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麃公规定的最后期限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但麃公知道,日落以前,这个让六万秦军埋骨的伤心之地,很快就会属于秦国了。以六万秦国的精锐换三万韩、赵联军,加上韩王、赵王的性命,麃公觉得很值,秦国也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秦王临行前已经告诉了自己,他不要伤亡数字,他只要洛阳,只要韩王、赵王,如今,自己可以幸不辱命了!麃公暗暗地想道。

    “传令下去!让本将军的一万亲卫集结,随时待命!”

    副将望了眼麃公,神色恭敬地回道:“喏!”

    麃公的此举自然是有所深意,谁都知道,拿下洛阳是多么大的功劳!秦王才不管在拿下洛阳前,众人分别立下了什么功劳!他只关心也只在意一点,那就是谁第一个率军攻进了洛阳城!在洛阳即将被攻克的前提下,麃公此举,显然有抢功的嫌疑!但麃公的主将,谁也不敢提出非议。何况,麃公已经给过前军时间了!毕竟,现在一万以逸待劳的亲卫只是在集结而已,留给前军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也有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就决定了前军的牺牲到底有没有代价!前军所有人的命是保住了,至于前途,就看接下来半个时辰的表现了!

    发现身后的中军精锐是不疾不徐地集结着,正在攻城的秦军前军顿时着急了。自己辛苦了一天一夜,伤亡了一天,如果在这个时候被人抢走了大功,自己还不亏死啊!不行!这绝对不行!想通了这一点,前军仅剩的两名军侯指挥着不到一万的前军,加大了对洛阳城的攻势!

    韩军这个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了!再坚强的意志力,再绝佳的忍耐力,面对绝对优势的敌人,面对同样视死如归的敌人,也完全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韩军咬着牙,死撑着没有逃下城头,在城头上,最起码还能像个爷们一样的战死,一旦失去勇气,退回到城里面,等待自己的,将是秦军的血腥报复!

    给秦军制造老子这么大的伤亡,再傻的人也知道,秦军是决计不会轻饶了自己的!秦军若是会接受自己的投降,早就在韩军人数锐减到一万以下就出来招揽了!也许在洛阳守将秦国劝降的使者枭首然后把首级挂在西城门的那一刻,也许是从秦军七名校尉战死洛阳的那一刻起,这片战场上的韩、秦两军就已然没有了和解的可能!摆在两军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你死,要么就是我亡,没有别的出路。

    秦军以为洛阳守军这么卖命,是因为困守在洛阳的韩王、赵王许下了丰厚的赏赐,实际上却是不然。因为,秦军的最终目标,韩王、赵王压根就没有在洛阳城中。虽然三万参加会盟的韩、赵联军在洛阳城寸步不移,但谁规定了,三万韩、赵联军在洛阳,就一定意味着韩王、赵王也在此处呢?!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秦国的局势,那就是成也魏国,败也魏国!秦国之所以可以奇袭洛阳,一路连克渑池、新城、河南大小十数座城邑,仰仗的是魏国的纵容。没有魏国的借道,秦国这个胆大到极限的计划就不可能进行到这一步!离成功只差一步!

    秦国之所以功亏一篑,没能把韩王、赵王围困在洛阳,也是因为魏国!如果不是魏国上大夫段干崇酒后失言,韩国怎么也想不到,魏国居然暗中和秦国勾结到了一起。韩国确实知道,秦国的丞相魏冉是访问了大梁,但问题是,此后,魏国的表现一直中规中矩,没有拂逆韩国。韩国又不可能一直防备着魏国,在魏国答应参加洛阳会盟后,这种警惕更是下落到了极限!虽然魏王称病拖延了会盟的时间,但来自魏国王宫的细作传信说,魏王确实卧床不起,最后的一丝警惕也就消失了!

    好在,御史大夫范睢前两年开始秘密搜罗民间的少女,将他们培养成韩国的耳目。这次也是上天护佑韩国,否则,段干崇怎么不偏不巧地醉后失言,失言的对象还刚好是韩国布置在大梁的一个耳目。恐怕,就连段干崇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枕边人,自己最宠爱的一名侍妾,居然是韩国的耳目!

