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刚刚在烧着地火龙,又铺着厚厚地衣的地上走了两圈,现在额上出了细密的汗珠,正坐在榻上歇息。

    谢千羽这时候快步走了进来,对元氏道:“母亲,大哥刚刚稍了信进来,元家和许家晌午就能进京。”

    元氏擦汗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抿了唇,叹了口气,道:“我这身子也去不成……”

    谢千羽道:“母亲不必难过,白姑娘说了,只怕再有三五日,这腿就大好了,到时候,正好赶上年节,咱们名正言顺地去拜见,岂不是更好?”

    半晌之后,元氏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她与父母十年未见,如今近在迟尺却不能相见,心里说不出的百转千回。“你大哥去接了?”此刻方便在外做事的,便只有她的儿子了。

    谢千羽点头道:“大哥此时已然出城十里,在十里亭那里等着了。如今快要年节,进城的人多,有大哥在,外祖父他们的马车进城容易些。”

    元氏听了这句话,眼眶立马就红了。当年风光无两的四家之首的元家当家人,在十年后竟然需要一个外孙的指引才能在进京城时候少些盘查。她心里的酸涩一阵阵往鼻子上涌,不由得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这样便能少些心里的苦痛。

    谢千羽瞧她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道:“元斩昨夜已然派人出京了。”

    元氏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看着谢千羽,半晌之后,回过神来,惊诧地道:“你是说……难不成你想要……”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胆子大的,却从来没想过,她的胆子这么大。谢皓和秦氏回京,她也头疼,可她只想着他们回京之后,自己怎么办,却从来没有往拦路这方面去想。

    谢千羽坚定的眸子看向自己的母亲,沉声道:“不会伤人的。”其实,她倒是不介意让秦氏再也回不来。可这一世,她到底没有如何害过她,她还下不了这个狠心。

    元氏愣了半晌,看着女儿眸子中的坚定,好久才点点头,道:“你做的是对的。是我太优柔了些,竟不像元氏后人了。”

    红枫此时进来,道:“夫人,几个管事妈妈来了,问在哪里议事。”临近年节,府中上下有太多的事情,如今秦姨娘禁足,中馈回到元氏手里,这些婆子自然是要来凌霄园听吩咐的。

    元氏点头道:“去前院谨厅里。”她不喜在自己房里处理事务。

    如今元氏的腿已然快要痊愈,所以,换了衣裳之后,她是自己缓步走去大厅的。

    凌霄园的一进院子里有一处宽敞的大厅,本就是府中管事们商议事务的地方。只是临近年节,前院内院很多事情都需要张罗,而前院的管事们都是男子,自然不能进内院来,只能是元氏亲自去前院专门府里议事厅——谨厅。

    元氏一身靛蓝色绣着同色牡丹团纹暗绣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绣着金云纹飞肩立领束腰的霞披,头上戴了整套的点翠头面,额前的白玉华胜有点睛之笔,使得这套贵重的头面有了些贵而不媚的清雅。

    这是元氏病愈一来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打扮自然是带着一些正式。

    她身后跟着谢千羽,也打扮得贵而不骄。一身品红色绣了同色山茶花暗绣的蜀锦长裙,外面罩了一件珍珠霞披,头上带着一整套珊瑚头面,只是插了一支白里透着粉色山茶的绢花,来压这一身的红色。

    元氏母女此行,跟了周嬷嬷、梁妈妈等一众婆子和红枫、白灵等一干丫鬟,一行二十多人朝着前院而去。

    谢明迁从迎春院出来的时候,正好远远看到这一行人从桥上而过,不由得手握成拳。昨夜那一场宴会,稍微聪明些的,就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凌霄园的示威。那场面、菜肴、酒水都不是一个新贵三十来年的家族能置办得出来的。如今,元氏又穿成这样去与管事们议事,明摆了就是要将迎春院死死压制住,再也不能翻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内宅出来的时候,还将守着内宅门的婆子吓了一跳。当看出来是十年不曾出院子的元氏之后,忙屈膝行礼。她身为一个小管事,怎会不知如今凌霄园的风头正盛?

