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嬷嬷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千羽,她不信,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孩可以从崔尚宫的密室里逃脱,竟然还能骗她自己拿来花名册。

    谢千羽站起身来,道:“既然花嬷嬷今日不想说实话,那我就只当来听了听你的故事罢了。”说着,转身欲走。

    花嬷嬷看着谢千羽一脚迈出门去,根本无意停下。知道今日若是不抓住谢千羽本尊说话,今后面对的,就只有那边站着拿着鞭子的冷面女子,将再也没有什么条件可以谈了,不由得急道:“慢着!”

    谢千羽却是不理会,径直走了出去。

    花嬷嬷在其身后焦急叫喊道:“我说了!你回来!”

    谢千羽已然走出了门几步,此刻站定,并未回头。

    花嬷嬷用沙哑的声音大声道:“我说!只要你给我一条活路!”

    谢千羽转头看她,淡淡笑了,转身走了回来,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好整以暇道:“说吧。”

    花嬷嬷刚刚喊叫嗓子越干了,她吞咽了一下,沙哑道:“给我喝口水。”

    谢千羽好笑地看着她,挑眉道:“嬷嬷说的话,最好是我想听的。”说着挥挥手,东兰从一旁的水桶里用葫芦瓢舀了一瓢冷水,很不耐烦地喂给花嬷嬷,引来后者一阵咳嗽。

    花嬷嬷喝了水,可劲咳嗽了几声,之后才看着谢千羽道:“你是个心狠的人。”

    谢千羽点点头,承认这一点。在这后院里活着,不心狠,就是个身死。这一点,在前世她便明了了。

    花嬷嬷道:“我若将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会放我一条生路?我怎么信你?”

    谢千羽耸耸肩,道:“你可以选择不信我,什么都不说。”

    花嬷嬷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我为鱼肉他为刀俎,已然没有什么她选择的机会,于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无奈道:“你想知道什么?”

    谢千羽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慵懒道:“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花嬷嬷舔了舔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口气里带着决绝,道:“我要救出来崔尚宫的原因的确不是什么报恩,而是我知道,崔尚宫知道息国宝藏的藏匿之地。”

    “当初她见我时候,不但帮我杀了那三个人,而且告诉我,我若帮着她完成了大业,将来她被册封女王的时候,会册封我为女侯爷,如此,我便死心塌地为她做事。至于宝藏的事情,是我无意之间听崔敏说露嘴了。谢奴之所以可以在短短时间渗透入京城各个贵府之中,自然少不得银钱上的帮助,而这些花销费用全部依赖与息国的宝藏。”

    “息国盛产美玉和煤炭,这些矿山都掌握在皇家手里。只是,愚蠢的皇家拿着这些东西只知道在大成换取财宝,却不知道换取一些铁器和马匹。”

    “大成开始攻城之后,息国的皇帝便将那些几百年来储存的财富都藏了起来,指望着能东山再起。可息国太平几百年无战事,兵器库里的兵器都变成了废铁,军队的兵将都是废物。所以,繁盛了百年的息国,日日笙歌的息国,在大成的铁蹄下毫无战斗之力,不到两个月就灭了国。”

    “国灭了,可宝藏还在。当今的大成皇帝赵毅听说了这笔钱,在息国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可他并不死心,还将公主带走了,想要从息国皇家唯一生还的女子口中套取到这财宝的藏匿之处。只是,公主并不知道,所以,他即便最后当了皇帝,也没有将病重的公主接去皇宫里治疗。”

    谢千羽眸子眯了眯,看着花嬷嬷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竹筒倒豆子,并没有表现出心中的疑惑。

    花嬷嬷继续道:“而当初负责藏匿这匹宝藏的人,正是崔尚宫,所以,她一定知道宝藏的位置。我本想着,崔尚宫如今定然是被刑讯了,武功也定然被废去了,若是救了她出去,找到宝藏,就可以过得十分滋润。”她抬眼看了一眼谢千羽,仿佛在埋怨她太过于聪慧。“没成想被你发现了端倪。”

