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回到晋阳后,苏代向华阳夫人献上的计策,吕不韦已经从阳泉君口中得知,自然知道这次“大捷”背后的猫腻。重要的不是大捷,而是子楚返回晋阳后,秦国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以前为了子楚的安危,或者说为了个人的前程,至少华阳夫人一派的大臣是不愿意与韩国为敌的,这也是秦国朝堂上影响最大的一支力量。既然不能与韩国为敌,又想发展自己,那秦国只能与赵国交恶。这也是为何在韩国攻打邯郸的时候,秦国落井下石。

    但随着子楚摆脱了质子的身份,平安返回,秦国少了后顾之忧,可以以更加客观中立的角度来抉择接下来的道路。韩国毕竟太过强势,强势到秦国胆战心惊。强势到现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已经无力和韩国对抗,楚国对韩王称帝是不予理会,但装出不怕韩国报复的楚国依然征召了举国之兵,小心翼翼地防备了韩国好几个月!

    按照苏代的计划,取得各国的相印后,苏代就会再来晋阳,用威逼利诱的方法迫使秦国参加合纵。华阳夫人、阳泉君一内一外,会全力促成此事。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吕不韦已经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传回洛阳,不过,在韩王的命令到达前,吕不韦还要操心,想方设法避免秦国站到韩国的对立面。

    如今这些天,朝堂上已经有了风声,开始宣扬韩国的威胁论。吕不韦很清楚,这是阳泉君一伙人在造势,自己名义上是阳泉君一派的人,还不宜出言反对。想要说服华阳夫人,更是难上加难。华阳夫人的野心不下秦王,腆着脸侍奉韩国的日子,华阳夫人已经受够了。何况,太子子楚要不断地立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赵国剩余的地方都不好攻打,一河之隔的凉州或是三川,才是秦国的好去处!

    韩国,洛阳。

    收到吕不韦的传信,韩王(韩天子)连忙召集心腹大臣商议此事,值得一提的是,白起、王翦用自己无可置疑的表现,取得了韩王的信任,也获得了参加会议的资格。吕不韦在秦国充当内应的事情,只有韩王、张平、范睢三人知道,因此,韩王告知众人的说辞只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五国有意以楚国为纵约长,合力伐韩。至于消息的具体来源,并没有透露。

    白起、王翦是第一次参加这么高规格的议事,第一个感觉就是可怕。五国这还没有合兵伐韩呢,就被韩国知晓了。这么机密的事情,如果没有内应,打死白起、王翦也不相信。白起甚至想到,韩国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各国出兵的数量和大概的方向。恐怕上次秦、赵、齐、魏、楚五国伐韩大败而归,就是因为提前遭到了泄密吧!韩国可以做好充足的准备,让各国的突袭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皇上!臣以为当派人携带重金游说各国,行分化离间之策。其中,重点当放在齐、燕两国身上。如果齐、燕两国肯为我韩国所用,这次合纵也就不足为虑。”丞相张平率先说道。

    韩王点了点头,赞许道:“山东各国合纵抗秦时,秦国便用此计!只是,齐国、燕国肯背信弃义,为朕所用吗?”

    “臣听闻,齐太后病重,不能用事。齐国大权由田单、后胜辅佐齐王执掌。齐王毕竟年幼,后胜乃是齐王的母舅,故臣以为,相比较田单,齐王更加信任后胜。后胜此人见识短浅,见利忘义,皇上只需以重金贿赂,后胜必然反戈。”

    “至于燕国,皇上只需将齐国倒戈的消息告之燕王,燕王必然权衡其中利弊。再将代郡许给燕国,燕国必然动摇。”张平笑着说道。

    “楚国不臣之心久矣!赵国一心想要收复邯郸!至于秦国,对关中依然念念不忘。想要三国放弃合纵,难矣!不过,齐国好利,燕国重宝,如果两国以为合纵伐韩好过作壁上观,为之奈何?”韩王出言问道。

    “五国之中,楚国国力最强,如要伐我,必伐徐州。但臣以为,楚国远在南方,不易和诸国联系,倒是不足为虑。想要破坏合纵,最重要的反而是解决秦、赵两国。秦、赵两国毗连燕、齐,四国容易互相支援,方才是我们韩国的心腹大患。”

    “如果齐、燕两国不愿意倒戈,依臣之见,当先发制人。以荆州水师顺流而下,威逼江东,迫使楚国不敢猛攻徐州。对秦国,依托洛水、河水防守,削弱秦军士气,待其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再反攻。对赵国,步步为营,如有必要,放弃巨鹿、邯郸两郡,退守漳水南岸。只要让赵国得到巨鹿或者邯郸,赵国必然心生异心,不再与我韩国为敌,以免伤亡过大。与此同时,皇上集结大军猛攻齐国。齐国若灭,诸国必然胆寒!合纵自然瓦解!”张平做出了自己的分析。

