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道,“我家和他父亲都是武将,按规矩,男孩子到了他这个年纪就要开始习武。可……”

    石若樱的笑容充满了无奈和悲伤,“两家都没人了,没办法,我只有求王爷帮忙启蒙。王爷曾跟我父亲学过骑射功夫,如今再教给楠儿,也算石家后继有人了。”

    这话听着着实伤感,也非常合情合理。

    苏媚觉得自己好像错怪了人家,可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他们一起回到暖阁,坐下喝了一回茶,石若樱母子还没有离去的意思。

    苏媚的荷包便一直揣在怀里没送出去。

    到了喝药的时辰,望着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萧易悄悄把手藏进袖子里,苏媚用帕子虚掩着嘴看向一旁。

    他们的脸不约而同红了。

    空气中仿佛生出某种暧昧的情愫。

    苏媚偷偷拿眼瞅他,因见他没有自己喝药的意思,便伸手去拿药碗。

    然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石若樱端起碗坐到萧易身旁,用熟络的口吻笑话说:“都二十的大小伙子了,还是这样的怕苦,还要人哄着才肯吃药。楠儿,把你荷包里的松子糖拿给舅舅,舅舅喝一碗药要吃一包糖呢!”

    苏媚发愣,他不是说不爱吃糖吗?

    萧易干咳两声,从石若樱手里接过药碗,“我自己来。”

    说罢,一饮而尽。

    石若樱笑道:“哎呦,小孩儿终于长大了呀,来,吃颗糖压压苦味。”

    萧易没要,“我有。”他的荷包里装着桂花糖。

    苏媚的嘴角止不住上扬,其实此刻她明白自己该矜持一些,但她就是忍不住,笑得比石若樱头上那朵盛开的芍药花还要娇艳动人。

    甚至还嚣张地瞥了石若樱一眼。

    至于艾嬷嬷的话,她早忘脑后勺了。

    石若樱对她的挑衅不以为然,仍是端庄温婉地笑着,就像看弟弟妹妹似地看着他们。

    这让苏媚有些气馁,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人家就是想找个熟人教教自己孩子,萧易既有时间也和她熟,不找他找谁呀!

    一阵风挟着雨腥味袭来,窗扇轻叩,便听沙沙的雨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湿了地皮,且有越下越大的迹象。

    石若樱望着麻帘一样的雨幕,面色相当的为难。

    苏媚本打算告辞的,见状也不走了,捧着茶盏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石楠看见下雨倒是兴奋得紧,竟然爬上萧易的膝头,抱着萧易的脖子大叫道:“不走不走喽!”

    苏媚现在不止牙疼,连肝儿也开始疼了。

    石若樱脸一板,叱喝说:“快下来,舅舅的腿有伤。”

    石楠不情不愿下了地,还是揪着萧易的袖子不放,“我喜欢舅舅,我想和舅舅在一起。”

    “这孩子没父亲……”石若樱眼角微红,但很快忍下去,笑道,“你对他好,他就蹬鼻子上脸缠着你不放,王爷不用理他。趁着雨还没下大,我们赶紧走了。”

    石楠死死扒着萧易的轮椅不放,不哭也不闹,任凭石若樱如何责骂,他绷着小脸就是不撒手。

    石若樱急出一脑门汗,终是狠心重重打了几下,石楠委屈得大哭起来。

    孩童的哭声中,苏媚又添了一个头疼的症状,她不禁想,自家小弟软软乎乎的乖巧可爱,一次都没让大人着急过,这孩子就这么能闹腾!萧易就不烦吗?

