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钱江坦然一笑道:“西王果然厉害,在下的确在官军江北大营雷以諴处任了二十余日的幕僚之职,只是看不惯官府欺压百姓,所以挂冠而去了。”

    萧云贵又笑了,一个小小的幕僚谈什么挂冠而去,当下又问道:“听闻官府财赋糜烂,钱先生入幕之前有过一个厘金良策,可为进身之用,此策一出便可解清妖燃眉之急,先生没有祭出此策么?”

    钱江面色大变,萧云贵连这事也知道,当下心慌意乱的说道:“在下不忿官府荼毒百姓,因此没有献出此策,厘金之策另有人所献,如今江北大营已经在施行此策了。”

    萧云贵微感意外,轻轻哦了一声问道:“有人还能抢了钱先生风头?真是令人意外啊。”

    钱江心中一直对荣禄抢先献策不满,于是想也没想顺口恨恨的说道:“可不是么?要不是荣禄那小子……”说到这里钱江猛然醒过味来,自己一直说不满官府所以没有献策,现在一说便露了馅,当下不禁额头汗水直冒。

    萧云贵呵呵一笑道:“钱先生也不必惊慌,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我太平天国刚刚兴起,先生有襄助官府的念头也是人之常情,只要现下先生看清大势,能到我西王大营中来投效,便是本王的朋友,本王也可代之以国士。要是先生不想投效本王,那就是还心存满清,便是本王和天国的敌人,对于敌人,本王想来是不会留情的。钱先生,你说你是来投效本王的,对吗?”

    钱江登时如坐针毡,萧云贵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把自己逼在死胡同里,先前想好的献策以为进身的说话顷刻间都变得无用,自己要是不立刻表态,只怕会被西王下令拖出去斩首示众了。

    钱江的傲气总算收敛下去,他擦了擦额头汗水,急忙起身深深一拜道:“在下此来正是投效西王的。”

    萧云贵嗯了一声笑道:“这就好说,先生请坐下说话。”

    钱江不敢再坐,从怀中抽出一份书稿来说道:“西王殿下明鉴,在下之前一直不忿官府鱼肉百姓,而且我大汉衣冠沦于胡奴百余年,在下也一直耿耿于怀。其实早在天国兵出湘鄂之时,在下就写下了《兴王策》,意图进献天国的,此刻献于西王。”

    萧云贵啊了一声,这个《兴王策》萧云贵在写论文的时候也看到过,很多史学家考证后觉得钱江向洪秀全献《兴王策》纯属小说家之言,钱江根本就没见过洪秀全,可在萧云贵看来《兴王策》分析时局之精辟,举措之正确,又不像是哪个作者可以臆造的。后来钱江被雷以諴诛杀也是挂了个谋反之名,因此才有人牵强附会的说钱江是太平天国的军师,所以被以谋反罪诛杀。

    清史记载的钱江事迹也语焉不详,谋反罪是明罪,但清史和一些文稿中又记载说钱江献了厘金之策后,却不知自忌,乃至得寸进尺,跋扈肆意,食用奢侈,玩同僚于股掌,视诸官如奴隶,使气益甚,咄嗟叱咤,无所顾忌,上下交恶。某日酒席间,钱江与雷以诚议论间稍有意见不合,竟破口大骂,雷以诚忍无可忍,终在左右怂恿之下怒而杀之。也不知道史上钱江被杀是否真是因为得罪了人,还是真的谋反。

    萧云贵接过那书稿细细看了起来,果然和后世自己读过的《兴王策》很像,“伏惟大王首事之初,笄发易服,欲变中国二百年胡虏之制;筹谋远大,创业非常,知不以武昌为止足之地也明矣!今日之举,有进无退,区区长沙,守亦亡,不守亦亡;与其坐而待亡,孰若进而犹冀其不亡。不乘此时长驱北上,徒苟安目前,懈怠军心,诚无谓也……”一路看下去的确和萧云贵看过的史料相差不大,只是史料中钱江写《兴王策》的时候,正是太平军在天王、东王率领下攻占武昌之后。如今萧云贵到来,历史改变,长沙被萧云贵攻下,那一段时间太平军的确只在长沙附近转悠。

