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张了张嘴,许氏却是抬起手来,挥了挥,道:“他们两个也忙碌一个多月了,叫孩子们歇一歇,此事不必再说了。”她顿了顿,又道:“元宅已然返还元家,这些日子我也没有腾出手来叫人去收拾,过些日子,我便叫人将元宅收拾出来,搬回去住。”

    元氏叹了口气,道:“也罢,母亲若是缺人缺银子,便与我说。”

    许氏宠溺看着女儿,笑了笑,道:“元家虽然不济了,还不至于没落,些许人和银子还有的。不过,此事我要打着你的名义来,就说是你给我买的奴仆和置办的东西。”

    元氏点头,道:“那位很是疑心,如此便比较妥帖了。”

    马车在老槐巷的门口停下,元氏下了马车,看着母亲的马车入了巷子,才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上了后面的马车。

    谢千羽一日没有进食,此刻看元氏进来马车,先给她让了坐,便拿着一块糕点给她,道:“刚刚父亲传话,说是先去衙门了。”

    元氏接过糕点,慢慢吃了,又喝了茶,半晌之后,对马车外赶车的婆子道:“去玄武大街许家老宅。”

    那婆子应了一声,马车转了个方向。

    马车外,骑马的谢明晟打马过来,小声问:“母亲要去许家老宅?”

    元氏应了一声,谢明晟便不说话了。

    许家世代都是太医,所以被前朝的皇帝赐了府邸,就在皇宫后门很近的玄武大街,以方便急召。马车咕噜噜地行驶在热闹喧嚣的街道上,耳边听着叫卖声和儿童跑来跑去的追逐声,元氏不禁湿了眼眶。

    马车停下,谢千羽跟着元氏下了马车,不由得就是一呆。眼前是一座飞檐三阶的官宅,门头上木匾深深刻着“许宅”二字。那木匾显然是良木所制,风霜雨雪之下,只是发这古朴的色泽,并没有腐烂或者是虫蛀。只是,那斑驳的漆黑色木门上都是尘土和蛛网,依稀可见之前封条的痕迹,那兽头门环也满是铁锈。

    这样一座无人荒凉的古宅与这热闹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仿佛站在这门前,那些喧嚣都不闻了。

    谢明晟并未假手他人,而是在看了看元氏发愣的样子之后,亲自上前,用力推开这座尘封了十年的大门。大门许久未被打开过,发出了难听的“吱呀”声。

    这声音似乎是唤醒了元氏的记忆,她泪水无声流下,低落在前襟上。

    谢千羽默默上前,扶着元氏,一起进入了这座从未踏足过的府邸。

    许宅只有五进,可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已然是十分难得。院子里杂草丛生,野草已然可以没过腰间。

    周嬷嬷和梁妈妈双眼含着泪,招呼着众人俯身去徒手拔草,拔着拔着,便一个个泪如雨下。元氏今日带来的,自然都是陪嫁之人,他们有的出生在这里,有的从前常常来这里做客或是办事,甚至有的亲人曾在这里做活终老,几乎每人都对这所宅子有很深的感情。

    第110章 中秋夜宴的人选

    元氏踩着下人整理出来的,并不整洁的小道,缓缓往前走,她的眼神毫无焦距,只是那么木然地,缓缓地走着,仿佛是想起了儿时的一些事情,时笑,时哭。她抚摸着影壁,抚摸着廊柱,抚摸着石阶,抚摸着每一处可以触摸到的地方。

    谢明晟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死死咬着嘴唇。

    谢千羽早已被泪水模糊了眼眶,自从母亲醒来之后,就未曾见过她这样脆弱。

    终于,一行人走到了后院。池塘里的水早就干涸,池子里竖立着几枝干枯的荷叶,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元氏看着一棵梧桐树下断了绳子的秋千,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此刻的她,不是什么世家嫡女,不是什么世子夫人,更不是手握大权的掌家夫人,她只是一个失去了长辈的孩子,是一个思念过往不可再得的普通女人。

    周嬷嬷抱着怀里的元氏,这是她奶大的孩子,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孩子。

    谢千羽看着那破败的秋千,想起曾外祖母弥留之际说的话,知道这就是曾外祖父给母亲扎的秋千,不禁用帕子擦去眼中的泪水,看着眼前的母亲,忽然觉得十分心疼。

    谢明晟咬着唇,心里升起一股子怨气,可他不知道,这怨气来自何方。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他怨的,是自己的亲人,那些冷血无情的所谓亲人,那些将她母亲所有憧憬都毒杀了的亲人。

