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湘军这个战法如果是在沿河展开,补给线有水面上的水军护持,那威力是相当巨大的,和春的清军就像一只盯着硬壳的乌龟沿着黄浦江缓慢前进,林启荣玩不了什么花巧,只能和清军硬碰硬的节节抗击,阻止清军援兵像上海靠拢,要是清军一旦打破太平军上海外围的围困,那上海之战将非常难打,战事拖延日久,超过英法等列强能够忍耐的三个月期限的话,会有什么变数谁也不知道。

    陆顺德看完信函后也是眉头皱起,信上最新的战报很糟糕,清军水陆并进,稳扎稳打,放弃两岸要地,把兵马集中在两岸附近开进,林启荣等将率兵拼死抗击,但陆上有清军陆师兵马缠斗,水面上有广东水师经常绕到侧后袭击,水陆两厢炮火凶猛,两军完全陷入了拼消耗的局面。昨夜清军和太平军大战一夜,林启荣等支持不住,只得退守虹口、杨浦等地,身后已经是上海城的外围营垒了,形势已经非常危急,林启荣只得派人飞报苏州。

    萧云贵在地图前看了半天后,拳头狠狠的砸在桌案上,跟着回头对诸将大声说道:“清军水陆并进,看似天衣无缝,其实也是处处漏洞,咱们不去上海,改道蕴藻浜直接杀向宝山和吴淞口,会同驻守嘉定的周立春部一举夺回宝山、吴淞,截断清军水军后路,水军后路一断,清军就插翅难飞了!”

    诸将眼前纷纷一亮,清军战线如同一条长蛇,仅仅控制了宝山、吴淞口和黄浦江两岸数里之地,大军补给全靠水师船只供应,一旦水陆被断,清军就蹦达不了几天了。

    当下萧云贵给嘉定的周立春去了将令,要他立即起兵攻打宝山,萧云贵率领水师从蕴藻浜河道突出黄浦江直攻吴淞口,又命陈玉成的太平军陆师赶往蕴藻浜汇入黄浦江的岔口埋伏,布置炮阵和横江铁链,准备截击回头救援吴淞的广东水师战船,又命人乔装之后往高桥而去,告知高桥守将陈知命挥兵西进,攻打吴淞口东岸炮台,同时命林启荣等将务必死守虹口、杨浦等地三日,只要萧云贵率兵取下吴淞完成扎牢口袋的战事之后,黄浦江沿岸清军就只有等死。

    将令发出后,萧云贵便率领水营兵马改道蕴藻浜,直扑吴淞口而去。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发亮,吴淞口上停靠的清军运送粮食、火药物资的商船、沙船还在沉睡之中,船上一名清军雇请的商船水手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船边,掏出那话儿来对着江水便要撒尿,却见内江河道里,一支船队飞速的开了过来,大小船只上百艘,密密麻麻的排满了黄浦江面。

    那商船水手揉了揉眼睛望去,只见上面的旗号竟然都是长毛的旗号,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尿了他自己一裤裆。

    “长、长毛的船队!”水手凄厉的喊声划破昏暗的天际,岸边上的清军瞭望手也从木制的望楼上看到了这支来势汹汹的船队,当即鸣锣示警。但他的锣声才敲了几下,噼噼啪啪几声乱响,西炮台营边的芦苇荡里数只火枪朝他一起开火,那清军惨叫一声跌下望楼来。

    西炮台外面,太平军数十面大旗竖起,千余名太平军高声呐喊起来,纷纷冲向西炮台清军的营垒,这支兵马却是唐二牛率领,昨夜三更时分,唐二牛领了一千太平军在数里外先行上岸,借着夜色潜到清军营垒外面埋伏,见清军发现水师船队后,马上向西炮台的清军营垒发起突击。

    清军军纪废弛,连日来又是渐渐的迫近上海城,驻守吴淞口西炮台的清军哨兵大多都在睡觉,大多都被唐二牛带人在睡梦中解决掉,太平军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营垒边上埋伏起来,现下一声令出,太平军如同神兵天将一般,跨过壕沟冲向清军营垒木栅。

