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撵边立着几个奴仆打扮的姑娘,各个低眉垂首,模样恭敬,连裙摆飘起的弧度都整齐划一。

    西凉人出行都靠骑马,上至王室贵族,下到贫民百姓皆是如此。

    那这里头坐的应当就是......

    “奴给大妃请安。”

    奈奈像是活鱼撞到了刀刃上,吓得花容失色,也不顾自己的大肚子,随宇文沁一道跪下。一改方才的嚣张,毕恭毕敬地行了个汉礼。身影在风中瑟瑟发抖,飘摇又伶仃。

    凤澜郡主却只是牵唇一哂,并没打算唤她们起身。

    沈黛扶着王容与,也打算跪下请安,凤澜郡主却开了口:“沈姑娘是我们草原的贵客,不比如此。容儿才刚有了身孕,不好动胎气,这些虚礼,以后就都免了吧。”

    沈黛惊讶地抬头,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

    隔着轻薄的帐幔,沈黛瞧不清这位大邺人人传颂的凤澜郡主的面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也在深深凝视自己。

    那眼神,同她看奈奈或是王容与时都不一样。

    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如鲠在喉般,艰涩难言。

    沈黛还来不及细想,凤澜郡主已调开目光,转向还在地上跪着的两人,“斋沐节,乃长生天之神竟思己过之时。神明尚且懂得自省,你们却公然在外惹是生非,实属大不敬。若不是我刚好从大藏寺回来,你们还想做什么?嗯?”

    她声线天生平缓,没有明显的锋芒,可听到耳朵里,却有种以柔克刚的劲道,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不敢造次。

    宇文沁还算沉得住气,紧抿着唇不说话。

    奈奈早吓碎了肝,连声道:“奴该死!奴该死!奴这就去跟王告罪。”

    告罪?

    怕是告状吧。

    凤澜郡主冷哼,“罪倒不至于,只是这敬畏之心,着实该好好调/教一番。去,到达玛那里领一份《长生经》,抄上个一百遍,好生领悟其中的大智慧。”

    “一百遍?!”

    奈奈眼珠子都快瞪掉,那岂不是连新王的继任式都参加不了了?那她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忙膝行上前,扯着嗓子哭喊认错。

    那车撵却继续往前,毫不留情地同她擦肩而过,只余几片被车轱辘碾碎的草屑,飘摇落了她满头。

    *

    风里还含着奈奈的悲泣声,沈黛懒怠搭理,目送车撵离开后,她便扶着王容与回寝宫休息,给她倒了杯酥油茶。

    满肚子困惑郁结在舌尖,沈黛几次开口想问,觑见王容与苍白的脸色,又咬牙生生忍了回去。

    王容与倒没打算隐瞒,也知道根本瞒不住,抿了口酥油茶平复心情,叹了声:“你不用怀疑,奈奈肚子里的孩子,的确是阿均的。”

    沈黛仍旧不解,“既是如此,那她为何在大妃面前自称奴?难不成宇文兄没给她名分?”

    “她本就是个奴!”王容与磨着槽牙恨声道,仰头又灌了几口酥油茶,那海量的模样更像在喝酒。

    末了一抹嘴巴,她接上刚才的话,“今年开春的时候,阿均奉老王的命,去沂州办事,被人灌了酒,跟奈奈稀里糊涂成了事。事后,他怕我生气,给了奈奈一大笔银子,把她赶走了。”

    “谁料后来,我刚查出有孕,她就挺着个大肚子回来了。巫医查她脉象,时间......还真对得上......”

    王容与指根一点点收紧,隐约能听见杯盏发出的“咯咯”声。

    “她要死要活的,非要阿均负责。阿均没办法,只能认下她肚里的孩子,为了我,便不许她名分。”

    “为了我......”

    王容与讥笑了声,终于撕掉了自己维持了一整天的娴静伪装。

    沈黛垂了眼。

    她很能理解这种不甘和气愤,倘若戚展白这般给她招惹一个女人,一直瞒着她,等到她怀孕才突然告知她真相,还附加一个孩子。

    她没有王容与的心胸,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能装傻充愣,继续同宇文均做恩爱夫妻,对奈奈一忍再忍。换做是她,定会徒手撕了戚展白,再和那女人同归于尽。

    劝人大度不是君子的作派。

    沈黛叉腰,咻咻喘着粗气,“奈奈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多久了?宇文均都不管管?你才是他的正头妻子!竟然都敢诅咒你孩子了,简直岂有此理!”

