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说:“还记得我第一次送王爷的挂毯吗?就是得了艾嬷嬷的指点才寻到木里唐的铺子,他也是个西域人,你说巧不巧?”

    萧易目光沉沉盯着项良,“你怎么说?”

    项良也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属下不知姨母和他往来,之前几次探查也没发现异常,不如把姨母叫过来问问?”

    “不必,你和林虎带人马上把木里唐捉回来,要活口。”萧易冷冰冰道,“若人跑了或者死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窗外一道明闪,随之一声惊雷爆裂似地炸响,震得房梁簌簌发抖。

    书房里已没有外人,萧易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艾嬷嬷不对?”

    他相信自己!苏媚一喜,答道:“从我知道她刻意误导我,我就起了疑心,派林虎暗中盯牢她,时间一长,她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王爷,你为什么还用项良,就不怕他有异心?”

    萧易叹道:“有林虎和其他侍卫在,他若敢玩花样才是自寻死路……其实,我心里是不大相信艾嬷嬷项良会背叛我。”

    苏媚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等人抓回来,一切都清楚了。”

    萧易揉着眉心,神情间有了点疲惫,“把艾嬷嬷叫来吧,我要亲口问问她怎么回事。”

    两刻钟后,艾嬷嬷被人领了上来,似是嗅到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她看起来很是忐忑不安。

    萧易开门见山,“你和木里唐什么关系?”

    艾嬷嬷脸色霎地变得白里透青,急促地呼吸几下,勉力一笑:“到底瞒不过主子去,老奴一早就说不要瞒着主子,可他总说不到时候。”

    “他不是坏人。”艾嬷嬷身子摇了摇,软软地滑落在地上,忽然间泪如雨下,“他是主子嫡亲嫡亲的舅舅!是公主的亲弟弟,是咱们阿巴儿人最后的希望!”

    苏媚不由自主倒吸口冷气,一时间,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板结了,像古墓一般死寂,只听见屋外山呼海啸的风雨声。

    萧易紧紧握着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胀得老高,猛地一倾身子,低沉着嗓音道:“有何证据?”

    艾嬷嬷摇头:“没有证据,只有老奴能证实他的身份,公主决定进宫的时候,以防万一把他藏了起来。”

    苏媚眼神闪了闪,问道:“明明有先帝的庇护,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王妃太天真了!”艾嬷嬷颤着声儿说道,“格尔翰人杀了老汗王,立即给先帝递交国书表达归顺之意,如果他们要先帝交出小主子怎么办?公主不得不防啊!”

    “还有这种事,我从未听母妃说过……”萧易苦笑两声,旋即正色道,“不管他身份真假,天圣教是怎么回事?”

    艾嬷嬷目光倏地一闪,忽然来了精神,急急道:“天圣教是他一手创立的,主子,这次关于废太子被害的流言散布之快之广,天圣教功不可没,他一直在帮您啊!”

    苏媚在旁冷冷道:“这样说来,鸿胪寺命案也和木里唐脱不开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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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一道明闪照进来, 映得艾嬷嬷的脸色雪白,她闭了闭眼睛, 说:“王妃,老奴并不清楚此事,但老奴敢拿命作保,我家小主子绝对没有半点害苏老爷的意思。”

    苏媚语气凉凉,“你家主子在这里好端端坐着呢!”

    艾嬷嬷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红,望着萧易道:“多说无用,主子知道老奴的心, 瞒着您是老奴不对, 您怎么罚,老奴都没有怨言。”

    “可木里唐是您的亲舅舅,他身上流着和公主相同的血。”艾嬷嬷的表情很痛苦, 细细的皱纹仿佛突然间爬满了她的圆脸, “他是您唯一的亲人,您万万不可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雨点狂躁地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

    萧易的声音很冷, “京城还有其他阿巴儿人吗?”

