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询小时候和许平君见过几面,心里留下个影子,又常听许广汉说起自己的女儿,渐渐的那心上的影子就生动起来。后来他有次在街上乱逛,看见个小姑娘在教训偷钱的小偷,白生生的尖下巴,红艳艳的小嘴叭哒叭哒说的极快,那小偷不知道是被美人骂得骨头都飘起来了还是怎么的,一直站着听她骂也不跑。

    刘询就笑嘻嘻走过去道:“姑娘别骂了,别人骂人是惩罚,你骂他对他来说却是享受。你何必与他浪费口舌呢,直接送去官府就是。”

    小偷被他戳破了心思,大怒道:“哪来的小贼在你爷爷面前胡咧咧!”

    刘询笑道:“小贼在骂谁?”

    小偷道:“小贼在骂你!”

    刘询点头道:“没错,就是小贼在骂我呢。”

    那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反手将小偷绑住,笑道:“多谢你提醒了,能不能劳烦你多走一步,帮我把他送到衙门去。他刚才偷了这位卖豆腐的太太的钱,还不少呢,够买一朵簪花了。”

    刘询道:“姑娘有命,自当效劳,在下刘病已,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等我把人送去了,好告诉姑娘一声。”(那时候刘询还没改名,用的是原名刘病已)

    那姑娘笑道:“原来你就是刘病已,我姓许,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不用再来告诉我了,我相信你。”她微微一笑,转身就离去了。

    这两人见面都给对方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但也就仅限于此,那时候许平君已经订婚了。后来许平君的未婚夫过世,张贺和她父亲许广汉都张罗着给她和刘询定下婚事,大抵因为那次见面,记忆中他是个英俊高大的少年,性格爽朗热心,又有些调皮,许平君没有反对,倒是她母亲从前带着许平君算命,那算命先生说她有大贵人之兆,哪舍得把女儿嫁给落魄的、没有前途的刘询,还是许广汉劝了许久才终于同意的。

    两个人婚后甜的蜜里调油,不到一年就生下了儿子刘奭。说到这里,这旧邻居道:“皇后娘娘这次难产死了其实我倒不意外,她生大皇子的时候也是死里逃生啊,花了足足两天多才把孩子生下来,当时大皇子还是脚先出来的,大家一看见他的脚,都以为这次母子都得完蛋了,当时陛下哭的稀里哗啦啊,还抱着他老丈人的肩头说自己一定是被上天诅咒的人,所以六亲福薄,他们母子都是被他连累的。没想到吉人天相,母子平安,但那次也是大伤元气啊,不然能过去三年了皇后娘娘才生下个公主还赔上了自己嘛。”

    意浓心道:“难怪刘询自己都没往别处想,还是‘有人’举报他才把那些医生抓起来的。但是这件事可能和他无关,日后他必然会利用上。历史上的霍成君唯一的记载就是屡次想给太子刘奭下毒,因为刘奭身边有宫人试毒,所以一直没有成功。这记载实在太过荒谬。既然霍成君下毒没有被抓过现行,别人怎么知道她屡次想要毒害太子的?这件事承认她和她身边的人都是大罪,不承认别人根本没办法指证,谁会承认这个?那这记载又是从哪里来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旧邻居继续道:“陛下那时候比较浮浪,挺爱沾花惹草的,有时候身上带点胭脂味回家,皇后娘娘闻到了,立马能拿着刀追出几里地去。虽然动不动打打杀杀的,两人感情是真好,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过那时候陛下口袋里没多少钱,养不起妾啊,家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现在当了皇上,三宫六院的塞了不少女人,我看皇后娘娘没准儿还觉得从前苦日子过的更顺心呢。”

    意浓道:“陛下都为了皇后娘娘拒绝了霍大将军女儿,皇后娘娘嫁这丈夫也是值了。”

    旧邻居笑道:“小妹,这你就不懂了。陛下对皇后娘娘有感情是真,但依我看啊,主要是陛下不希望朝廷已经是霍半朝了,后宫也变成霍半宫。你说万一那霍姑娘入主中宫,再生下个儿子,等哪天陛下哪里违逆霍大将军了,霍大将军不照着他脖子咔嚓一下,然后扶持自己的外孙登基啊。要我我也不敢娶霍大将军的女儿啊。”

    意浓笑道:“您看的倒很透彻啊。”

    旧邻居笑道:“我一听说皇后娘娘进宫以后那么谨慎小心的过日子,什么天天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还亲自伺候太后娘娘吃饭,对宫里妃子十分大度忍让,就知道他们小夫妻过的是真不好。唉,要我说啊,其实皇后娘娘现在过世了也不是天大的坏事,陛下现在宫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和皇后娘娘再有感情,也回不到当初家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那会儿的亲密无间了,我听说最近那张婕妤就很猖狂,卫婕妤也很得陛下宠爱,皇后娘娘死在她最好的时候,倒能让陛下惦记一辈子,庇护她的儿子了。毕竟皇后娘娘还比不上前朝卫皇后,虽然她专宠十几年后失宠,但是人家兄弟外甥都厉害,也就无所谓自己被不被宠爱了。”

    意浓道:“皇宫那地方,有母亲庇护还是比没母亲庇护要强太多啊。”

    旧邻居道:“也是,那人吃人的地方。这许广汉白当了太监这么久,一点儿都没看顾好自己女儿。”

    第30章 爹请你长命百岁(6)

    不过两天,王奉光就查到这波谣言的始作俑者了,他一看到这人,拍拍脑袋,踌躇不敢进宫。最后想到张彭祖和刘询关系一向亲密,经常坐一辆车,睡一张床,还是去张彭祖家里把张彭祖给叫出来一起进的宫。

    刘询见这两人联袂而来,诧异道:“你们怎么还碰到一起了?”