    因为这样的种种巧合,在秦国奔袭洛阳的大军还没有出函谷关的时候,韩王及时得到了示警。一切事情变得明朗起来了,魏王装病不出,不过是担心自己也被困在洛阳。秦军接连在太原郡和汉中、南阳三个方向发动战事,不过是想把韩国的全部注意力分散走。实际上,秦国暗中集合了十万精锐,在魏国的默许下,想要一举重创韩国、赵国。

    韩王、赵王在明白了秦国、魏国的狼狈为奸之后,勃然大怒,但愤怒之后,也是不由赞叹秦国的魄力和魏国的果断。越是佩服秦国、魏国,韩王、赵王越是对两国深深忌惮。

    秦国敢动员举国之兵,拿国运来做赌博,肯定是瞅准了魏国的命脉。魏国也果真没有让秦国失望,在韩、赵两国最松懈的时候反戈一击。两国联手,秦军出入函谷关已经自由,没有了东进中原的障碍,中原成了秦国角力的主战场。偏偏韩王选择了洛阳作为会盟的地点,给了秦国最好的机会!

    依着韩王的本意,之所以选择是洛阳会盟,原本是想要借助三晋再次结盟的声势,威慑天下,尤其是震慑关内那个骚动不安的秦国。西周、东周两国的覆灭不过是韩国想要消除内部的隐患,毕竟历史上,秦国没少受这样的委屈。洛阳距离新郑太近了一些,正所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西周、东周两国再小,也可以征召一万多的大军。秦国完全可以逐步地拉拢西周、东周两国,时不时恶心下韩国,或者把洛阳作为落脚点,拉拢天下各国对抗韩国。韩王想要借着赵国臣服的良机,一举站住洛阳这块中原最核心的地盘。以后,无论是顺流而下攻打齐国还是西拒秦国,都有着先天的优势!

    在听说秦国的十万大军正在火速往洛阳袭来,甚至不排除魏国出兵的事情后,赵王立即就失去了主张。洛阳城这座年久失修的城邑自然无法力抗秦国太久,哪怕这三万韩、赵联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也不可能!所以,赵王第一个提议是前往韩国的野王,据河而守。有着河水天堑和太行山的阻挡,无论是秦国的十万大军也好,河东的魏军也好,都无法威胁野王的安全。至于逃回新郑,没听说魏国正摩拳擦掌地要出兵吗?依照魏国急功近利的本性,恐怕韩王、赵王一回到新郑,魏国的大军就将新郑包围了。

    当然,赵王的潜台词没有说出来。这个年代,尚还没有一国国君前往另外一国都城的先例,除非这个人是亡国之君前来避难或者兵败被俘虏的。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赵王愿意接受的。最起码,这个兆头不太好!哪怕韩王对自己如何有礼有节,但谁也保不准,新郑的那些韩国宗贵们会鼓捣着扣押赵王,逼迫赵国割让更多的城邑。最起码,换一个位置,如果是韩王前去邯郸,赵王都不敢保证,会有多少人劝说自己扣押下韩王。

    至于退到野王后,韩、赵两国的下一步动作。赵王则是想的没有那么长远。倒是上卿蔺相如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就是身为东道主的韩国,自然是集结大军,把这十万大军赶回关中,甚至于,尽数歼灭!至于魏国可能的动作嘛,只要这十万秦军落败了,魏国必然胆寒。两国暂且不追究魏国的过失,权且当做魏国不堪重用,被秦国偷袭了函谷关,等两国可以抽出足够兵力的时候,再好生教训秦国!

    只是,韩王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第四十二章 灭国之危

    退守野王不过是见招拆招的保守之策,韩国自然可以令秦、魏两国无功而返,但韩国的损失可就大了。韩王可以想象,直奔洛阳的十万秦军扑了个空后,一定会转而经略三川,乃至于颍川郡。一场波及韩国腹心之地的动荡不可避免!国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心甚至会毁于一旦。韩国是可以把秦军赶出去,但代价可能要超乎所有人的想象。韩国损失一旦大了,赵国依附韩国的念头就会动摇。而这,是韩王不可能接受的。

    所以韩王说服了赵王,把赵王带来的一万大军留在洛阳城,当然,韩王麾下的两万韩军也滞留在洛阳,营造出韩、赵两国对秦军的突袭毫不知情的假象。如此,十万秦军一定会信以为真,认为韩王、赵王就在洛阳城当中,继而猛攻洛阳不止。

    韩、赵两国这个时候则暗中集结大军,一举敲掉魏国这个秦国的盟友。同时,韩国三川郡、南阳郡的大军北上,负责切断秦军的退路,并阻挡河东的魏军南下,防止他们插手中原的战事。

    考虑到韩、赵两国的兵力有限,赵国的半数兵力被牵扯在太原郡和北方边疆,韩国的半数兵力调到了汉中、太原,两国的兵力略微显得有些不足。所以,韩王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主意,那就是把楚国拉拢过来,一起攻打魏国。这个时候,恰好楚国的左徒黄歇前来洛阳,游说韩王、赵王,促成韩、赵、楚结盟一事。韩王、赵王相视一笑,当即约定了三国一起出兵,攻打大梁。