    王容与浑身一颤,方才的恨意从眼里消失,化作一抹散不去的痛苦,“你可听说过达玛活佛的预言?”

    “达玛活佛?”沈黛忖了忖,“听说过一些。”

    西凉人信奉长生天,而活佛就是长生天之子,是神的代表,曾数次带领族人走出困境。在西凉人心中,他的地位甚至凌驾于王之上。

    “达玛说了,阿均命硬,以后得了孩子,就只能留一个。否则,兄弟姊妹间必会闹出大乱,克死阿均不算,还会威胁到整个草原。”

    王容与轻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金芒染镀她眉眼,眼角闪着珍珠般的光。

    “如今我和奈奈都怀有身孕,奈奈定是会比我早生产。倘若她生的是个儿子,那孩子自然就是下一任储君,那我的孩子就......为了草原的安危,他们一定会、一定会......”

    “连大妃和阿均都帮不了我......”

    王容与哽咽了声,五指收紧,手背青筋根根分明,整个人一下松垮在椅子上,抬起双手捂住脸,泪水如决堤般从指缝间滔滔涌出。

    沈黛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为了一个预言,就能随便决定一个未出事的孩子的全部命运?

    好半晌,沈黛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王容与惨笑,“达玛的预言不会错的。当初阿均的母亲嫁过来的时候,达玛就劝过老王,若是和汉人婚配,他便活不过四十。老王不信,执意立郡主为大妃。结果在四十生辰宴的前日,他就突发旧疾,死在了子时前一刻。”

    沈黛还是不能接受,“可......就算预言是真的,你才是宇文均的正妻,怀的是嫡子!是嫡子!要留,也该留你的孩子才是。”

    王容与绝望地摇头,“西凉人不讲究嫡庶,只念强弱,还有......”她咬着唇瓣,再说不下去。

    沈黛看着她颓然纤瘦的身影,闭了闭酸涩的眼,缓缓替她说完:“还有血统是吗?”

    奈奈虽是奴籍,却是正儿八经的西凉人。王容与再怎么尊贵,也是汉人,在这自由开放的草原上,竟还不如一个奴?

    拳头不自觉在袖底攥紧,沈黛深吸一口气,展臂抱住她,顺着她的背脊轻轻拍抚,“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要帮你护宇文均顺利登上王位,自然也不会平白看着你的孩子去送死。”

    “我和王爷,定会为你做主!”

    王容与浑身颤了颤,似是不习惯这般安抚,背脊不由绷紧。

    渐渐地,她也在沈黛温柔的安抚下,放松戒备,额头抵在她的肩膀,喉间溢出一声隐忍至极的啜泣,双肩耸抖着,像是要把多年积累的委屈都发泄出来,终于哇哇哭出了声。

    *

    新王继任仪式安排在后日,今夜,所有别国的使团都陆续到齐。为招待他们,王庭特特安排了宴会。

    王容与是西凉的下一任大妃,宴会一切事宜自是由她主持。

    戚展白还未回来,沈黛闲着无事,便帮忙打下手。

    王容与在西凉待了许多年,却因着汉人的身份,一直没交到朋友。沈黛能陪她说话,她欢喜异常,听她说了许多帝京的事,不禁心生向往,“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去帝京看看。”

    沈黛笑答:“到时你和宇文均一块来,我定近地主之谊,把你们招待得都舍不得回去。”

    “那戚兄弟可就要吃味啦!”王容与打趣道。

    两人闲话说得正热闹,外间进来一个侍女,在王容与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王容与脸上的笑容僵住,垂眸斟酌了一番,她歉然对沈黛说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昭昭能不能帮我打理一下宴会?”

    沈黛自然不会拒绝,可念着她临走时凝重的表情,心里不免惴惴不安。将宴会的事叮嘱给春纤和春信,便掀开帘子悄悄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大藏寺。

    西凉人喜欢畅朗,便是夜里,也从不闭窗。可此刻,寺里门窗都悉数关得死紧。四面黢黑,只有一处门还敞着条缝,泄出一道昏黄的光和零星说话声。

    隐约还夹杂着低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