    钱江这份书稿内劝说太平军东进金陵,然后北进开封,以为掎角之势,并进东南,取东吴膏腴之地以为根本。

    “先固江南之根本,徐定新造之人心。修我政理,宏我规模,外和诸戎,内抚百姓,则西而秦蜀,东而豫粤,可传檄而定。此千载一时之机会也!自汉迄明,天下之变故多矣!分合代兴,原无定局。晋乱于胡,宋亡于元,类皆恃彼强横,赚盟中夏;然种类虽异,好恶相同,亦不数十年奔还旧部。从未有毁灭札义之冠裳,削弃父母之毛血,义制甚匪,官人类畜,中土何辜?久遭涂辱至如是之甚者也!帝王自有真,天意果谁属?大任奋兴,能不勖诸!”这一段说中了萧云贵心中的打算,先固江南之根本,徐定新造之人心。修我政理,宏我规模,外和诸戎,内抚百姓,则西而秦蜀,东而豫粤,可传檄而定,不正是萧云贵现在正在干的事么?

    再往下看“夫草茅崛起,缔造艰难,必先有包括宇宙之心,而后有旋乾转坤之力。知民之为贵,得民则兴;知贤之为宝,求贤则治。如汉高祖之恢宏大度,如明太祖之夙夜精勤。一旦天人应合,顺时而动,事机之来,莫可言喻。”这是在劝说太平军要广为招贤纳士,劝天王要有汉高祖的胸怀、明太祖的勤奋,萧云贵暗自揣度起来,这钱江的书稿看起来是在长沙攻下之后写的,或许钱江本来是想投靠太平军的,可到了长沙一看天王、东王的作派,又把这份书稿收了回去。

    萧云贵问道:“先生这份书稿看似之前所写的啊。”

    钱江似乎对这份手稿颇为得意:“正是,去岁太平才下长沙之时,在下就写下此稿,只是当时观太平风气,颇有兴洋教之举,在下举棋不定所以未能进献。不过自从西王提军出长沙以来,一路东进,克武昌、下金陵、取吴中膏腴之地,和在下所说不谋而合,因此这会儿才进献此稿。”

    萧云贵恍然大悟,这个钱江原本就是两手准备,太平和满清他都想好了对策,只是看投靠哪边而已,这样看来历史上的钱江被杀之谜便有了合理的解释。钱江定是先写好了《兴王策》准备到武昌进献给天王,但在武昌一看当时太平军的作风,完全就是要清除儒释道三家,他便不敢进献,转而去了江北大营,但这份书稿也没有丢弃。在进献厘金之策后,钱江因为自持功劳甚大而得罪雷以諴被杀,雷以諴杀了人之后自然要找藉口,翻查钱江的东西后发现这个《兴王策》,这便是钱江谋反的重要罪证,自然钱江就被安了个谋反罪名。这份书稿也由此流传下来,被人误认为是钱江向洪秀全进献之策,其实他根本没有见过洪秀全,只是之前存了这种打算而已。

    第二百四十六章 兴王十二

    萧云贵听了钱江的话后,点点头说道:“钱先生有心了。”跟着往下看了下去,下面是钱江建议的兴王十二策。

    只见上面写道:“兹透观大势,力审机宜,谨就管见所及,拟定兴王策十有二条,伏乞采择施行。一、方今中国大势,燕京如首,江浙如心腹,川陕闽粤如手足。断其手足,则人尚可活。若取江南而随椎其腹心,一由江淮进山东,会取北京以断其首;待北京既定,何忧川陕不服。”这一条萧云贵暗暗点头,先前太平军定策之时,罗大纲也有相同的建议,但萧云贵深知历史上太平军的北伐并不成功,所以不大赞同取江南和北伐同时进行。这时候再看满清的动作,太平军要想安稳的取江南还是有些困难,就像这次打上海,北面没有兵力牵制,满清的北面援兵可以从容南下,的确不打妥当。这时候萧云贵又开始重新考虑起北上江淮牵制清兵的事来。

    “二、我国新造,患在财政不充,而关税未能遽设。当于已定之初,在商场略议加抽,任其保护。于商业每两徵抽一厘,名曰厘金,取之甚微,商民又得其保护,何乐不从。而我积少成多,即成钜款,但宜节制,不宜勒滥苛民。”看到这一条萧云贵笑了起来,钱江又在向太平军推行他的厘金之策了。