    韩王不置可否,望向其余大臣。御史大夫范睢随即说道:“臣以为,丞相所说的先发制人极为正确。但主攻点应该不在于齐,而在于楚。一者,楚王毕竟是纵约长,灭楚方能让天下胆寒。如今各国尚未集结兵马攻打我们韩国,我们完全可以先行集结大军,水陆并进,出其不意攻打楚国。二者,齐国弱小,即使对我们韩国反戈一击,也不足为虑。秦、赵方才是我们韩国的大敌。但如果伐赵,恐秦救之,反之亦然。不论伐赵与秦,楚国多半会在南方掣肘。如果灭楚,对于接下来经略北方极为有利。三者,诸国畏惧我们韩国,皇上称帝,各国入朝请服。唯有楚国,不愿意向我们韩国屈服。皇上若能发兵灭楚,天下将无有敢违背韩国者!”

    灭楚相对于灭齐要艰难得多,不仅因为楚国国力是齐国的两倍以上,更因为楚国太大,韩军一旦深入,粮草补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另外就是楚国的民风彪悍,远胜齐国。

    “若要灭楚,当出兵多少合适?”韩王出声问道。

    太尉魏辙当然明白韩王已经心动,但也清楚,灭楚决非易事。表面看起来,楚国不过二十五万精锐之师,但一旦涉及到国家存亡的大战,楚国完全可以凑出一支近四十万的大军!

    因此,魏辙报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说道:“皇上,以臣来看,至少需要四十万大军!”

    “四十万?这么多!”韩王喃喃说道。

    韩王自然知道,当初秦国灭楚的时候,动用了六十万大军。那个时候的楚国尚且有淮泗地区,尚且有九江郡,不过因为内讧,秦国认为灭楚时机已到。李信年轻,小觑楚国,以为二十万大军足够灭楚,在秦王夸面前下海口,率军攻打楚国,结果大败而归。最后,秦王任命老辣的王翦为将,王翦步步为营,率领六十万大军示敌以弱,方才大败楚军,斩杀项燕,并趁势攻占寿春,俘虏楚王,楚国遂亡。

    现在楚国失去了最为繁华的淮泗地区,失去了西方屏障九江郡,相比较秦国灭楚的时候,韩国占据的优势更大。不过,楚国也有优势,那就是迁都吴县,而不是像历史那般迁都寿春。如果楚国都寿春,韩国只需发动大军渡过淮水就能马上包围寿春,现在嘛,只能是一步步打到吴县。不俘虏楚王,算不上灭楚。

    第六十八章 用兵方向(下)

    “启禀皇上,臣以为太尉所言甚是!楚国民风彪悍,若我们大举进犯,楚国必起倾国之兵。而且,灭楚速度要快,否则,一旦为各国所知,各国难免发兵救楚。四十万大军只可使我们韩国立于不败之地,若有六十万大军,臣有把握,三个月内灭亡楚国!”白起语出惊人道。

    卫尉李牧、郎中令蒙骜、韩腾、乐乘、王翦等人皆是一脸惊讶地望着白起,韩王也不例外,显然被三个月灭楚的言论惊到了。

    “三个月,爱卿确定?”韩王问道。

    “臣有把握!”白起语气不改。

    “九江郡以东多山,楚国于山隘之处修建营寨,完全封锁了通往江东、会稽的路上道路。又将所有水军屯兵于松阳一线,防止我们顺流而下深入楚国腹心之地。因此,从九江郡发兵伐楚,费时耗力。楚国又于淮水南岸屯驻大兵,防止我们渡河攻打寿春。淮水一线,是楚国大军防备的主要方向!这也是细作们核实确定的。加之我们韩国在淮水南岸只有信阳、西阳两座城邑,兵力施展不开。楚国在期思驻兵两万,想要从信阳、西阳发兵攻打寿春,必先破期思不可。期思可是完全由水泥加固翻新的,城高五丈,粮草不可胜数,攻打不易啊!”韩王有些忧心地说道。

    楚国在丢掉九江郡后,就意识到自己的危机。因此不遗余力地加固边境上的城邑,在要道上修建坚固的营寨,派遣重兵把守。兵力上的优势是决定性的因素,但有时候,面对坚固的城防,也有让百万大军呼之奈何的时候!

    白起深知,韩王在担心自己的计策是强攻楚国,如此伤亡太大。如果攻下楚国的代价是折损三四十万大军,韩王肯定是不愿意的。

    “皇上,看似楚国封锁了通往楚国腹心的所有要道,实则还有一条小道,楚国没有设防。”白起笑着说道。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这是用兵到极致才能达到的效果。如果真的有白起所说的,楚国没有设防的小道,那韩国大军可以借此深入楚国,楚国在边境上囤积的大军就完全失去了作用。楚军军心大乱之下,灭亡楚国也就简单了。

    “哪条小道?”韩王迫不及待地问道。韩王实在想不出,还有哪条小道被楚国忽略。难道是大别山的小径吗?又或者是黄山?

