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太太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你让我给你哥哥找事做,先前我也做了,只是后来你阿父死了……我能用的人就少了。”

    意浓道:“哥哥好色,他出去办事也总能用到小厮,现在家里的事总要经过阿母你的手,你找几个合适的人选,先控制好他们的家人,再安插到哥哥和云堂哥、山堂哥身边。如果您有什么事自己不好做,就派人找从前阿父门客韩音,他一定会帮你的。”

    霍太太本来认真听着,听她说到韩音,抬头道:“你说的韩音,他早找张安世推荐自己入朝做官了,具体做什么我也没记住。”

    意浓心道:“张安世?这家伙什么时候又和张安世勾搭上了?也是,张安世是被霍光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是霍光的门客,有点儿交情不奇怪。唔,他不找霍家的人,去找张安世,这家伙难道是觉得霍家的船迟早要沉了?”

    然后她跟霍太太说:“行,我知道了,阿母您回家就先做我跟您说的事,有什么自己做不好的事就派个人去有间酒肆找韩音,他不在就留封信给那儿的老板,他不会推脱的,只是您别亲自去,也别每次只派一个人去让大家都知道是您经常去找他。”

    霍太太狐疑道:“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要好?”

    意浓坦然道:“是阿父生前跟我说这人可信的。”

    霍太太眼圈一红,叹气道:“既然是你阿父说的,那准没错。”

    意浓提醒道:“那也不一定,您还记得之前家里有个内鬼让阿父的计划功亏一篑吧,谁知道内鬼是谁,所以你对他也别太放心,能用就用,但是千万别什么都相信他。”

    霍太太一笑,总算有点从前精明的模样:“这还用你说,我难道还能被第二个淳于衍骗吗?”

    意浓道:“还有件事您心里得有数,陛下这会儿拿广陵王开刀,震慑了其他藩王,这外面暂时无忧了,他下一步肯定是要拿霍家开刀的。”

    霍太太不自觉攥起了衣服,问道:“什么意思?”

    意浓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阿母您想想,假如阿父还有个小妾,这小妾在霍府里管家,您平日里吃什么、用什么、和什么人结交她都插一手,甚至阿父几时去你房里她都要管,如果她看你不顺眼,就要阿父把你休了再娶一个新夫人回家,您说您能容忍这小妾存在吗?”

    霍太太斩钉截铁道:“当然不能,这种人我一早就把她发卖了。”

    意浓道:“没错,现在咱们霍家对于陛下来说,就是这种越俎代庖的小妾。您说陛下能忍吗?”

    霍太太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恨恨道:“如果没有你阿父,他哪能坐上皇位。”

    意浓道:“可是现在阿父不在了,哥哥也比不上阿父的能耐。您要保住一生富贵,甚至更进一步,”她意有所指的说,“就得忍着陛下可能有的动作。我看陛下接下来就要把哥哥和几位堂哥的军权都收回去,给他们地位更高但是没有实权的职位,如果他们忍了,那就万事好说,咱们霍家至少能屹立百年,一旦他们没忍住,要做傻事,好一点的是他们成功了,咱们虽然不如现在总也还活着。就怕他们也失败了,连累咱们也再不能翻身了。”

    霍太太想了很久,终于急道:“我怎么拦得住你哥哥?”

    意浓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听说有人在街上纵马,那马无故受惊,将主人甩下来,踩碎了腿骨。万幸人活着,只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霍太太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木呆呆瞪着她。意浓的眼睛像泡在水里的黑石子,冷冷的,看不出情绪来。在她的眼睛里,霍太太看见倒映着的自己的扭曲的脸孔,又兴奋,又恐惧。她有些恍然,什么时候自己天真骄纵的女儿变成这模样了?一想到这里,一丝丝冷意缠绕上她的心房,但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这是她亲生的女儿,而霍禹不过是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

    送走了霍太太,意浓觉得心情大好,见外面阳光也好,便生出几分闲心到院子里去玩上官太后从前命人缠的秋千。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晃着,时而陷入沉思,时而和穗枝聊几句话,突然见穗枝神色有异,她猜出几分,却佯作不知,只觉得身后一股力传来,将秋千推的好高,她的双脚腾空,凉凉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两边,然后秋千落下来,先前往后飘的头发又往前飞去,她咯咯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然后她又被推了起来,等她再落回去的时候,她身后的人问道:“你怎么猜出是我的?”

    意浓道:“我和母后从小都是接受的淑女教育,我们荡秋千也是有讲究的,只能低低的荡,不能荡的太高,省的露出衬裤来。这偌大的皇宫,只有陛下一个人敢这么把本皇后推的这么高。”

    刘询道:“这秋千本来就是荡的越高越有趣,偏偏有人定下这么多规矩,让人玩也不能玩的痛快。我猜你小时候一定过的很无趣。”

    意浓笑道:“那陛下是要带我去弥补下童年没能体验的快乐吗?”

    刘询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怕你这样的娇小姐受不了。”

    意浓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陛下若是个糙汉子,那我也只好不当娇小姐了。”

    刘询哈哈笑了起来,将秋千停住,从她背后揽住了她的腰。

    他从未在公共场合和她做这么亲密的动作,意浓不由脸一红,低声道:“怎么了?”

    刘询道:“我觉得很开心。”

    意浓道:“开心什么?”

    他把玩着她的头发,然后道:“椒房殿修好了,咱们可以搬回去了。”

    意浓就抓住他的手,微笑道:“太好了,咱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家……

    这个字对刘询来说是非常珍贵的存在。

    小时候他从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开始他住在监狱,后来汉武帝下旨宽恕了他的罪,让他认祖归宗,他就借住到外祖史家,然后他又被接到掖庭居住,成年后他和许平君成亲,在亲朋好友的赞助下有了一个小小的家,那时候没有一个人会想到现在他把家安在了未央宫。

    椒房殿先前被大火焚烧,虽然时间不长,但墙壁和地板都被熏黑了,为此殿内将地板拆了重铺,墙壁重新粉刷,还换了新的柱子,从上到下都重新装潢了一通,还改变了几个地方的房间布局,虽然墙壁仍是用的花椒树的花朵所制成的粉末进行的粉刷,但大概是因为刚修整完的缘故,整个宫殿焕然一新,居然半点儿从前的影子都没了。许平君从前在这里居住过的痕迹更是都消失不见了。

    意浓指挥了宫女和太监重新布置椒房殿,挂上她喜欢的帘子,摆上她喜欢的家具,贴上她喜欢的书画。每一处改变,都像只彩色的野兽,一口一口吞噬着刘询记忆中椒房殿的影子,很快,这只野兽或许也会将他吞噬进肚子里。可怕的是,他不确定自己能用多大力气来抵挡它。他甚至生不出多少堤防的心思。

    这只野兽的双臂正环在他的脖子上,呼吸直往他的衣领里钻。

    “你知道我最想去看哪里吗?”

    “哪?”

    “咱们新换的床。”

    第57章 爹请你长命百岁(33

    意浓也想不到居然这样巧,这世上的事情偏都能赶到一起。

    这天上午,刘询从宣事殿回来,眼角露出一丝偷摸的愉快。穗枝和贞符正坐在外面一面晒太阳一面说话,见到他忙站起身行礼。

    刘询奇道:“你们两个怎么凑在这儿?成君呢?”

    贞符和穗枝对视一眼,尴尬道:“娘娘还没起床呢。奴婢这就去叫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