相之见,寡人该不该答应呢?”魏王面色有些犹豫,心里却是有了计较。韩国近在咫尺,秦国却是远在千里之外。若是答应了秦国,那就是彻底把韩国得罪了。到时候韩国兵发大梁,自己拿什么来抵抗呢?若是不答应的话反而还好,反正和秦国的关系本来就不好,这次得罪了也没关系。

    信陵君不知道魏王的想法,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分析道:“韩国、秦国皆是大国,如今我们已经得罪了赵国,决不能再得罪近在咫尺的韩国。王上可知楚怀王之事?当初楚国和齐国合纵抗秦,秦国派张仪行离间之计,以数百里之地相诱。怀王贪利,断绝了和齐国的关系,也没有得到秦国的土地。秦国反而和齐国连横攻打楚国,楚国丧城失地,元气大伤!”

    魏王心下一惊,坚定了拒绝秦国的心意。秦国可是出了名的不讲信用啊!如果自己答应了秦国的提议,韩国一怒之下和赵国连横一起攻打魏国,秦国反悔了不出兵,加上喜欢占便宜的齐国,魏国还不是有灭国的危险啊!即使不灭国,也要割让大片的土地才能平息两国的怒火。得不偿失啊!得不偿失啊!

    一向和信陵君有些不对付的缩高当即反对道:“王上!臣以为丞相之言有失偏薄。秦国之所以使出离间之计,乃是因为当时楚国和齐国实力太强,为山东之首,秦国恐惧,才出此下策。可如今形势已然变化,若是诓骗我们魏国,于秦国没有丝毫好处。秦人讲求利益,怎么会任由韩、赵两国伐我魏国而坐视不理呢!若是果真有此事,臣愿以死谢罪。到时请王上割地而联合韩、赵伐秦,以补割地之损失。”

    见魏王暗暗点头,缩高趁势说道:“大梁西方者,韩国也!今韩国已有八郡之地,人口已有三百万之众!带甲之士逾五十万!今日之韩国非数年前之韩国!韩国六年而吞六郡之地!其志必在一统天下,王上不可不察。臣听闻,邻国强则不利于己,邻国乱则己国强。王上若是不思削弱韩国,大祸恐至也!以臣之见,不如暗交秦国,引其兵入三川,如此,秦、韩相斗于三川,颍川、上党、南阳三郡必然惊恐,汝南、汉中、巴、蜀四郡之地亦不能安。韩国自顾不暇则我魏国稳如泰山也!”

    “大梁东方者,齐国也!齐国吞鲁,并淮泗之地,犹如数岁之孩童,稍有不察,即可一日数变。为魏国大计,不如伐齐而使其乱。得寸则我之寸,得尺则我之尺。齐国弱则魏国强,岂不是上策?然我魏国与韩、齐两国有连横之约,王上若下令攻打齐国,韩国必然不满。为王上计,暗交秦国以抗韩,亦为上策也!”

    魏王为之一喜,如果按照中大夫缩高的说法,背离韩国交好秦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穷则变,变则通。魏国也似乎到了应该改变策略的时候了。毕竟按照现在的策略魏国所得的利益有限,远不如东西两侧的邻国。

    只要和秦国达成一致,既可以腾出兵力,名正言顺的压制齐国,扩张土地,还拉来秦国这个免费的打手兼保镖。毕竟眼下齐国正在消化鲁国、淮泗这片新占的土地,韩国更是在消化汉中、巴、蜀区域,全都不愿意轻起战端,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魏国却是没有多少要消化的土地,若是等齐、韩两国消化完,魏国就完全成为附庸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搏一搏,搏出一个光明的前程来。所谓富贵险中求嘛,一直跟着韩国是安全,但魏国想要成为强国,恢复文侯、武侯时期的荣耀,就不得不压制一下强势的邻国。

    第五章 有客咸阳来(四)

    眼看魏王被与秦国连横的利益所诱惑,已然心动。国尉辛赶忙站了出来,反对道:“王上!臣以为连秦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魏王有些疑惑,按照中大夫缩高的分析,秦国的诚意十足,魏国没道理拒绝啊!毕竟,韩国眼下太过强大了,再不加以遏制的话,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秦国。引秦、韩两国相争,魏国经略齐国,上策鄢耳。

    缩高则是没好气地说道:“国尉何出此言?莫非国尉以为与韩国连横,坐任韩国壮大才是上策乎?”

    国尉辛摇了摇头,解释道:“臣以为,韩、赵、秦三国皆是当世强国也,我们魏国皆不可轻易得罪。于魏国而言,最好的莫过于三国相争,我们置身事外。”

    魏王点头,承认国尉辛所说的不错。但还是提出自己的疑问,说道:“魏国地处中原腹心之地,想要独善其身,怕是不能乎!”