    黄歇还以为自己的游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根本没有一刻钟的停留,直接派人八百里加急飞报郢都,自己则前往巨阳,持节下令征召大军。为了保证行动的隐秘性,韩王甚至同意楚军借道汝南郡,从召陵渡过颍水,偷袭长平,继而沿着鸿沟北上,直奔大梁。因为时间短促,楚国只来得及征召十万大军,对外号称二十万大军,就匆忙北上。楚国大军携带的粮草,甚至只够半个月的用度。

    但这丝毫不影响楚军高昂的士气,绕过了魏军精心布置的防线,楚军一路势如破竹,日行百里,中间根本就没有遭到魏军有效的抵抗。虽然时不时有小股军队在后面骚扰,但领军的楚将景阳根本毫不理会,甚至不愿意分兵围剿。原因就在于,第二波楚军很快就可以征召起来,韩国又表示会提供粮草,景阳才不会担心后路被断。魏军之所以昼夜不停的骚扰,不过是想迟滞楚军的速度,为大梁留下充分的准备时间。深谙兵法的景阳自然不会上当。

    景阳自从兵败鱼复后,就被楚王以养伤的名义雪藏,这也是楚王对景阳的爱护。所以,景阳身体痊愈之后,一旦有了直捣大梁的机会,楚王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声威最响的景阳。在这种情况下,景阳又怎么会辜负楚王的一番美意呢?!

    当魏国失去了先机又自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时候,魏国就悲剧了。韩国为了引诱魏国主动撕下面皮,露出虚伪的本来面目,甚至放弃了四五千边境上的戍卒,为的就是抢占一个大义的名分。所以,晋鄙可以兵不血刃地通过边境,直达新郑城下。

    新郑外松内紧的守备迷惑了晋鄙,如果晋鄙仔细想想,自然可以看到其中的破绽。毕竟,韩王真的被围困在洛阳的话,新郑又怎么可能不如临大敌呢?!新郑居然还像往常一样热闹!事物反常,必有妖孽!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晋鄙只认为这个一个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新郑的绝佳机会,所以毫不犹豫地出动了前军一万五千精锐,可这一万步卒、五千骑兵落入了韩军精心设下的埋伏,全军覆灭,血淋淋的事实彻底浇醒了急功近利的晋鄙。

    可惜,这个时候一切为时已晚。十万韩军从四面八方赶来,城中的三万韩军鱼贯而出,魏军无心恋战,登时大败。逃跑的晋鄙又一次忽视了,这十万韩军来得太突然。十万秦军正在猛攻的洛阳,距离新郑还不到四百里,韩军主力这个时候不去优先“招待”秦军,怎么会拿魏军开刀?!

    但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魏军哪里有时间去细想这些事情,所以,在发现新郑北面和西面的旗帜林立,人影憧憧,喧嚣尘上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想逃回大梁。撤退的途中,魏军连续遭到几次截杀,但身后的杀喊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吓破胆的魏军往往都是夺路而逃。等魏军发现追兵已经不在的时候,晋鄙终于可以靠着个人的威望集结起来大军,可这个时候,原本出发时尚有的十万大军,居然堪堪只剩下五万人。真正战死可能不到三万,剩下的两万要么被俘虏,要么失踪。

    士气低落到极点的魏军兵无战意,将无战心,晋鄙也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再逼迫他们掉头攻打新郑,甚至会引起一场哗变!所以,晋鄙也只好一方面派人飞报大梁,告知魏王自己惨败的消息,另一方面则是原地约束住军队,整顿军心。

    这次大败,晋鄙输的很是冤枉。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韩国的掌控之中,晋鄙到现在都不知道,韩国到底动用了多少兵力来攻打自己。莫非秦军已经兵败了?这不可能啊!十万秦军绝不是一个小数目。韩国想要毫无悬念的战胜,至少也要动用十五万以上的大军。这么大规模的军队征召,需要的时间可不是一点半点。击溃自己的韩军就好像是韩国早就准备好了,就好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样,晋鄙百思不得其解。

    在晋鄙看来,就算韩国在韩王被围困在洛阳后,反应迅速,可以调动的也不过是三川、颍川、南阳、汝南、上党五郡的兵马,五郡的人口有五十万户,但考虑到秦军在武关、太原郡发动的攻势,各地需要留守的军队,韩国实际上征召的大军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万。这二十万韩军又要对付十万秦军精锐,又要和六万南下的河东魏军纠缠,还要抵挡己方的十万大军,怎么看都不够用!可韩国偏偏对自己动用了超过一半的精锐,这怎么可能?!