    王奉光道:“回陛下,您交代臣的事,臣是办好了,但是……臣不敢说。”

    刘询脸色一沉。什么人能让王奉光不敢说?那当然不会是霍光,从前他们在民间的时候也经常一起吐槽霍家的权势滔天。王奉光自己不当官,也没有儿子,当然也不会是朝官让他心存忌惮。除了他那在宫里当婕妤的女儿,还有什么能让他在自己面前这么为难。

    刘询道:“你说吧,朕恕你无罪。”

    王奉光苦笑道:“回陛下,臣多方打听,最后打听出最开始说是大将军的夫人害死皇后娘娘的人是张婕妤的兄长张博。”

    张婕妤家里从前是在潘楼东街开酒楼的,酒楼名字叫潘香楼,菜量大,价格便宜,上菜又快,刘询从前常去吃饭,最喜欢那里的两熟紫苏鱼、夹面子茸割肉、酱骨头和排蒸荔枝腰子。一来二去,就和打的一手好算盘、生的十分貌美的张婕妤熟络了。那时候他两人已经互生情意,但还未挑明,刘询就做了皇帝,在宫里一安稳下来,他就想起了张婕妤,直接接她入宫,封为婕妤。她的父亲和三个兄长虽然没因此封侯,但各得了不少赏赐,从前亲民的潘香楼也改走起高档路线了。

    张博这人刘询也很熟,虽然是自己的大舅子,但是刘询有多宠爱张婕妤,就有多厌恶他。张博这人从少年时候起嘴里就没半句实话,最爱东家瞅瞅,西家瞧瞧,看看怎么去坑点别人的银子,他弟弟张光也和他一样整日游手好闲,欺软怕硬,不务正业,唯一可靠的就是小儿子张元,帮着父亲一起打理酒楼。

    刘询道:“张博这人你说他四处传话,朕信,但是他有这胆量敢诬陷到大将军头上?”

    王奉光道:“臣不知道,臣只是奉旨调查这传言是谁先说的。但是这件事真相什么,臣一点儿也不清楚。”

    刘询微笑道:“你不用紧张,这件事是朕吩咐你做的,和你无关,也和王婕妤无关。”

    王奉光歪歪脖子,讨好的笑道:“陛下英明。”

    这时张彭祖也开口了:“陛下可还记得潘香楼旁边就是个药铺?”

    刘询脸上笑容消散,淡淡道:“朕当然记得。”

    张彭祖道:“臣找过医生询问什么药能让产妇生产以后大出血导致过世,并且那药其他人吃了还没多大反应。医生说那必然是回阳活血之类的药,比如附子,这药有毒性,但服用少量可以回阳,服用微量以后可能都没有感觉,但是孕妇会大出血。除了附子以外还有别的药材也有这类效果,那医生就给臣列了个名单。臣想如果皇后娘娘真是被人用药害死的,那这药材肯定不是从宫里拿的,而是从民间买的。不如臣这就去查查长安这么多药材铺这一阵子这类药材都卖给谁过。”

    刘询道:“好……你先去查查张家。”

    王奉光垂着头不说话。他打从知道这事是张博找人传开的以后,就去调查他这一家人最近有没有去药铺。可能是他们没想过有人会查到他们身上,这两个月他们不仅去过药铺好几次,并且还明目张胆的买过附子并要求店家给他们打磨成粉。但是这事张彭祖可以说,他不能说。虽然他早看张婕妤不顺眼了,不就是她得宠自己的女儿不得宠吗,张家天天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赶快完蛋吧。

    王奉光在肚子里偷乐,他却不知道他走了以后,那药铺的伙计就伸了个懒腰,心想大将军果然料事如神,这么快就有人来查谁买过这种药了。

    张婕妤还不知道宣室殿里发生的事,她抚摸着平平的小腹,柔美的脸庞上满是母性光辉。

    她想现在皇后死了,霍成君也因为那传言不敢进宫了,现在宫里最得意的就是自己,她的孩子简直就是个福星,它可一定要是个儿子!

    王婕妤羡慕道:“妹妹真是命好啊。”

    张婕妤眼珠一转,给宫女秋英递过去一个眼神,秋英就会意的领着众人走远一点,给她们两个私密的说话空间。

    张婕妤道:“姐姐不觉得奇怪吗?咱们几个入宫也三年了,其他妹妹入宫时间比咱们稍晚,但也不短了,这三年里除了皇后娘娘今年生下个公主,别人再没消息。”

    王婕妤心道:“陛下都很少过来,我没消息不是正常的么,有消息才有麻烦了。”面上笑道:“谁能说怀就怀上了。”

    张婕妤笑眯眯道:“我这个孩子啊,满打满算也是等皇后娘娘薨了才怀上的。这三年来一直没有动静,偏偏这会儿事情都凑在一起了,你说说,是不是太巧了。”

    王婕妤脸色惨白道:“你……你是说皇后她给咱们喝药……”

    “嗳。”张婕妤忙用指甲上涂着大红色花汁的手抵在王婕妤的唇上,笑道,“有些话啊,咱们姐妹能说,有些话,在心里想想就是了。”

    王婕妤心里藏不住事,回宫以后听说父亲在前殿和刘询说话,就叫太监去她家里叫她母亲郑氏进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