    清军营内一阵鸡飞狗跳般的混乱,很多清军兵卒才穿衣从营帐内出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一看几处木砦已经被太平军攻破,潮水般的太平军举着密密麻麻的旗帜往营内冲,清军也不知道太平军有多少兵马来袭,在一看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太平军战船,清军顿时像炸了锅一般,纷纷逃命。

    唐二牛领着千余太平军冲入清军营内,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太平军高喊:“跪地投降免死!”一面向前猛冲,一名清军把总聚齐数十清军前来应战,马上被百余太平军围杀,那清军把总更是可怜的被乱刀砍死。一些胆小的清军纷纷跪地求饶,但凡还站直身子的清军都被太平军格杀当场,到了最后攻下炮台,整个营内黑压压的蹲满了抱头求饶的清军。

    江面上的战事就有些难度,广东水师留下数十艘快蟹船和沙船防守吴淞口,还有数十艘商船、沙船混在其中,见太平军水师船队杀过来,清军水师战船纷纷升帆往长江逃去。太平军水师顺流而下占了便宜,陆顺德、赵顺平各领船队冲上去兜截清军水师厮杀,大船上的炮火齐鸣,小船上水兵们纷纷释放火枪、火箭,两、三里宽阔的江面上挥舞的旗帜、呼啸而过的炮弹、如雨的火箭和缭乱的硝烟顿时弥漫整个江面。

    清军水师吃亏在忽受突袭,从开战以来,太平军的水师都没有参加过战斗,清军水师在江面上横行无忌,除了陆上太平军的火炮有些威胁之外,来自水面上的威胁清军基本没遇上,所以广东水师骄横无比,吴淞口如此重要的地方只留些快蟹船和沙船防守。当太平军船队突然出现后,清军水师大乱,纷纷抢着升帆出桨往外逃,清军船只拥挤在一起,互相阻挡了水路,乱成一团。

    由于清军船只密集,太平军大船上的火炮一炮打过去,总能命中一艘船只,太平军水师炮手乐呵呵的纷纷点炮,忙中也有出错的,太平军战船上的火炮都是固定的,不像英法等国炮舰上有卸力滑轮轨道,火炮发射之后回自动后退卸掉后坐力。一艘太平军战船一侧的十门火炮一起发射,发射药和火炮都是购买的洋人火炮,威力巨大,又是固定炮架,十门火炮一起发射起来,船身经受不住巨大的后坐力,竟然船体撕裂开来。

    萧云贵一直在坐船上观战,听得身边亲卫惊呼,急忙扭头看去,那艘战船中间裂开大口子,开始下沉。萧云贵目瞪口呆的想了想就知道了原因,破口大骂道:“这些败家子,洋人火炮威力巨大,我们又是固定炮架,怎么能同时放炮?传令下去,每船不准同时数炮同开!他娘的,清妖都没有还手之力,咱们还沉了一艘大船,传出去笑掉清妖大牙!”

    战至午时,清军水师船队几乎都被围歼在吴淞口,太平军俘获十一艘快蟹船、八艘沙船、十七艘运粮商船,只有少数清军的船只往长江水口逃走,江面上满是落水的清军和燃烧的船板木料,清军旗帜已经从吴淞口炮台上降了下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和春误我

    清军广东水师陈国泰、赖镇海、李新明、叶长春、陈德麟等在辰时末刻收到吴淞有长毛水师出现的消息,收到消息后,陈国泰顿足长叹:“和春误我、和春误我!”

    其实早在昨天半夜,陈国泰就收到哨船回报,说蕴藻浜有大批战船突出,只是夜黑看不清有多少船只,那时候陈国泰陷入了两难的局面。

    一边是今早和春已经下令,水师和陆师一起出动,攻打虹桥、杨浦岸边的长毛营垒,突破此处长毛设置的横江铁锁,便是上海的闸北,已经非常接近上海城了。可以说只要击破长毛在虹桥、杨浦的最后防线,清军水师和陆师便完成了解围上海的要务。但另一边传来有长毛水师战船突出蕴藻浜,陈国泰马上意识到长毛是想攻打吴淞口,直接断了后广东水师的后路。