    “三、自满清道光以来,各国交通,商务大进。商务盛即为富国之本,能富即能强。宜与各国更始立约通商,互派使臣保护其本国商场。以中国地大物博,如能渐逐推广,三十年内,可以富甲天下矣。”这一条萧云贵也是大加赞赏,钱江眼光的确很广,看得出外贸的重要。

    “四、我军既以财政为患,当于圜法讲求。今我国尚未与各国通商,可以限制各国银元入口。即所定之地,不准清国银元通用。如此商民必以为不便,然后我可铸银与商民易之,易彼银而铸我银。我可权宜以五六成银色鼓铸。凡银不论高低,只求上下流通,一律准用。富户以我不用清银,必来交换,即可由一千万铸至二千万。夹佩纸币,则三千万可立就矣。”这一条是提到币制改革,萧云贵觉得很有想法,但改革币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需要从长计议。

    “五、将来天下大势,必趋重海权。今后若中国大定,仍当建都江南。据江河之险,盛备舟师,即可呼吸各行省,四面接应,自不至有捍格之虞。”看到这一条萧云贵更是暗暗点头,中国自从鸦片战争以后百余年间,海权就一直困扰着这个古老的国度,甚至到了后世还被所谓的岛链所困扰,极大的束缚了国家的权益,而且经过吴淞口水战之后,发展自己的水师已经成为萧云贵极为看重的一个环节。

    “六、我国起事以来,战争未已,不暇修理制度。今宜开科取士,增选文才,使各献所长,因事制宜,以定国制而待采行”第六条是劝说太平天国要开科取士,选拔人才治国,说的是没错,但钱江还是局限在古代的科举制度之中,萧云贵觉得选拔人才是必须的,但那种开八股取士的封建科举制度必须要做出修改。但如何修改,还需要拟定出细节章程来,萧云贵也拿不准改到什么程度合适。

    “七、满清连战皆败,将来恐借外人之力以戕害汉人,为自保大位之计。前既与各国更始立约通商,则自当优待旅华外人,以示天下一家,以杜彼奸谋。”看到这一条,萧云贵又不得不佩服钱江眼光的长远,他能看到满清将来一定会勾结洋人来围剿太平军就已经很厉害了。

    “八、我军连战虽胜,恐亦不免备疲。今雄兵尽二百万,宜加以训练,分为五班。待定江南之后,以两班北伐,以一班下闽浙,留两班驻守三江,轮流替换,免疲兵力以为久战之计。”看到这里萧云贵有些哑然失笑,钱江还是不太了解太平军,两百万兵似乎是太平天国自己吹嘘出来的,西殿最多也就十余万可战之兵,天京那边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算上武昌、九江、长沙等地之兵,太平天国撑饱了有五十万兵马,钱江定是以为那些随军的家眷和裹挟的百姓也是兵。假若太平天国有两百万兵,那还用分什么几班,直接平推到北京去得了。不过钱江这个分兵轮战的主意还是可以采纳,萧云贵也打算整编兵马,整编的同时外面还是要有兵马和满清作战,看来等整编开始后,把西殿人马分为几班,轮流出战、轮流整训,这样才能满足作战需要。

    “九、中国膏腴土地,荒弃自多,宜恳荒地为公产,上古寓兵于农,或为屯田之法,按时训练,则兵力固充,即饷源亦不绝矣。”屯田这一条似乎没什么新意,三国曹丞相老早就干过了,不过钱江说的膏腴之地、荒弃极多倒是实情,战乱一来,很多田地荒废,开垦荒地为公产这倒是条出路。

    “十、中国人数虽多,而女子全然无用。宜增开女学,或设为女科女官,以示鼓励。尽去缠足之风,而进以须眉之气。男女一律有用,则国欲不强不得也。”这一条到让萧云贵觉得很新鲜,看来钱江也不似那些腐儒那般顽固不化,他居然提议鼓励开女学,用女官,这一条要是洪韵儿看了,这四眼妹定会高兴不已。萧云贵来自后世,对提倡男女平等并不觉得奇异,况且太平军中一直也有女兵,她们做的事也不比男兵少,作用也不比男兵弱,这一条也是太平军区别于满清的重要标志之一。