    答案很简单,韩国确实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征召精锐。所以,韩国效仿秦国,也是征召了三川郡的举之兵,勉强凑齐了老弱占据七成以上的十万大军。就是这十万外强中干的大军,硬是吓跑了胆寒超过八万的魏军精锐。

    魏国,大梁。

    接到晋鄙兵败的消息,魏王捶胸顿足,有愤怒晋鄙的大意,有懊恼自己的识人不明。自己的大军明明是中原最精锐的士卒,晋鄙这个号称魏国国之名将的人,统领十万大军,居然才进入韩国三天就败退了回来,丢失了一半的大军!这怎么让魏王不恼火!

    眼下,楚军的兵锋距离大梁不过百里的距离,大梁一日三惊。在魏王看来,楚军后方的那些魏国官吏都是饭桶,居然迟滞不了楚军一点推进的速度!周遭城邑的援军源源不断地往大梁集合,加上大梁本身的军力,整个大梁已经拥有超过四万大军,大梁又是固若金汤,魏王自然不担心凭借楚国的“二十万”大军就可以攻克大梁!因为魏军斥候已经探明了来犯的楚军的虚实,这号称二十万的楚军,最多也就十二万!可问题是,魏王一心想要光复魏国的霸业,被南方的楚国包围了大梁,魏王的面子可就丢大了。

    这个时候,晋鄙偏偏派人告诉魏王自己兵败,损兵一半,在韩、魏边境上整顿大军,魏王心里好不痛快!几乎有把晋鄙枭首示众的冲动!

    好在,丞相、信陵君魏无忌及时劝阻了魏王,献言道:“晋将军之所以战败,非战之罪!而是韩国早有准备!换成别人,说不定已经全军覆没!如今,大梁危急,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王上若是斩杀了晋鄙,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不如让晋将军戴罪立功,让他麾下的大军回师大梁,击退楚军!”

    魏王口上不过是说说而已,自从辛桓衍战死河东,魏国可用的领兵之才就越来越变得匮乏。韩国四处搜罗人才,让近在咫尺的魏国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晋鄙是魏国眼下唯一可以摆上台面的将军,魏王又怎么会自断臂膀呢!所以,有了台阶的魏王当即允诺,让晋鄙以戴罪之身指挥大军,回师参加大梁保卫战!

    派人前去传令后,魏王也没有闲下来,把心腹大臣们全都召集起来,抱怨道:“这次寡人派晋鄙带领十万大军偷袭新郑,却误入了韩国的埋伏,我军损失惨重。这个消息一定早就走漏了!否则,韩国决计不会设下埋伏重创我军!加上楚军又是借道汝南,偷袭长平。寡人担心,韩国或许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我们的打算!”

    上大夫段干崇心里一颤,自己酒后失言后,第二天马上就把自己的侍妾禁足在家!侍妾这些日子也没有和外人有过接触,因此,这个消息走漏应该和自己没有关系吧!段干崇自我安慰道。

    但眼下的种种情况都说明,至少韩国不晚于七天前,应该知晓了魏国背叛韩、赵两国一事。秦军攻克洛阳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韩王、赵王的去向更是不明,魏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那就是韩王、赵王逃过此劫,魏国将要承受两国的怒火!

    念及于此,上大夫段干崇当即说道:“以臣之见,韩国已然有了防备,我们想要谋夺新郑,逼迫韩国割地一事怕是无法进行。十万魏军就在大梁百里之外,民心不安,此刻万不是和韩国大打出手的时机。王上不如先击败楚军,再看时局而动。”

    不少人暗暗称是,魏军刚刚败退回来,楚军又兵犯大梁,魏国这个时候不思考如何击退楚军,而是想要浑水摸鱼,落井下石,已然不可行。魏王也点头同意,说道:“时局变幻莫测,为之奈何?”

    段干崇作了一揖,道:“没有了我们魏军的牵制,新郑可以从容调拨大军增援洛阳。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洛阳的得与失。秦军若是可以攻克洛阳,俘虏韩王,则韩国军心必然瓦解,韩国不足为虑。等击退了楚军,我们再和秦国一起经略韩国,谋求霸业!”

    魏王已然有了最坏的打算,毕竟事情的发展全都出乎了自己的预料,魏王还没有天真到,洛阳之事业没有变数,因此反问道:“若是秦军事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