    谢千羽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仿佛还带着一丝歉意,道:“那就继续说说你入了王府之后的事情吧。”

    花嬷嬷挪动了一下身子,发现根本无法动弹,只得喘息几声,继续道:“王爷那时候连世子都不是,不过是老王爷用来联姻的工具罢了。第一个,是费氏,听府中老人说,王爷倒是与之相敬如宾,可到底没有什么夫妻感情。费氏死后,王妃云氏便嫁给了王爷,王爷对待云氏似乎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了,他们之间说话,王爷常常是命令的口吻,万事没有商量。云氏自己知道出身低微,便也都随着王爷。日子本是相安无事的,直到云氏怀孕。云氏想要让自己的儿子变成将来的康王,所以就开始捧杀大爷和世子爷。”

    “只是,她没有想到,世家子弟,连捧杀都那么难。老王爷请来的西席师父们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将大爷和世子爷教条得越来越好。云氏慌了,开始暗中动些手脚,想要在两个孩子还没有成大气候的时候就铲除。只是,这两个孩子都是人精,竟然回回都躲过去了,世子爷甚至还让王爷知道了云氏的秉性,从而开始放权给了大爷和世子爷。如此一来,云氏更难动手了。”

    “后来,王爷当上世子,开始掌握军权之后,也不常常回来,云氏手中也有了掌握中馈的机会。如此,后院里,老王妃和云氏便斗来斗去。有了我的帮助,云氏这个小家出身的云家女终于是斗赢了老王妃。如今云氏变成了王府的女主人刚刚几年,你和大夫人便嫁入王府。世子爷和大爷那边云氏鞭长莫及,可对于将来会与她争夺权力的你们,她却是不会放过的。”

    第322章 花嬷嬷的真实身份

    花嬷嬷说到这里,便不再说话了。

    谢千羽看她像是说完了,不由得嘲讽一笑,道:“漏洞百出。且问你第一件事。你说你是息国京城一小官家的女儿?按照你对皇家的鄙夷和对息国覆灭的分析,看起来不像是小官女儿,倒像是个懂得纵横之术的人。息国近两百年的平安富足,老百姓大多衣食无忧,无人关心什么国事,就连息国的皇帝都在纸醉金迷。你一个宫女,竟然能忧国忧民?花嬷嬷,你到底是谁?”

    花嬷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从她僵硬的身子能看出的谢千羽这番话让她内心产生了多大的波澜。

    谢千羽轻声说着话,像是在自己对自己说话一般。“能有这番见识的人,得在权利高处。息国覆灭于二十五年前,那时候,花嬷嬷应该是多大?十八岁还是十九岁?息国女子嫁人晚一些,大多是十八九岁出嫁。花嬷嬷当年订婚了吗?夫家是谁呢?”她看着花嬷嬷的肿胀的手指微微颤抖,嘴角带着笑意,道:“花嬷嬷,你时间可不多了。崔尚宫就在内卫府,等她先招了,我得到了答案。你觉得,我还会给你活命的机会吗?”

    花嬷嬷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似乎在隐忍。

    谢千羽继续道:“十八九岁,身在高位的息国女子。我想想看……《息国史》中说,有两位女子,大概符合花嬷嬷的身份。在战乱中消失的大公主谢安如和为差点成为太子妃的罗氏。”说出这话来,谢千羽其实也是心惊。她没有想到,今夜的梁宅一行会让她猜测出这样的结果。

    花嬷嬷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看着谢千羽,嘴唇都有些哆嗦。

    谢千羽笑着道:“有哪个宫女能有本事藏在衣柜的顶端借助横梁的遮挡?花嬷嬷,那衣柜即便没有一丈高,也得有七八尺高吧?你怎么爬上去的?除非,是那位从小就想要领兵的大公主才有这个本事吧?或者,是武将世家出身的太子妃,罗氏。大公主当年是想要与太子爷争抢龙椅的,自然不会屈居人下地做什么管事嬷嬷。那么,你就是罗氏了吧?”

