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喜眼瞧着两人又要起争执,他用衣角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磕磕绊绊地说道:“陛下……,几位大臣该等急了。”

    沈皇后一片怔愣,她以为自己瞧不清那人的嘴脸,就不会伤心难过,但此刻那句“愿不愿意”仍旧触痛了她的心扉。

    皇帝的委屈,尚且还有其他人可以抚慰,可她的委屈呢?又何尝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崇元帝的目光落在皇后失落的面庞上,他更加烦躁了,目光游离了片刻,丢下一句“皇后自己心里该有数”,便甩袖离开了。

    元喜向沈皇后告了一声罪,便匆匆跟在帝王身后去了。

    崇元帝脑子里一片纷乱,他那日问了赵贵妃当年之事,可赵贵妃所描述的场景,的确同当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许是他这些日子太过忧虑春闱之事,生了幻觉,沈应如这样心肠冷硬的女的人,又怎么会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想到这儿,他便将那场梦境从脑海中挥去,再不作他想了。

    朝云瞧着主子的模样,心中也不好受,她低声劝道:“娘娘,您明明知道陛下的脾气,您越是硬着来,陛下只会越生气,您为何不将太子侧妃之事压下,稍后再做打算呢?”

    沈皇后面上愈发坚定了,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声说道:“当年本宫让步了,可是代价依旧惨重,从那时起本宫就明白,在皇帝面前让步,不仅不会缓和事态,还会留给他再踩你一脚的机会。”

    朝云叹了一声气,说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沈皇后闻言,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对啊,她这是何苦呢?

    她只是不愿自己的孩子再走上同样的道路,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过互相折磨的一辈子罢了。

    沈皇后瞧着落日余晖下威严苍茫的皇城,渐渐陷入了回忆,从午门到太和殿那条长长的道路,大概是她这辈子走过最漫长,也最痛苦的道路,她只希望,将来禛儿在太和殿前迎接他的皇后时,是快乐的,欣喜的,没有后顾之忧的。

    她所失去的,惟愿她的孩子能全部拥有,她这一生之所求,仅此而已。

    昌平伯府内灯火稀落,一片寂静,因着府中日渐堆积的债务,李老夫人不得不遣散了下人。

    当年煊赫一时的侯府,到了如今,竟露出这般破败的光景,真叫人唏嘘不已。

    倒是仍旧有几个忠仆念在与旧主的情分上不肯离开,一个人做着三个人的活计,一时间但是没让伯府出了乱子,只这些日子讨债的人再三上门,府里但凡值钱些的物件早就被搜罗走了,每每到了用银钱的地方,便格外头疼。

    这厢又到了该出去采买的时候,李老夫人身边的胡婆子不禁头疼了几分,她踏着小径匆匆往仁寿堂里去了,想要与老夫人商讨出解决之道来,再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虽然伯府如今的确破落,可但凡有底子的人家,总会在发达的时候备着些银钱,以防将来有个三灾五难的不能周济,她瞧着这位李老夫人从前又素来善于经营,总不该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

    李老夫人的仁寿堂原先该是这府里顶顶华贵的所在,但如今也是一片空寂,堂堂一位诰命夫人,所居之处竟然除了一方木桌,便只余一处床榻。

    她点了灯,正在桐木桌上举杯小酌,盈盈的烛光落在这位老妇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倒映出许多人世疾苦来。

    伯府早已一片空荡荡,也唯有地窖里还存着些老侯爷在时贮藏的酒水,李老夫人闲闷之时,倒也只有饮酒才能让她忘记后半生这一片狼藉。

    桌上照例放着老侯爷的牌位,又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香炉,熏烟袅袅,倒也像是个悼念的模样。

    胡婆子心中有说不出的怪异,据她所知,老侯爷生前同老夫人的关系并不是多么融洽,如今老夫人倒追念起亡夫了。

    但这终究是主人家的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胡婆子心中早就有底了,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俯身道:“老夫人,如今府里的用度已经捉襟见肘了,老奴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可如何是好?”

    李老夫人哪里不知道伯府的底细,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沉浸于饮酒消愁,前半辈子她有花不完的金银财宝,有令人艳羡的姻缘,如今到头来,竟全是一场空,这叫她无法接受。

    她叹了口气,说道:“该变卖的早就变卖了,那群人也将伯府搬空了,如今府里一分余钱都没有,我又有什么主意?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话罢,她又饮了一口酒,年过半百的妇人,竟然又在亡夫的牌位前嚎啕起来。

    胡婆子心中既是怜悯,又是无奈,她上前抚着老夫人的背脊,忽然生了一个主意,说道:“老夫人,奴婢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老夫人止住啼哭,惶然问道:“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就是,左右到了这般光景,我是再也没法子了。”

    胡婆子道:“老夫人,眼下府中还存着不少的酒水,都是老侯爷珍藏的,年头并不短,倘若拿到外头去卖了,也是一处进项,若能卖个高些的价钱,说不得咱们还能将铺子盘回一个来,仔细经营,东山再起也尚未可知啊。”

    李老夫人听着这意见,也觉得很有道理,可想到人手,又不禁犯了愁,“你说的是有道理,可但凡做生意,没有些人脉关系哪里行得通?”

    胡婆子听了,忙拍着胸脯道:“这您就放心,老奴家的那位就同一位酒楼的采买相熟,这事老夫人便放心吧。”

    李老夫人点了点头,也并未有多大的惊喜,她只是问道:“你可知晓世子去哪了?”

    这些日子,儿子早晚安都未请过,整日里找不到人,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胡婆子微微一愣,犹疑道:“世子去了西郊别院。”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回 了,那西郊别院,早在老侯爷在时便转手卖给了武安王府,也不知世子整日去那里做什么。

    第43章

    谢娉婷没想到,母妃如此雷厉风行,那日才回禀过祖母接掌中馈的事,等回了居所母妃便将王府的账本和册子尽数交给了她,玉梨姑姑亲自送来,特意嘱咐她不必过于心急,可细细将账本与册子看完再做打算。

    家中财务到底如何,谢娉婷之前并不知晓,她瞧过厚厚的账本,这才惊觉,王府其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荣华富贵。

    大抵与本朝重农抑商有关,又兼之官家明文规定,在朝为官者不得借职位之便谋取私利,因此许多盈利高的产业便无法涉足,王府名录下赚钱的进项,大多是官家赏赐的田产,各类首饰,衣衫,胭脂水粉,酒水铺子,多半赚的是女子的钱,像是粮食,铁铺,与政局相关的产业,便极少涉及。

    且从册子上看,亏空的铺子不在少数,谢娉婷初初接到这些账本,简直无从下手,在她的印象中,母妃精明能干,又怎会放着这几个亏空的铺子不处理呢?

    她心中想不明白,索性就打算,去瞧瞧这几个铺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玉锦心疼主子,不大一会儿便进进出出两趟,端茶送水,生怕她累着了。

    谢娉婷瞧见她慌张的模样,心中不由觉得好笑,说道:“我不过是看了一两个时辰的账本,哪里需要你这样仔细的照料。”

    玉锦笑了笑,说道:“奴婢从没见过郡主这样用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