    哭了很久,元氏终于是缓过神来,深深呼吸了很久,才对周嬷嬷道:“吩咐人,将许宅好好收拾出来。找几个老人,要收拾成从前的样子。”

    周嬷嬷叹了口气,替元氏擦去眼角的泪痕,柔声道:“放心,我亲自找人去办。”

    ……

    三日后,皇帝下旨,八月中秋夜宴,二品以上朝臣携家眷前往宫里赴宴。谢府作为一品伯爵府,自然也收到了宫里的绿头牌。

    谢征拿着绿头牌来凌霄园找元氏的时候,正是卯时初刻。

    谢征一进来,便看到满屋子的姨娘和小姐,这才想起这府中内院早就恢复了世家大族的晨昏定省。

    众人见他进来,便纷纷站起身来给他行礼。

    谢征摆摆手,让众人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元氏一旁的主位上,将手中的绿头牌给元氏放在桌子上,道:“宫里递出来的牌子,八月十五中秋夜宴,谢府可带二子二女参加。”他今日来,便是与元氏商议,让谁去参加这中秋夜宴。

    元氏拿起绿头牌看了看,果然看到上面写得明白,昌宜伯府世子谢征携带世子妃元氏参宴,另可带二子二女。“中秋夜宴向来都是世家大族相看的好时候,不知世子的意思,是要带哪几个孩子去参宴?”她不动声色地问。

    谢征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沉吟片刻,道:“晟哥儿今年已然十五,虽在白泽书院闭关读书,可也得带着去瞧瞧世面了。迁哥儿也十四了,也该露露脸了。”他顿了顿,又瞧了一遍屋子里一脸期待的几个女孩,最后目光停留在似乎并不关注此事的谢千羽身上,随即犹豫道:“至于女孩子,羽姐儿虽然是嫡长女,可她身子向来不好,中秋宴那样劳累的场合,要不,还是叫彤姐儿和东府的璃姐儿去吧。”本就是谢家的荣光,若是只带长房的孩子,也太说不过去了。

    元氏看了谢征一眼,眯起眼睛来,道:“彤姐儿?她如今在家庙养伤,只怕不宜出行。”

    谢征脸色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才道:“前几日彤姐儿稍信来,说是已然全好了,今日便可回府,我已然派车去接她了。”

    这一次,不但元氏眯眼,连谢千羽都眯起眼睛来。谢亦彤当初走得狼狈,连仆人都没有带几个,之后便有元氏派人往家庙送了一些银子,买通了那家庙的老妮,好监督谢亦彤。没成想,半年过去,谢千羽不但腿脚都好了,竟然还能送信出来,可见那老妮是不中用了。

    元氏冷笑了一声,神色便强势起来,她慢悠悠喝了一杯茶,才道:“既然是刚刚痊愈,又是个庶出,此种中秋宴自然是不宜参加,否则,叫那些世家大族怎么看我们谢家?世子爷别忘了,去年停职的事情。”府中有现成的嫡长女却不带,反而带了一个姨娘生的女儿,这不是嫡庶不分吗?

    谢征被元氏当着这么多姨娘庶女的面这样教训,脸色便十分难看,带了怒意道:“这府里,我还说了算,便带彤姐儿和璃姐儿,不必再议了。”说完,起身就走。

    元氏拿着茶杯,看着谢征怒呼呼走了,也不起身相送,而是嘴角带着冷意,轻轻将茶杯放下,对有些慌乱的众人道:“今日便是如此了,你们散了吧。”

    待众人都走了,元氏对红枫道:“去给大少爷传话,叫他想法子安心读书,不必参加此次中秋宴会。”

    红枫走后,元氏看着不喜不怒的谢千羽,淡淡笑了笑,问:“可看出门道了?”

    谢千羽微微点头,道:“家庙出了鬼。”

    元氏满意地笑着,回头看同样面带笑意的周嬷嬷,之后又道:“中秋宴会向来便是各个府里相看的机会,如今几位皇子也都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想必皇后娘娘和各宫娘娘也是有意在此次宴会上给皇子们相看的。羽姐儿今年不过十三,此次聚会去与不去区别都不大,不过是在众人面前露个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