    “彭蠡湖!”

    白起的回答让韩国君臣犯起了嘀咕。彭者,大也,蠡者,瓠瓢也,彭蠡湖因为湖如大瓢而得名。乃是自古以来的险要所在。

    在占据荆州后,南阳、巴蜀的舟师都被调到了彭蠡湖,将彭蠡湖作为训练之地,合并为荆州水师。楚国的舟师就驻扎在下游百余里外的松阳,监视、防备荆州水师。彭蠡湖虽大,但边缘却尽是沼泽,根本就无从借道。而且,从彭蠡湖到松阳的南岸,皆是山林密沼,多瘴气,人畜皆不能行。至于北岸,视野倒是开阔,但沼泽更密。所以,楚国才能安然在松阳布下了铁桶阵,锁死了韩国江水上的通道。

    荆州水师有四万余人,楚国将所有的舟师集合起来,置于松阳,刚好五万。人数上占据优势,正是楚国的依仗所在。而且,论及经验,韩军也确实赶不上生于江水死于江水的楚人。单单是从彭蠡湖到松阳的河段,楚军舟师便放置了不少沉船、水下陷阱,就够荆州水师有的忙活了。

    “六、七、八月份,彭蠡湖附近的区域会下暴雨,若遇到不好的年份,整个彭蠡湖的水深都会上涨八九尺,普通的年份,也会上涨四五尺。原本不能通人的沼泽会淹没在湖面之下,只要我们派遣小船,足可将一支数万大军渡过彭蠡湖,踏足江北!整个松阳,舟师有五万人,步卒却不过千人。这支大军既可以奇袭松阳,也可以一路东去,至少在抵达昭关前,绝对不可能遇到什么阻碍。我们韩国选择的余地也就多了!”

    韩王大喜,如果真的如白起所说,败楚就简单多了。一支数万人的韩军精锐深入江北的楚国腹心,楚国再如何大度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威胁。想要解决这支大军,楚国必须从其他地方抽调大军!无论是从松阳调集精锐,还是从寿春抽调大军,都可以打乱楚军的部署,方便韩军主力突破楚军防线。等击败了楚军,韩军的主力完全可以在昭关和这支奇兵汇合,然后兵发江东。当然,袭占松阳的诱惑更大。只要全歼了松阳的楚军舟师,楚国将再无可以在江水上阻拦韩军的水师。荆州水师完全可以一路顺流而下,抵达鸠兹,在鸠兹转道进入中江,行驶三百余里后,就可抵达太湖。而楚国如今的都城吴县,就在太湖湖畔。

    “爱卿此言当真?”虽然明知道白起行事稳重,不会无的放矢,但事关重大,韩王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

    “臣所言句句属实!当初臣领兵攻楚时,曾经命人搜罗了不少楚国信息。攻破郢都,也是有运气的成分!”白起实话实话。

    “六十万大军当如何调度,爱卿可有想法?”韩王追问道。

    “臣以为当兵分四路,荆州水师四万人在彭蠡湖佯动,从正面吸引松阳方面楚军的注意力。六万轻步卒走小道,奔袭松阳,若成,固然好。若不成,则放弃松阳,直奔昭关,迫使楚军从边境上回师。此为一路。二十万大军在信阳、西阳一带集结,攻打期思城。若期思城内的守军出战,则与之战,若死守城池,则分出五万大军围之。此为第二路。二十万大军驻扎在下蔡、做强渡淮水的姿态,令寿春的八万楚军不敢分兵救援期思城,等第二路大军兵临寿春城下,再渡河。此为第三路。分十万大军攻打赣水以东的土地,楚国在这片地区的兵力不多,而且重点是放在了山隘关口,我们不求攻占通往江东的谷道,但求攻占平原上的城邑,尤其是彭(弓屰)。只要占据此城,一旦我们拿下松阳,便可用舟师运送大量士卒到太湖,到时楚国休矣!”白起分析道。

    韩王连连点头,主攻方向看似是在淮水一线,足足有四十万大军,楚国的主要精力应该也被牵制到了这里。声东击西,最实用的计策。但楚国的兵力有限,即使担心韩国用这一招,也是无计可施。

    “诸位爱卿以为此计如何?”

    群臣已然看出来了,相对于灭齐,韩王对灭楚更有兴趣。正如范睢所说的那样,楚国对于韩国经略北方,是极大的威胁。在没有消灭楚国这个隐患前,韩国处处受制。灭楚可令诸国胆寒,从此各国只能生活在韩国的阴影之下。

    “臣等没有异议!”群臣齐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