    到了谨厅,院子里已然站了不少人。府中姨娘们今日也要参与议事,此刻,众位姨娘抬起头来,看到元氏和谢千羽,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样的阵仗,比起十年前元氏掌家的时候,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元氏一路目不斜视,对于众人给她行礼,也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不必多礼,便带着谢千羽直接进了谨厅里。

    谨厅今日提前烧了地火龙,虽然外面下着小雪,可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元氏坐在主位上,谢千羽坐在副位之上,玉兰给二人上了茶。

    第七十四章 谨厅议事

    大厅里,元氏对周嬷嬷微微点头,后者便走了出去,片刻后,院子里众人便陆续进了厅里。

    这厅里很大,容下百人还显得宽敞。众人进来之后,便按照身份站好。

    元氏拿起茶来,轻轻喝了一口,语速不快,声音却并不小,道:“这段时间的事情,想必你们也知道了。秦姨娘身为妾室却不守妾礼,已然禁足。在伯夫人没回来之前,这府中的事物,便暂时由我打理。”她顿了顿,看众人有人疑惑,有人担忧,有人兴奋,不由得慢慢再抿了一口茶,吊足众人胃口,才继续道:“只是,我这身子还不太利索,所以,万事可先于大小姐商议。”她微微转头,对一旁坐着的谢千羽道:“若是不定之事,可来问我。”

    谢千羽站起身,屈膝道:“是。”

    元氏等谢千羽坐下之后,才继续道:“有人与我说,秦姨娘整理中馈之时,时长用人唯亲。”她抬眸看了看在场一些瞬间变了脸色的人们,语气不变道:“举贤不避亲,这倒是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人也太看不清了些,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我眼皮子下舞弄起手段来。”

    在场已然不少人心里忐忑,唯唯诺诺。

    元氏提声叫道:“张顺家的。”

    人群里一个妇人忙走上前来,屈膝给元氏行礼,被唬得不敢多说话。

    元氏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值夜的管事,却夜夜醉酒,你可认罪?”

    张顺家的哪里肯认?忙喊道:“大夫人明鉴,小的从来尽忠职守,何时有过夜夜醉酒的事情?不过是不当值的时候,偶然喝些小酒罢了!”

    元氏却冷笑一声,道:“昨夜周嬷嬷奉命巡查府中,却发现你与一干婆子喝酒,正在吹嘘你男人与总管杜善关系如何亲近,而你的女儿,要嫁给杜善做续弦。是也不是?”

    张顺家的心里咚咚乱跳,这正是昨夜她在酒桌上说的,也都是事实。可这些是瞒上不瞒下的事情,大夫人如何知道的!此刻又听得大夫人追问,却紧张得根本半个字也说不出了,只能结结巴巴,支支吾吾。

    元氏对周嬷嬷道:“拖出去,好好审问审问。”

    周嬷嬷便和玉兰比了个手势,玉兰与雪松上前,直接把腿软的张顺家的拖了出去。片刻后,院子里想起了打板子和压抑着喊叫的声音。

    这时候,众人便想起前段时间在凌霄园门前被活活打死的几人,不由得都脸色都变了。

    元氏又开口叫了一个名字:“芍药。”

    人群中一个穿着打扮都很体面的丫鬟缓步走出来,微微屈膝,叫了一声“大夫人”之后,便不说话了。她是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秦氏走的时候,留下她来看屋子的,在伯夫人面前也是有些体面的。从前秦姨娘掌权的时候,都不太敢不给她面子。

    元氏看了看芍药有恃无恐的样子,道:“伯夫人留着你在府里,本是让你约束下人,并看好屋子里东西的。你倒是好,不但纵容下人赌博喝酒,竟然还敢偷了伯夫人的玉镯子去卖钱,贴补家里的赌鬼哥哥。好大的胆子!”

    芍药听了这话,立马就怒了,冷笑着道:“大夫人说我手脚不干净,可有证据?若是没有,便是趁着伯夫人不在,想要减除苍翠园的羽翼,好叫伯夫人回来之后无人可用!”

    周嬷嬷心里冷笑,可不就是减除羽翼吗?她从一旁紫荆拖着的托盘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是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子,里面还有一张纸。她将纸打开,大声念道:“今有蓝田玉镯一对,死当,付一百两现银。收当朝奉张伯中,典当刘三凤。大源当铺。”念完了,她走上前去,将手中当票在芍药面前晃了晃,才挑眉问:“若是我没有记错,芍药姑娘在伯夫人还没有给你改名的时候,就叫刘三凤吧?”

    芍药脸色发靑,这是她的当票没错,可这当票是一个当铺应该为典当人保密的东西,怎么会流传到了大夫人手里,如今还成了要她命的证据?

    元氏语气依旧很冷淡,“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发卖了。”于是又有婆子上前来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