    东兰一甩鞭子,怒斥道:“还不说?”这个老太婆太难缠了,这一会儿工夫,说了多少谎话?今日亏了是世子妃来了,否则自己还都得信了这老货的话。

    花嬷嬷惨不忍睹的手上又挨了一鞭子,惨叫一声,脸色惨白。半晌之后,她的嘴唇更加哆嗦起来,她的眸子里带着泪意。愤恨地看着谢千羽,几乎是从牙齿的缝隙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为何要让我想起!”

    谢千羽挑眉,道:“你想要一条活路,总得给我个真实的故事吧?罗氏。”

    花嬷嬷身子一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似乎是被“罗氏。”这个称呼烫到了。

    谢千羽看她样子,知道这只怕是她心中的伤疤,叹了口气,道:“已然到了这个地步,花嬷嬷还不准备一吐为快吗?”

    花嬷嬷愣了好半晌,身子渐渐不那么僵硬,可脸上的表情依旧不轻松。她声音中带着哀意,缓缓道:“息国本也是兵强马壮的,只是尽百年来,才渐渐松散起来。先皇很爱享受,他拿着大部分的银子都去修建宫殿,军事上,便也就稀松了。皇上,随了他父亲,也在军事上不多关心,日日与后宫的嫔妃们饮酒或是与道士厮混在一起,妄图长生之道。”

    “我的父亲是个将军,小时候曾听他说过一次与吐蕃打仗的事情,我便心向往之,常常出宫去与父亲学习兵法战略。父亲常常说,大息国若是再不练兵秣马,一旦外敌来犯,将是灭国之祸。我父亲的上峰正是大公主的外祖父,小时候,我们常常一起玩闹的,她也一向是一个争强好胜的性子。那时候皇帝没有儿子,大公主便上书请奏,想要参与练兵。皇上一直不许她参与朝政或者军政,她便私下里结交不少大臣上书请奏她作为大公主继位,可皇帝就是不同意!后来,皇帝听从了一些大臣的建议,从皇家旁支中寄养了一个皇子来,封为太子。太子与大公主十分不慕,二人常常会在皇帝大殿里吵起来,皇帝不厌其烦,可大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嫡女,也实在没了法子。”

    “太子党想要分化大公主的权势,便建议皇帝将我许配给太子。皇帝一纸诏书下来,我便被册封了太子妃,择日成亲。可我们的婚姻不过是权力分化的棋子,莫说有情,不说恨意就不错了。”

    “后来,大成军队叩响我大息国的国门,皇帝又身子不好,受此惊吓,病倒了,没有多久,就大行了。大公主觉得这是个机会,便纠结了一众大臣,她的外祖父和我父亲带着军队,入了皇宫,想要宫变。”

    “也就在息国宫变之时,大成军队冲入皇宫,趁乱烧杀抢掠。我父亲带着的兵马都被打杀没了,我那时陪着大公主一路砍杀,可形势比人强,无奈之下,便藏进了一处偏僻的宫殿,那里住着三公主。其实,三恭祝不过是一个舞姬的女儿,皇帝宠幸的舞姬多了,所以她母亲并不得宠,连累得她自出生也没有什么机会见过皇帝。皇后将这些不得宠的公主都分配在偏僻的殿里,几乎不许她们出门,所以,她也没有见过我,并不认识我。”

    “我进了寝殿,本也想藏在衣橱里,随即想到,若是搜索的人来了,只怕是第一个就是开柜子,于是,我拿了一套衣裳,换下我的软甲,凭借自小在军中练的敏捷伸手,踩着桌椅,藏在了衣柜的顶柜上。不多时候,三公主就惊慌失措跑进来,想也没想就躲进了大衣柜里。大成的兵马重进寝殿的时候,当先找到的是她,之后才找到我,我便谎称是个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