    一边是即将到手的胜利,一边是后路被人威胁,该回师救援还是一鼓作气打到上海去,陈国泰和他手下水师诸将连夜聚齐商议,分析了一会儿之后众人都面面相觑。

    沉默了片刻后,赖镇海站起身说道:“我等水师乃是客军,船兵乃是根本,我等该当先保全自己,要是解不了围,反倒把自己的船兵折在这里,朝廷一定会怪罪,但要是我等保全了船兵,尚有一战之力,就算到时候解不了上海之围,朝廷也不一定会怪罪我等。”

    此言一出,诸将纷纷附和起来,陈国泰也是个明白人,战乱年间,手中只要有兵有粮心中就不慌,马上起身道:“就这样,咱们三更点兵,四更升帆回师救援吴淞口!”水师诸将纷纷起身领命,回头便各自准备出队回援吴淞。

    岸上的和春收到水师准备回师吴淞的消息后,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的陆师要是没有水师支援,根本不可能突破长毛虹桥、杨浦防线,就连自保也会变得困难起来。和春这次是拼上了性命要解上海之围,他提督江南,治下便是苏南之地,要是守不住自己的地盘,咸丰一定是会杀了自己的,上次兵败咸丰就饶过自己,要是再丢了上海,和春可以想象自己的仕途和老命都会到头了。

    当下和春和幕僚一商议,急忙带着十余名戈什哈,抬了几箱银子,乘一定蓝尼官轿畚夜赶往水师营地去游说水师诸将留下来。

    在陈国泰的大帐内,和春召集陈国泰、赖镇海、李新明、叶长春、陈德麟等将商议,和春虽然是这部清军的统帅,但一直以来清军水师都保留着相当的兵权,和春不一定能靠军令调动水师。

    诸将到齐后,和春微微笑着说道:“诸位水师将领辛苦,自从应援上海之战开始,多蒙诸位戮力杀敌,我等陆师才能拼杀到这里。”说罢起身团团一揖,以示谢意。

    水师诸将心中都暗感自得,但和春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上官,水师诸将也起身还礼,口中纷纷谦逊了一番。

    和春坐下身接着说道:“本官听闻今早有军情传来,说长毛水师战船突出,直扑吴淞口。本官听了之后,也是心急如焚呐,诸位都是靠船兵为势的,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战事纷乱,要是手中没兵没粮的,任谁心中都不会踏实,咱们带兵的顶子成色可都是看手中兵马几何的啊。诸位要回师救援吴淞,是生怕长毛打下吴淞,封了水上退路,诸位难免折在这里,自保于人前,也是人之常情,本官明白诸位的苦处。”

    陈国泰等人想不到和春一言就道出众人心思,不禁面面相觑,诸将都看向陈国泰,只盼他圆话,陈国泰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说道:“和军门,属下等是想着吴淞口乃是万分要紧的去处,全军粮草供应全赖水路周应,要是吴淞有失,莫说救援上海,便是我等都自身难保,水师不存,陆师也难以保全,所以……”

    和春抬手止住,呵呵笑道:“本官刚才说了,明白诸位的苦处,陈将军不必再说。”跟着和春拍拍手,帐外几个戈什哈抬了几口箱子进来,打开之后,里面装的都是银子,一时间整个帐内银光闪闪起来。

    和春走上前指着这些银子说道:“这些是军中所存饷银,另有本官的积蓄几万两银子。本官素来好赌,其实咱们带兵打仗的,哪一天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里,再和老天爷赌命?从前本官和长毛乱匪厮杀多年,总是输多赢少,本官现下总算琢磨出一个道理来,那就是长毛贼每次厮杀,总是豁出去拼命,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长毛贼寇就是烂命一条,所以他们不怕赌输,也正因如此,长毛每次都是豁出去拼命才赌赢了。”

    陈国泰等人听了这话,纷纷颔首,觉得和春说得有理,只听和春接着说道:“如今战事到了这一步,本官便想和长毛贼赌大一点。老子把平生积蓄都拿出来,就连老子的性命也押在这里,老子就不信赌不赢这一局!诸位要想自保可以,本官不拦着。但诸位要想清楚,要是本官赌赢了,定会参奏各位临阵脱逃,要是本官赌输了,丢了性命,全军尽墨此处,各位自然可以安枕无忧,本官绝不怨怼!”