    “十一、矿源出于地利,惟中国最盛焉。满洲除川滇铜矿之外,未有开采。我宜颁谕国中,一律采掘,以收地利。国课既增,民财日进。然欲兴矿务,当各国创行铁路,以便转运,且为兴商计,利莫大焉。以上管见,只其大略,余外相机而定。满清以残酷,我以仁慈,满清专用宗室私人,我以大同平等,力反其弊。兴王之道,尽于是矣。愿大王留意焉!”看了这一条,萧云贵更加惊喜不已,这钱江居然还能看到开矿产、修铁路这么长远之计,要知道铁路在十九世纪初才在西方国家开始修建,法国、美国、英国等国还在自己国家大力建设铁路,对于中国来说,铁路基本上是新鲜事物,也不知钱江是从何得知。

    萧云贵笑了起来问道:“你这书稿中所提铁路是从何得知的?”

    钱江答道:“昔日在广州和洋人交涉多时,从洋行商人处听闻,也见过其画影图形,铁路乃是钢铁铺制而成,其上有西洋铁牛机器为代步之器,此铁牛据说不喝不饮,可日行千里不用休息……”钱江以为萧云贵不知道铁路为何物,他也没见过,但听广州的洋行商人吹嘘过,便详细的说了起来。

    萧云贵抬手打断道:“嗯,这铁路本王是知道的。”说到这里顿了顿奇怪的问道:“你前面说有十二策,为何到了十一策此处便完了?”

    钱江轻咳一声,看了看一旁侍候的李璇玑后道:“西王,这第十二策干系重大,可否凭退左右单独细说?”

    萧云贵哦了一声,看了看李璇玑,这厮正打着璇玑妹子的坏主意,为了以示讨好便道:“不妨事,本王身边的人都是心腹,但说无妨。”

    钱江哦了一声,心中暗想原来西王身边这美貌女子是西王侍妾,难怪西王不避,当下低声说道:“在下这第十二策本是写给天王所览,但在下闻天王自从进了长沙之后,深居简出,军政事多有东王、西王二位主理,西王更是一路从广西杀到金陵,兵威赫赫,所以这次献策乃是献于西王,第十二策于天王有用,于西王却是不利,所以在下誊写的时候去掉了。”

    萧云贵皱眉道:“你且说来听听,第十二策是什么?”

    钱江缓缓说道:“在下原本书稿第十二策说的乃是,百官制度,宜分等级。天王既加封各王,已不能更改。当于官位分开权限,以重军政。使王公以下之谋臣勇将,免抑制而能施展。诚以凡事论才不论贵,即各国亲王,亦不能尽居高位掌大权也。既然这次在下乃是投靠西王,所以这一条便要改一下了。”

    萧云贵闻言微微一惊,钱江这条这分明是建议天王削了各王的权力,把各王之权分散给之下的谋臣勇将,以防几个王独大。

    “先生此话是何意?”萧云贵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对钱江越来越有兴趣了。

    钱江低声说道:“西王乃是明白人,天国之内,西王之上的两位似乎并非明主,近闻天京在西王治下之时,政通人和,百姓安乐,太平能与儒释道三家谐处,但天京易主之后,便大兴排异之风,百姓们苦不堪言,如此江山尚未坐稳便倒行逆施,非明主之相。天王深居简出,不理政事,军政事大权旁落,天国之内迟早有新主取代,西王如今坐拥东吴膏腴之地,手握雄兵二十余万,难道就没有取而代之之想?”

    萧云贵面色一变,拍案怒喝道:“好你个钱江,胆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把他拉出去给我砍了!”帐外涌入数名西殿参护,架起钱江便走。

    第二百四十七章 互相试探

    大帐内,钱江被吓得呆住了,自从离开江北大营之后,他原本打算跟随和春部南下,投靠和春的,可惜在宝山县城内,他被清军滥杀无辜、杀良冒功的冷血手段震住。那时候起钱江就改了主意,觉得满清并非明主,但听闻太平天国在天京大肆破害儒释道三家,也觉得太平天国不可辅佐,就只有西殿太平军这一支兵马,坊间百姓当中的声望还是颇好的,于是钱江便扮作逃难的百姓到了苏州,他打算到西殿治下的无锡、镇江等地看看。