    萧易并没有厌烦,他看着他们母子,不由想到自己和母妃。

    石若樱空有个郡主的虚名,实则在京中无依无靠。

    而母妃也顶着一个贵妃的名头,在深宫中寂寥地死去。

    石楠的父亲死了,而他虽有父皇,可和没有一样,父皇对他来讲只是皇帝,不是父亲。

    同样的孤儿寡母,

    他暗叹一声,“王府院落多得很,让福嬷嬷安排一处住下,明天天晴了再回去。”

    “这,合适吗?”石若樱还是犹豫。

    萧易失笑:“我无妨的,你不介意就好。”

    石若樱心里掂掇片刻,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媚顿时觉得没意思透顶,她找不出理由硬留下来,只得起身抚膝一蹲,“王爷,告辞。”

    “诶……”萧易上身微微前倾,胳膊也抬了起来,想多留她一会儿,然而又怕雨下大了不好走,便说,“让王府的马车送你回去。”

    苏媚一股气憋在胸口,转身露出一个大大的意味深长的笑,“多谢王爷,我家的马车也好用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若樱若有所思望着苏媚的背影,忽然噗嗤地笑出声来:“你未婚妻脾气够大的,往后你有的受了。”

    萧易没明白。

    石若樱一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安抚他,一边忍着笑说:“我觉得她误会我和你的关系了,不过也难怪,你这么好的男人,她是要看紧一些。”

    萧易似乎也想到了,脸上浮上一抹笑意。

    “不过呢,什么事情都要有个度,连我的无名飞醋都要吃,以后晋王府干脆只用小厮和宦官当差吧!”石若樱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许多女孩子都这样,毕竟文人儒士的女儿,免不了娇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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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萧易认真想了下, 石若樱说得有点道理,苏媚的确是个娇气的姑娘。

    第一次见到她, 是在宫傩快要结束的时候,所有人一起登上神坛共跳傩舞祈福。

    他手中的草枝划到她的手。

    不过是手指头被草叶划破道小口子,流了一滴血而已,她就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他从不知道女孩子的眼泪居然能流那么多,他也从不知道女孩子哭起来会那样的好看。

    梨花一枝春带雨。

    那个瞬间,他恍惚明白前朝皇帝为何不早朝了。

    即便她哭成那样,也不忘提醒他:“小心啊, 不要被草叶伤到, 很疼的。”

    他常年打拳、射箭、练刀,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别说草枝, 就是荆棘扎到也不会流血。

    兵营里摸爬滚打, 战场上枪林刀树,他早忘了疼是什么感觉。

    自从母妃死后,也没人关心他疼不疼了。

    一句话, 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应该说一句对不起,或者多少哄哄她,可笑他就那样傻傻地看着她,直到徐邦彦冲过来,捧着她的手吹了又吹,连哄带逗才让她破涕为笑。

    更可笑的是, 他居然忘记摘下脸上的面具,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记住了她的名字,没有一日不想她。

    每当想起徐邦彦哄她的场面,他都觉得胸口闷闷的, 堵得嗓子眼发酸。

    后来他知道,这个叫做拈酸。

    他就默默地,独自地,拈酸拈了两年。

    如今苏媚也吃起醋来了?萧易竟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甜,于是他笑了下。

    石若樱看见,嗔怪道:“你不要笑啊,虽说善妒是七出之罪,可小女孩儿嘛,总有点莫名其妙的小脾气,多哄哄就好了。趁她没走远,赶紧去追她。”

    萧易点点头,转动着轮椅向房门口走去。

    石若樱忙把儿子放在塌上,边推着他往外走,边嘱咐道:“记着,别看你是万人之上的亲王,这时候也要放低身段说软话,千万不要拿你王爷的架子。还有啊,若她提到我,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别反驳,一定要顺着她的话说。”

    一道门槛拦在二人面前,石若樱停了下来,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真没想到你们会因为我闹别扭,我该和她解释一二,可我与她又不熟……算了,今后我还是少来吧。”

    萧易皱了下眉头,说:“她不是气量小的人,她很好。”

    石若樱微微怔楞了下,马上又笑,“我当然知道她很好,不然怎配得上这么好的你?”

    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七手八脚把萧易的轮椅抬出来,萧易吩咐一声照料好石氏母子,便乘小轿匆匆去了。

    秋风寒凉,秋雨如诉,雨水打在雨地里,溅起蒙蒙雾气。

    苏媚独自擎着油伞走在鹅卵石道上,风雨中,她的身形都有些飘摇。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难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