    “若是以前,的确很难。但臣以为,眼下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国尉辛信誓旦旦地说道。

    魏王顿时来了兴趣,如果能引得韩、赵、秦三国大战,天下势必一番混乱。魏国完全可以浑水摸鱼,比如联合燕国攻打齐国,联合齐国攻打楚国,不一而论。

    “王上还记不记得,邯郸被韩国所围时,秦国在我河东佯攻,等我魏国援军一到,即偃旗息鼓一事?”

    “寡人自然记得。”魏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但对国尉辛突然这么问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其所以然。

    国尉辛指着舆图,微微露出讥讽之意,说道:“邯郸被围,赵国何其急也。然秦国只不过佯攻,太原郡赵军主力更是蛰伏不出,仅派人骚扰。由此,臣可以断定,赵国忧惧秦国的强大,想要借邯郸一事,引我国与魏国对决。秦国则是忌惮赵国的示弱,不愿意为赵国出头。秦赵两国嫌隙已生,不过是貌合神离罢了。”

    “仅凭这一战,国尉就断定秦赵两国貌合神离,貌似有些牵强了吧?”缩高提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诸位请看,关中以南乃是汉中,以东乃是三川、河东,以北是匈奴,以西则是月氏。秦国轻易不会和匈奴、月氏开战,想要开疆扩土的话,只能东进或者南下。然而,汉中在韩国手中,基本堵死了秦国南下的可能。东进的话,函谷关又在我们魏国手上,亦是进退维谷。对现在的秦国而言,困守关中乃是一条死路。虽然绝对的安全,但却无法增强实力。若是秦国没有和赵国联合,大可由上郡入太原,继而南下或者东进。然则现在秦国和赵国交好,最后一条生机也断绝了。因此臣才断言,秦国一定是意识到这一点,才和赵国貌合神离。”

    “与赵国连横,对秦国而言,弊大于利。诸位可以想象一下,若是秦国背离赵国,取西河之地,复上郡,继而经略太原,则形势大为改良。近者,可取韩之上党,继而吞二周(西周、东周两国),虎视中原。远者,北上雁门、云中,继而灭燕,居高临下,待中原有变而南下。”

    魏国君臣不由侧目,若是秦国真的按照国尉辛说的这样做,那局面何止大为改观,简直是逆转啊!由原来的困守关中到窥周室九鼎,局面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

    见众人认可自己的猜想,国尉辛继续语出惊人道:“秦国若是可下太原,韩、赵必然惶恐。三国鏖战于太原,哪里会有什么精力来顾及中原之事。我们魏国待机而动,或伐齐或伐楚,皆在王上一念之间。”

    中大夫颜恩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说道:“于秦国而言,经略太原自然是一着妙计,但兹事体大,赵国必然震动,韩国必然忌惮,秦国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以臣之见,秦国最稳妥的办法应该还是和我们魏国连横,借函谷关入三川,只和韩国鏖战才是。国尉觉得能挑拨韩、赵、秦三国鏖战吗?若是秦国不从,何解?”

    魏王连连点头。上大夫段干崇刚才转述魏冉的来意时,已经明确表示秦国希望借道函谷关入中原,而不是北上太原。现在要说服秦国改变初衷,和赵、韩两国同时对峙,这个难度怕是不一般的大。当然,若是事成,魏国所获得的好处远甚于前者。

    国尉辛望了眼对方,承认道:“中大夫的担心是应该的。但如果仔细计较一下,这件事成功的可能很大。一者,秦、魏连横一事,着急的是秦国而不是魏国。魏冉之言,不过是骇人听闻罢了。即使不与秦国连横,我们也可挑拨楚国、燕国伐齐,削弱齐国的势力。”

    群臣点头同意国尉辛的说法。即使魏国什么动作都不做,齐国强大也是三五年以后的事情。秦国却是处于一个不变即死的窘迫境界。对秦国来说,每蛰伏在关中一天都是一种莫大的损失。

    “既然如此,我魏国就占据了主动。秦国想要和我魏国连横,自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假途伐虢的道理诸位都清楚,我们魏国也不可能轻信秦国。不然,若是秦国借道函谷关的时候,趁机拿下函谷关,我们魏国将悔之莫及。因此,臣以为,让秦国借道函谷关实属不智。即使秦国守信,不动我函谷关,秦国只要在三川站住脚,函谷关就有腹背受敌的风险。若是秦国再节节胜利,收回河东对秦国易如反掌!到时秦国再背盟,我魏国将损失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