    艾嬷嬷缓慢地摇摇头,“公主只带老奴和妹妹进宫,剩下的人手都给了木里唐少主,这二十多年间几乎折损殆尽。”

    萧易不再问,怔怔地望着房梁出神。

    苏媚命人将她带下去,轻声道:“你信么?”

    “单凭她一面之词, 还不足以让我相信。”萧易回过神来,“若是普普通通的人倒也罢了,还弄出个天圣教,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苏媚心中有个猜测, 犹豫了下说道:“你想想艾嬷嬷说的话——公主思念故土,少主是咱们阿巴儿人最后的希望,还不明白?”

    萧易目光一暗,轻轻吐出两个字:“荒唐!”

    苏媚看他的脸色,情知他肯定也猜到了,只是不愿意信。再往深处想想,贵太妃入宫恐怕也抱着复国的目的,不过先帝没答应而已。

    门外雨地里一阵啪叽啪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虎隔着门板禀报道:“王爷,木里唐已拿下。”

    萧易冷笑几声,“叫进来我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

    木里唐很快被带了进来,双手反绑着,青布道袍已被雨水打湿,头发有些乱,紧紧贴在头上,头发稍还在往下滴水,不过面上十分的从容,没有一丝慌乱的神色。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萧易身上,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没有跪下行礼。

    林虎低声喝道:“跪下!”说着踢了下他的膝盖窝。

    木里唐膝盖一弯,“砰”地重重跪在地上,苏媚听着都觉得疼。

    萧易吩咐道:“给他松绑。”

    林虎一愣,疑惑地看了萧易一眼,虽不解,但还是依令行事。

    “下去吧。”萧易又道。

    怎能单独和人犯在一起?太危险了!林虎正欲出言反对,却见苏媚微微摇头。

    于是他默默将话咽回肚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木里唐揉着膝盖,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一边活动着拧疼的胳膊,一边笑道:“你的眼睛和姐姐长得很像。”

    有异于常人的轮廓分明的脸庞,一看便是西域人的长相,然嘴里说的是地道的官话,身上也是汉人的装束,若忽略掉那张脸,举手投足间俨然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

    萧易没有接他话茬,冷声问道:“安南使臣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算是吧。”木里唐答道,“挑动了几句,那个陆……什么来着就动手了。我本意是给承顺帝制造邦交矛盾,结果成了他清除异己的借口,还把苏大人牵扯进来,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为什么?”萧易问。

    木里唐略显惊讶地挑挑眉,“你想不到?自然是搅乱朝局,让你荣登大宝!”

    萧易不屑地看了看他,“说得好听,无凭无据我凭什么信你?”

    木里唐无奈道:“我知道,单凭艾嬷嬷的话,很难令你相信我的身份,所以我一直没有和你相认。本打算暗中助你登基后再现身,你的王妃却提前把我揪了出来!”

    苏媚说道:“谁让艾嬷嬷一心想拿捏我?现在我明白了,她最早编谎话骗我,还说让我入府之后听她的吩咐,想必一开始就不指望王爷能痛快认你,打算利用我吹枕边风,是不是?可惜她失策了,王爷不舍得我为奴为婢,八抬大轿迎我做了王妃!”

    木里唐点头道:“这的确是一个变数,不过王爷不认我也没关系,天圣教教徒已有数万之众,王爷不用大费周折发动兵变——毕竟辽东还要防备鞑靼进犯,用京城这些教众就足够了!”

    不用调用辽东军这点显然打动了萧易,他沉思片刻,冷冷道:“三大营就有十几万人,对付一万手无寸铁的民众不费吹灰之力。”

    木里唐笑着摆摆手,“又不是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拼杀,人数多没用!”

    萧易沉默不语,良久才问:“你想要什么?”

    “回家。”木里唐的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思念,“完成姐姐的遗愿,带她回家!”

    长长的沉默过后,萧易冷峻地一笑,说:“我不答应。”

    木里唐愣住,随即无奈笑道:“给我几样遗物,建个衣冠冢总可以吧?”

    萧易狐疑地盯了他几眼,“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