    陈国泰等人脸上变色,想不到和春手段如此狠辣,用这样的话来挤兑水师诸将。

    诸将面色难看,但也没人出声,和春又笑呵呵的说道:“但是,本官把话也撂在这里,要是肯愿意留下来和本官一起赌命的,这里的银子随便拿,赌赢之后咱们便可扭转局势,朝廷厚赏必定少不了,而且头功本官一定让给他!”

    陈国泰等人面面相觑,互相望了望,陈国泰起身说道:“和军门,不是属下等不愿为朝廷卖命,而是吴淞之地太过险要,要是有失,我等皆万劫不复。”

    和春抬手止住,大声喝道:“吴淞有三千陆师守卫,又有你们水师数十艘船只为辅,短短时日如何会失?和我们对战的乃是长毛贼伪西王,此獠历来喜欢声东击西,长毛水师仓促成军,如何是你们久经战阵的广东水师敌手?伪西王这一招便是围魏救赵的伎俩,想让我们阵脚大乱,放弃攻打虹桥、杨浦,在我们回师救援之时再出队袭击。吴淞之地,只要多派哨船、哨探打探,一旦情势危急,咱们全力回援,长毛贼那些破船看到你们的战船时,还不只有夹着尾巴逃跑的份?何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才发现敌踪就眼巴巴的放弃眼前的胜仗回师救援?广东水师纵横四海,如今被长毛贼的几艘破船吓破了胆,传了出去笑掉长毛贼大牙!”

    陈国泰等人听了之后都是默然无语,和春说的也有道理,就算长毛贼派了水师前来,广东水师有红单船助战,士卒水手又都是见惯海浪的老手,岂会怕长毛那些内河水军?他们充其量有些大号商船、粮船,士卒水手也不够精锐,长毛贼敢派这样的水师去攻打吴淞口,就不怕广东水师掉头吃掉他们么?多半还是向和春所说的那样,长毛搞的是围魏救赵之计。

    被和春一通话语游说之后,陈国泰等人心中又打起鼓来,眼前放着白花花的银子,耳中听着和春不咸不淡但是很有分量的威胁,水师诸将只能就范,听从和春的将令,不去理会吴淞的长毛水师,按照原来的方略,出队攻打虹桥、杨浦。

    几乎是在同时,清军和太平军都向各自预定的对手发起了凶猛的攻势,但清军的对手却不同,林启荣部太平军早就严阵以待,陆上有严密的壕沟营垒据战,水中排设了密密麻麻的竹排火船和数道横江铁锁,甚至在一处江面弯道处,太平军布置了浮桥,其上布置了火炮拦截清军水师,并夹江布置了十余处炮阵,清军水陆并出之后,迎面遭到林启荣部太平军的殊死抵抗。

    清军水师、陆师纷纷发炮还击,同时清军陆师挥军猛攻太平军岸上营垒,水师积极寻求突破水面的障碍,意图绕道侧面袭击太平军防线的侧翼。

    虹桥、杨浦等地喊杀声、炮声震天,正如和春所说,这一仗他真的拼命了,他的帅旗一直矗立在出队营阵内,旗下挂着数颗人头,都是领军厮杀不利败退的将官首级,从开战到现在短短一个半时辰内,和春就亲手斩杀了三个把总、一个千总,他身后千余亲兵充当督战队,杀气腾腾的在后面压阵,敢有后退的兵卒当即一刀杀了,都不用禀报。

    陆师拼命了,清军水师也是拼了老命,舢舨、快蟹船冒着炮火突进,为红单船和其他大船清扫障碍,他们放出水鬼下水,掀翻迎面而来的太平军火船、竹排,下水凿断横江铁链,死了一个又下水一双,清军上下都杀红了眼。

    林启荣这边也是在苦苦支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清军对最后一道防线的攻势必定是猛烈无比,但一上来就陷入白热化的战事,也让林启荣坐不住了。他亲自在第一线的炮阵督战,太平军也是死战不退,太平军的营垒、壕沟前后满满当当的铺满了尸体,短短一个半时辰内,数千人命丧于此,当中有太平军也有清军。

    就在战事发展到紧要关头之时,陈国泰收到吴淞逃回来的水师船只急报,吴淞口已失,吴淞口两岸炮台皆被长毛贼复占,陈国泰长叹一声,喃喃念叨:“和春误我、和春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